高峰
文：雁滨
中国史学有两座绕不过去的高峰。一座在西汉，一座在北宋。一座以人物为经纬，让三千年悲欢跃然纸上；一座以时间为轴线，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兴衰收于一编。它们并称“史学双璧”，却各有各的来路、脾气与面容。读它们，像登两座不同的山：一座峰峦奇崛，一步一景，看的是人的风神与命运；一座山势绵延，脉络分明，看的是事的因果与势的流转。
先说《史记》。它最初不叫这个名字，或叫“太史公书”，或叫“太史公记”。作者司马迁，字子长，生于西汉景帝年间，父亲司马谈是太史令，临终把著史的遗愿交给了他。司马迁二十岁漫游天下，后来继任太史令，却在李陵之祸中遭受宫刑。他忍辱活下来，只为写完那部书。他从传说中的黄帝写起，一直写到汉武帝太初年间，跨度约三千年。正式动笔大约在太初元年（前104年），完成于征和二年（前91年）前后，前后约十四五年，若算上资料准备则超过二十年。他用的手法是纪传体：本纪记帝王，表列世事，书记制度，世家载诸侯，列传叙人物。他写人，也写命；写功业，也写委屈。读《史记》让人明白，历史终究是人的历史，英雄有泪，匹夫有志，成败之外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气。鲁迅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说的正是这份文学与史识交融的力量。
再说《资治通鉴》。书名是宋神宗赐的，意思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把历史当镜子，照见治国的得失。作者司马光，字君实，北宋陕州夏县人，世称涑水先生。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离开朝廷，在洛阳住了十五年，把全部精力投进这部书里。它上接《春秋》，从“三家分晋”写起，下迄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记十六朝、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事。编纂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开始，到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完成，历时十九年。他用的手法是编年体，按年月日排比史事，一条一条捋清楚。他不追求人物的传奇色彩，只关心一件事：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后果是什么，后人该吸取什么。书成时他“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精力尽于此书。读《资治通鉴》让人明白，历史不是故事会，而是一连串决策的连锁反应，治乱兴衰有迹可循，前人的跟头后人照样会摔。
两座高峰，六点区别值得细说。
其一，体例不同。 《史记》是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本纪、世家、列传各安其位，一个人一件事可以横跨数篇，读来有血肉。《资治通鉴》是编年体，以时间为纲，同一年的多件事并列，人物服务于事件，读来有骨架。
其二，时间跨度不同。 《史记》从黄帝到汉武帝，约三千年，纵向拉得极长。《资治通鉴》从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虽短于《史记》，但记载密度极高。
其三，篇幅与成书方式不同。 《史记》五十二万余字，以司马迁一人之力为主完成。《资治通鉴》三百余万字，司马光主持，刘恕、刘攽、范祖禹等助手协作，依托官府藏书，是团队工程。
其四，宗旨不同。 司马迁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有强烈的个人寄托与抒情色彩。司马光要“资治”，给帝王和执政者提供镜鉴，目的明确，态度冷静。
其五，叙事重心不同。 《史记》偏爱那些有性情、有锋芒、有悲剧感的人物，项羽、屈原、刺客、游侠皆入列传，笔下带感情。《资治通鉴》聚焦政治、军事、民族关系与制度得失，选取的事件多关乎治乱大局，闲人闲事不录。
其六，对后世的影响路径不同。 《史记》开创了正史纪传体的标准，二十四史皆循其例，同时滋养了后世传记文学与小说戏曲。《资治通鉴》则开创了编年体通史的典范，后世围绕它形成了“通鉴学”，政治家读它，学者补它、注它、续它。
读《史记》的收获，是看见人。看见刘邦的豁达里藏着无赖，项羽的勇武里藏着天真，李广的骁勇抵不过命运，屈原的清白付与江水。它让你对“人”多一分体谅，对“成败”少一分势利。
读《资治通鉴》的收获，是看见势。看见一个决策如何在数年之后酿成祸乱，一个制度如何从权宜变成积弊，一个王朝如何在看似太平的日子里把根基蛀空。它让你对“因果”多一分敬畏，对“聪明”少一分自信。
两座高峰并立，其实在说同一件事：历史没有唯一的读法。你可以从人的角度看，也可以从事的角度看；可以动情，也可以冷眼。但无论从哪条路上山，到了高处都会发现，人事有尽，而教训无穷。司马迁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没有去写一部泄愤之书，而是把理解给了三千年间一个又一个人；司马光耗了十九年精力，没有去写一部炫博之书，而是把判断落在每一件关乎苍生的事上。一个以温情看历史，一个以责任看历史。温情让人不苛刻，责任让人不轻浮。这大概是两座高峰留给后人最沉的启示：读史不是为了知道过去，是为了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以及下一步该往哪走。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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