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内外
作者:吴官戴
一
一九八三年秋,英山县政协文史办公室。
程贞茂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一册油印的《英山县革命烈士名录》。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翻到抗战时期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下去,像一垄一垄的墓碑。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吴其超。 一九一四年生,英山县人。一九三七年上海高中毕业,同年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在校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三八年奉派回原籍从事抗日救亡运动。一九四〇年由宿松回英山执行任务,途经太湖县,被叛徒出卖,遭国民党第七十六师逮捕,在太湖县东门河杀害。遗骸未收,衣冠冢在英山烈士陵园。
条目不到一百字。程贞茂看了很久,把名录合上,又打开,再合上。窗外有人在喊下班,他应了一声,没动。
他想起一九三八年白石坳的春天。那时候他十七岁,还叫程贞茂,不叫程县长。

二
一九三七年八月,上海北火车站。
月台上挤着逃难的人和赶车的人,有人在唱《毕业歌》,唱到“同学们,大家起来”那一句,声音被汽笛盖了过去。吴其超提着一只藤箱,箱子里没几件衣裳,倒塞着两本旧书和一份毕业纪念册。
送他的是学校里的国文教员。教员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站在车厢门口,半天说了一句话:“向北走,别回头。”
吴其超笑了一下:“先生,我字还没练好。”
教员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他:“到了那边,写封信回来。”顿了顿,又说,“要是不方便写,就不写。”
火车开了。吴其超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教员还站在月台上,长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他低头翻纪念册,教员在扉页上题的四个字墨迹未干:向北,向北。
到了延安,他成了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的学员。窑洞里住八个人,吃小米饭,上课在露天坝子里,板凳不够,就搬石头坐。吴其超文化底子好,字写得工整,队里让他出墙报。有一回支部书记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来延安。
“上海沦陷了,书读不下去了。”他说。
“就这?”
吴其超想了想:“打日本,总不能只靠喊口号。”
支部书记笑了:“那你填个表。”
那天晚上,煤油灯下,吴其超填了入党志愿表。介绍人一栏里,他写下了一个名字。那人后来牺牲在华北,消息传到延安时,吴其超在墙报上写了一首诗,写完又撕了,说写得不好。
三
一九三八年三月,英山县城南白石坳陈家塆。
祠堂里的香火气还没散尽,课桌就摆上了。“英山县抗日救亡学生军训练班”开学那天,廊下站了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子的嘈杂。
“程贞茂。”
“到。”
“余湛。”
“到。”
吴其超从名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往下念。程贞茂后来才知道,这个替他们点名的人,刚从延安回来,是训练班的指导员。中队长叫徐馥如,训练班里有中共支部,学员毕业后要分到各乡去搞宣传、民运、除奸。
课排得紧。游击战术、民众动员、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白天听课,晚上分组讨论。吴其超不常讲课,他的位置在课堂和后院之间。谁的思想卡住了,谁家里有顾虑,谁和谁为一句口号争得面红耳赤,都是他去疏通。
有一次小组辩论“抗战到底靠谁”。一个戴眼镜的学员拍桌子说靠军队,另一个冷笑说靠政府。吴其超推门进来,在条凳上坐下,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
“靠你们自己把全县十四乡的老百姓喊醒。”
满屋子安静了。戴眼镜的学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年夏天,英山工委的指示下来了:动员进步青年去延安,去抗大。名单是吴其超经手的。程贞茂和余湛的名字都在上面。出发前一夜,吴其超把两人叫到白石坳后面的土坡上。月亮很大,照得见远处山脊的轮廓。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程贞茂,上面写着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地址和一个联系人。
“到了延安,替我多看几眼。”吴其超说这话时笑了笑,像是托人捎带一件平常东西。
程贞茂问:“你不走?”
吴其超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训练班还有下一期,抗日工作团还要往乡下去,锄奸、宣传、组织自卫队,桩桩件件都缺人手。
“总得有人留下把路铺好。”他说。
七月,程贞茂和余湛动身赴延安。吴其超送他们到县城外的岔路口,转身回了白石坳。
四
一九三八年秋,英山县府大院。
吴其超换了一身国民党军装,领章上钉着自卫纵队的符号,出入县府开会,见人三分笑。地方上的进步青年背地里骂他“变了”。程贞茂那时已在延安,听人写信提起,心里也犯嘀咕。
直到那年冬天,有人给程贞茂家里捎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东西在灶膛灰里。”
程贞茂的母亲摸到灶膛,从灰堆里扒出两本油印的《论持久战》和一份新四军游击战术小册子。纸条是吴其超写的。从那以后,骂声照旧传着,吴其超照旧穿着那身军装出入县府,只是自卫纵队里被他悄悄发展的人越来越多,枪支弹药的数目和存放点,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某处灶膛的灰堆里。
有一回,一个中队长喝多了酒,指着吴其超的鼻子骂:“你穿这身皮,老百姓背后叫你伪军,你听见没有?”
吴其超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听见了。”
“那你图什么?”
“皮是他们的,枪早晚是我们的。”吴其超把茶碗放下,“你手下那三十条枪,擦干净些,别到时候拉不开栓。”
中队长愣了半天,没再说话。
一九三九年春,时机成熟了。经过一年多的拉拢、渗透、串联,自卫纵队的大部分中队长和分队长已经站到了吴其超这一边。那个月的某个深夜,自卫纵队以“紧急集合”的名义拉出县城。城外河滩上,吴其超扯掉了领章,站到队列前面:
“弟兄们,愿意打鬼子的跟我走,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三百多号人,只走了十来个。这支队伍被编入英山县抗日运动委员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有人提议吴其超当队长,他摆了摆手:“我穿这身皮穿惯了,该换个人来带。”
五
一九三九年四月,安徽宿松。
山沟里一支游击队,三十多人,枪不满二十条。吴其超到的时候,队长老周正蹲在石头上发愁,见他来了,站起来握手:“上级说你带过兵?”
“带过。”吴其超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先吃饭,吃完带我看人看枪。”
看了三天,他心里有了数。枪少,人少,最要命的是不敢走大路,夜里行军贴墙根溜。他把队员集合起来,问:“你们想不想大摇大摆走大路?”
有人笑:“想,怕挨枪子。”
“那就把枪弄多些,把人弄多些。”
他换上农民短褂,白天跟队员钻山沟,晚上一个人摸到地主围子里“拜码头”。对地主,他说:“日本人来了,你那一仓稻子姓汪还是姓蒋?”对保长,他说:“新四军今晚住你庄上,你报不报信,自己掂量。”对穷苦后生,他说得简单:“跟着走,有饱饭吃。”
有一回,他带着两个人去一个围子借枪。地主把茶端上来,皮笑肉不笑:“吴先生,我这枪是看家护院的,借出去,家里人睡不着。”
吴其超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留着枪,日本人来了你睡不着;借给我们,日本人来了我们替你睡不着。你挑一个。”
地主盯着他看了半晌,起身从柜子后面摸出五条枪。
不到三个月,游击队滚雪球似的到了一百多人,枪也配齐了。老周后来跟人说,吴其超在的那几个月,游击队夜里行军再也不用贴墙根溜了,可以大摇大摆走大路。

