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01期
又到重阳节
(小小说)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林小山立在连江县城小公寓的阳台上,掌心牢牢攥着那块玄武岩。
石头被数十年潮水、海风、日光反复打磨,摸不出半点棱角,只剩一片温润的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凹凸的石纹,像抚过一位老伙计粗糙结茧的骨节,一寸一寸,都是旧时光的印记。
今日重阳。

闽江口的海风穿城而来,绕过层层楼房,裹着独属于东海的咸腥潮气,轻轻扑在老人脸上。他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朝着东边远眺。视野被连片的民居楼宇挡得严实,望不见半分海面。
可他心里清楚,海就在那儿。
在五虎礁的水口之外,在流礁、石礁、尖礁串起的暗礁链之间,日日夜夜,潮起潮落,岁岁不息,一遍遍拍打着沉在水底的礁石,也拍打着他埋了一辈子的心事。
今年,他六十三岁。
人活到这把年纪,大半辈子的琐事都散得干净,晨起暮落,日子过得清淡寡淡,本该什么都放下了。可唯独重阳这个日子,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细刺,年年入秋就隐隐发疼。
不是他记性太好,是那段岁月太重,重得嵌进了骨头缝里,风吹一次,就凉一次,重阳一到,就醒一次。
一切要追溯到一九八四年,也是重阳前后。
那年他才二十一,刚退伍归乡,在县文化馆打零工,日子安稳平淡,彻底脱离了岛上的咸风苦浪。
重阳前一日,他收到一封辗转从连江海防驻地转来的信。
信封皱巴巴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带着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是曾被海水浸泡、又被海风慢慢吹干,裹着一股挥不去的海味。
是陈宗良写的。
还是那手看了两年的字,极小、极工整,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潦草,一笔一画,都像是用铁钉细细刻在石头上的:
“小山,重阳节,你若有空,回岛一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收到信的当天,他二话不说,立刻买了去往码头的船票。
那日天朗风轻,海面静得温柔,往日狂暴的浪涛敛了所有戾气,海风软乎乎拂在船舷上。依旧是老周的船,突突的马达声,听了两年,熟悉得像是故人的呼吸。
船穿过五虎礁水道,远远望去,石礁岛孤零零浮在万顷碧波之上,像一块沉寂千年的深色顽石。

三十七级石阶依旧稳稳嵌在崖壁上,只是石缝间疯长的咸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荒寂得很,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踏足踩踏。
陈宗良早早站在哨位门口等他。
不过两年未见,这人像是老了十岁。满头黑发大半染了霜白,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的沟壑深得如同礁石经年被浪冲刷的纹路。唯独一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得像深海古井,藏着数不尽的山海心事,不悲不喜,沉默得吓人。
两人久别重逢,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宗良烧了一壶淡水,泡了两碗最简单的饼干糊,递了一碗给他。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哨位的青石门槛上,面朝茫茫大海,安静地小口吞咽着朴素的吃食,任由海风裹着潮气,漫过肩头。
沉默漫了许久,林小山先开了口:“您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陈宗良放下空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瓷纹,沉默片刻,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纸年代更久,薄得近乎透明,折痕处早已发脆,稍稍用力,仿佛就会碎裂成纸屑。
“这是李长山写给我的信。”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揉得软软的,“一九八四年七月,台风来之前,托渔村里的老弟兄辗转捎来的。我压了许久,一直没敢给你看。”
