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海苑残荷
张启麟
清晨的西海苑,水汽里还裹着一丝未褪的秋寒。时值十月下旬,清晨的气温低至一两度,当城里的桂花香渐渐散尽,这里便成了另一种风景的领地。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沿着步行便道走近西海苑湖面,映入眼帘的,是褪去了盛夏喧嚣的荷。若说夏日的荷是水面上意气风发的绿衣少年,那此刻的残荷,便是洗尽铅华的迟暮美人。
水面上,是一派令人震撼的错落与苍茫。千万柄枯荷立于水中,枯枝如铁,残叶似旗。它们或相携而立,或虬曲水面,或躬身水中,像一枝枝意趣横生的抽象线条,于寒水中呈现出多姿的画面。曾经的 "接天莲叶无穷碧" 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瘪、卷曲,甚至残缺的叶片。它们有的像被岁月揉皱的信笺,低垂着头;有的边缘已泛出焦褐,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还有的半浸在水里,与水中那同样斑驳的倒影默然相对。

在这片枯败之中,却并不缺乏生机。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绿意的叶片,绿、黄、褐、白交织在一起,像极了被揉碎的迷彩,在水面上铺展成一幅肌理分明的油画。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干枯的莲蓬。它们像一支支倒插的墨笔,又像一个个沉默的音符,高高地擎在挺拔的荷梗之上。它们将一生的饱满都孕育在底部的莲子中,如今虽已干涸,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倔强的姿态,仿佛在向秋风诉说着曾经的盛景。
目光越过荷塘,背景是西海苑特有的厚重。青灰色的石崖如屏风般矗立,石壁的纹理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石壁前,一排垂柳的枝条已经稀疏了许多,褪去了春夏的婀娜,只留下干练的线条。人行便道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灌木,石崖底下乱石堆中,淡紫色的紫菀和黄色的委陵菜迎风怒放,与池塘里残荷的枯黄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反倒越发衬托出残荷那种不羁的、岁月沉淀后的古拙之美。

秋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细微的涟漪,将水中残荷的倒影揉碎,又重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根根横斜的枯茎与败叶,仿佛隐藏着另一个更为深邃的世界。
人们总爱赞美夏荷的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我却更敬畏这西海苑的残荷。没有了蜂围蝶阵,没有了游人如织,它们褪去了所有的繁华与虚荣,坦然面对风霜的洗礼。这枯败,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一种内敛,一种蛰伏。它们将根深深扎在冰凉的泥水之下,用一冬的沉默,去酝酿来年盛夏的再一次怒放。
站在这清晨的荷塘边,看着满池的枯枝败叶,心头却并不觉得悲凉。这残荷,就像是一首没有唱完的楚辞,苍凉,却余音绕梁;又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泼墨,留白处,尽是禅意。枯茎根根、残苞朵朵,却仍直直地挺立着。有的似悠然小憩,有的如冷眼观天,并无半点枯槁的落寞与苍凉。又想到,暮年是人生所必经,人又能否像荷这样淡定、从容?能不能也像这些残荷一样,哪怕只剩枯枝,也能站出自己的姿态?
在西海苑的秋风里,残荷不语,却已道尽了四季的轮回。万物有荣枯,生命有起伏,这本就是天地间最平常的道理;可寻常之处往往藏着最深的智慧 —— 枯,不是衰败,而是盛的另一种形态。残荷卸去了一身繁华,反而卸下了所有的负担:不必再争春光的青睐,不必再顾游人的目光,只安心做一株直立水中的枯茎,把根深深扎进泥土,把梦悄悄寄给来年。沉默,是它此刻的语言;蛰伏,是它对未来的应答。

其实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片荷塘?有过 "小荷才露尖尖角" 的稚嫩,有过 "映日荷花别样红" 的盛放,也终将走向草木凋零的深秋。若能在繁华时守住本心,在枯寂时不失风骨,那么每一程都有它独有的姿态 —— 少年清朗,盛年丰盈,暮年从容。所谓圆满,并非始终盛开,而是无论身处哪一季,都能坦然地站在那里,把自己活成一株完整的荷:开时尽兴,枯时安静,凋时仍站得笔直。
愿我们像秋日的荷花,虽历经风霜,仍把金黄留给世界;像十月的风,虽带着凉意,却总能吹开新的希望。繁华落尽,根却从未离土;寒冬将至,梦已埋在泥里。待到春风再渡时,淤泥之下那个沉默了整个冬天的自己,会重新醒来,撑一茎新荷,赴一场来年的盛夏之约。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6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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