六
一九四〇年春,吴其超接到命令回英山。
他刚从宿松县城附近的一次遭遇战里脱身,棉袍子上还带着泥。走的是太湖县境的小路,那里有他先前安排的一个交通站,卖豆腐的铺子,掌柜姓刘,是他发展的交通员。
他不知道,刘掌柜十天前被捕,已经叛变了。
那天傍晚,吴其超走进豆腐铺。灶上还热着,一锅豆浆冒着白气。他喊了一声“老刘”,没人应。后门帘子一动,他转身想走,前门已经堵上来两个便衣,手里是短枪。
“吴其超?”
他没答,但手已经从棉袍里抽了出来,没摸枪——枪在路上就藏了。
国民党第七十六师的人把他押到太湖县城,关了将近一个月。审讯记录上写着他承认自己是“抗日救亡工作人员”,问其同党,一个字没吐。审他的人拍桌子,他靠在椅背上,说:“要杀就杀,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九四〇年四月底的一天清晨,太湖县东门河滩上,枪声响了。当地人后来说,那天河里涨了水,声音很闷。吴其超那年三十八岁。
七
一九八三年,英山县政协文史办公室。
程贞茂把名录合上,装进公文包,骑车去了白石坳。祠堂前几年翻修过,当年训练班学员的合影挂在侧墙上。照片最边上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点完谁的名,正等着对方喊“到”。
程贞茂站在照片前,从兜里摸出那册名录的复印件,折好,夹进笔记本。
旁边有人问:“程老,找着人了?”
“找着了。”他说。
“要不要写个纪念文章?”
程贞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写。不过不写我,写他。”
他走出祠堂,身子正好对着东河的方向,天快黑了。而身后白石坳后面的土坡还在,月亮还没上来。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九三八年夏天那个晚上,吴其超递给他一张纸条,说“到了延安,替我多看几眼”。
他看了。替吴其超看了四十多年。
照片上的人还在笑。名单上的人走了,名单外的人留了下来。

小说人物简介:
吴其超烈士 (1912—1940)
吴其超,英山东冲河人。1937年高中毕业。同年赴延安抗日大学学习,在校期产党。1938年奉命回英山从事抗日救亡运动。任英山县自卫总队指导员。经,把自卫队改造为抗日武装。1939年4月,奉派去宿松县发展抗日武装,仅将一支30余人的新四军游击队发展到100余人。1940年由宿松回英山执行出卖,途中被国民党军队诱捕,杀害。就义前高呼:“共产党万岁!革命胜利!
程贞茂简历(英山)
基本信息:1913 年生,湖北英山石头咀镇毛坳村人;新中国成立后首任英山县长。
抗战时期:1938 年 7 月赴延安抗大学习,同年 11 月入党;回英山从事抗日动员与组织工作。
解放战争:1947 年随刘邓大军南下,任英山县县长;参与巩固新区政权、支援大军转战大别山。
建国后:历任英山县委书记、黄冈地委宣传部长;后调湖南,任湘潭电机厂党委书记兼厂长、涟钢党委书记、省经委主任、省委常委、省五届人大常委。
后期:1975 年因严重车祸退出一线,仍坚持发挥余热;《人民日报》曾专题报道其事迹。
余湛(外交部原副部长)
生卒:1921.2.17—1992.3.11
籍贯:湖北英山
经历:新中国成立前长期在军队工作;1950 年入外交部,历任驻波兰使馆一秘等,后任外交部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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