林小山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仿佛触到了流礁四十年的孤冷。
纸上的字迹,带着山东人独有的执拗与刚硬,笔笔用力,绝不拐弯,字字都像凿刻在石面上,沉得压眼:
「宗良兄:
我在流礁守了十八年。十八年,不长不短,一晃就熬过来了。
老家莱阳还有我娘,我年年做梦,都梦见她守在院中的苹果树下,踮着脚朝南海的方向望,招手等我回家。她一年年老去,我也熬得两鬓发白,可这片礁,我不敢走。
无人值守的暗礁,是海防最浅的口子。我走了,这里就空了,风浪能进来,人心也能松。
听闻你驻守的石礁,也曾见过那条长篙舢板。我这边,岁岁雾天、晨昏,也总能望见。起初我以为是海雾生的幻影,是独居太久生出的臆想。直到那日,我清清楚楚看见,船舷侧边,挂着一束暗红马尾藻。
他远远朝我挥手,我也抬手回应。那一刻,茫茫沧海之上,我忽然不再觉得孤单。原来这片死寂的大海,不止我一个守路人。
宗良兄,我心里藏了个念想。
待这场台风过境,我打算离开流礁主礁。不是畏苦退缩,是想往更深、更偏的三十六洞礁群去守。那里礁洞交错、暗流丛生,寻常渔船、巡逻艇都不会靠近,更隐蔽,也更能盯死海上异动,防着那些伪装的特务舢板。
只是我放心不下。我这一走,荒礁无哨,无人值守。
我拜托你一件事。
倘若有一日,我彻底没了音讯,不在这片海上了。你替我,记着流礁,记着这片暗礁链,记着那些雾里来去的无名船影,记着那个挂着红藻、默默护海的陌生人。
长山 七月十日」
林小山逐字逐句读完,掌心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堵得发闷,喘不上气。
他抬眼看向陈宗良,嗓音发哑:“他……后来走了?”
陈宗良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远处苍茫的水天一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不清楚。
台风过境之后,我再也没收到过他只言片语。我托老周、托沿岸的老渔民,三番五次驾船去流礁找寻。礁洞完好,刻满岁月记录的石板还在,生活用品原样摆放,唯独人,凭空消失了。
有人说,看见他驾着小筏,进了三十六洞的迷宫礁群;也有人说,那晚风浪滔天,他被暗流卷进深海,再也没能浮上来。
几十年来,没人能说清真相,没人找得到踪迹。”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沉得像压了千年海盐:“这封信,我留了一辈子。我怕我老糊涂了,怕岁月磨平了记忆,怕没人记得他。每每想起,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片海的底下,埋着一个无名的守礁人。”
那日黄昏,落日熔金,漫天霞光铺在海面,万顷碧波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归航的渔船点点亮起渔火,星星点点,散落在暮色海里,像撒落的碎星,温柔得消解了大海半生的凌厉。
两人就这么静坐礁石之上,看落日沉海,看晚风逐浪,沉默了许久。
暮色渐浓时,陈宗良忽然轻声开口:“小山,我今年四十五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还能守这座岛几年。”
他望着远方空茫的大海,语气带着一生的执念与温柔:“等我守不动了,我想去一趟莱阳。去看看长山老家的那棵苹果树。”
林小山一愣:“您认识他母亲?”
“不认识。”陈宗良缓缓摇头,“我从没见过她。可我读了他十八年的牵挂。他年年岁岁,心心念念,就是老家那棵树,就是等他归家的老母亲。
我替他去看看。告诉老人家,她的儿子没有逃,没有退。他守了东海十八年,守着国门,守着乡邻,守到了最后一刻,一生清白,一生无悔。”
海风猎猎,吹得人眼眶发酸。林小山望着眼前佝偻沉默的中年人,望着这片沉默的大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浅薄又苍白。
那一夜,两人挤在狭小的石屋硬板床上。
身下的木板被海虫蛀得微微松动,夜里潮声轰鸣,从岛底阵阵传来,轰隆隆的,像千万块巨石在海底辗转挪动,彻夜不息。
林小山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素未谋面的李长山,是雾中神秘的红藻舢板,是三十六洞无人知晓的礁群,是莱阳乡下,年年春日开花、岁岁静待归人的老苹果树,是那个望穿秋水、苦等儿子一生的白发老人。
后半夜,身旁的陈宗良翻了个身,声音轻得像呓语,散在潮风里:“小山,你说,一个人,孤零零守一座荒礁十八年,到底图什么?”
黑暗里,林小山静静想了许久,慢慢开口:“图个心安。”
陈宗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潮声起落了数遍,才轻轻应了一句:“我也是。我这一生,也只求个心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小山搭乘老周的船返程归岸。
船驶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眺望。

陈宗良依旧立在哨位门口,孤身一人,立在茫茫海风里,像一块早已与海岛共生共息的顽石。海风掀起他花白的乱发,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是林小山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伫立在石礁岛上的模样。
往后八年,陈宗良依旧坚守孤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潮起潮落,守着无人知晓的海防秘密,直到一九九二年,才彻底卸下哨位,调离驻守二十三年的石礁岛,安置在连江县城。
安定下来的第一件事,他便攒了路费,千里奔赴山东莱阳。
彼时,距离李长山失踪,已经过去整整八年。
那位日日盼儿归的老母亲,早已年迈糊涂,认不清来人,记不清岁月,每日只是呆呆坐在家门口,朝着南海的方向静静张望。
陈宗良蹲在老人面前,声音温和又郑重:“大娘,我是长山的战友。他很好,一直在海边守着家国,守着咱们的故土。他让我,来看看您。”
浑浊苍老的眼眸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老人缓缓点头,反反复复念着一句:“好,好,回来就好。”
他终究没敢说实话。
他不忍心打碎老人一辈子的期盼,不忍心让这最后的念想,彻底碎在风里。
之后,他走到院子东侧那棵老苹果树下,伸手抚过粗糙干裂的树干,静静伫立了许久。
那棵树,岁岁枯荣,年年春日繁花满枝,秋风来时硕果累累。无人照料,却兀自顽强生长,替那个不归的游子,守着故乡的岁岁年年。
六十三岁的林小山,收回漫天思绪。
他将掌心温热的玄武岩,小心翼翼揣回贴身口袋,凉意贴着心口,踏实又沉重。
楼下巷弄里,传来邻里阿婆温柔的呼喊,烟火气袅袅升起,冲淡了满胸的沉郁:“阿弟!快回家吃重阳糕!今日登高过节,吃了糕,岁岁平安,步步安稳!”
老人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转身缓步走进屋内。
桌上摆着一块社区送来的重阳糕,白白软软,缀着细碎桂花,清甜的香气漫满小屋。
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含在嘴里。清甜软糯,桂香绵长,是岁岁重阳不变的味道。
嚼着糕饼,尘封四十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他忽然想起一九八四年那个重阳,陈宗良亲手写给他的那封短笺。信纸早已在岁月里遗失,不知所踪,可寥寥数语,刻在心底,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他也曾无数次问过陈宗良,当年到底想跟他说什么隐秘心事。
老人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说老了,记性差,早就忘了。
林小山心里清楚,他没忘。
只是有些心事,太重、太沉、太疼,一说出口,就轻了,就散了。
不如不说。
就让那些无名的坚守、无声的牵挂、无解的遗憾,沉沉落在心底,像这块伴他一生的玄武岩,像海底锈蚀沉寂的铁锚,像雾中一闪而过的红藻舢板,像莱阳院里岁岁开花的苹果树,沉于岁月,归于山海,无声不朽。
他将剩余的重阳糕仔细包好,放进冰箱。而后抬手拿起老旧的座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阿杰,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渔民温和的声音:“林伯,您有事?”
“明天,带我去一趟流礁。”
那头沉默片刻,带着几分顾虑:“林伯,预报明天海面风大,浪急,小船出海不安全,要不改日?”
“我知道。”林小山语气平缓,带着老人独有的执拗与温柔,“那就后天吧。年年重阳,总要去看看他们。”
挂断电话,他缓缓坐回沙发,再次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玄武岩,静静放在掌心。
石头终年冰凉,可在他心里,滚烫了一辈子。
像隔着山海、隔着岁月,有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掌,在遥遥的沧海尽头,轻轻握住了他。
窗外,闽江口的晚风依旧不息。
重阳的落日缓缓西斜,温柔的余晖洒满小屋,落在老人花白的发上,落在掌心的顽石上,落在满室岁岁不变的山海执念里。
潮声无声,岁月有痕。
山河记得,大海记得,他也记得。
2026年10月20日

那片礁石在大海的深处.....
2026年10月21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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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10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