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五年后,王建国四十七岁。
爹走后的第三年,他把老屋的三间瓦房翻修了一下。不是要娶媳妇——他早不抱这个念头了——是怕房子塌了。村里老人说,房子塌了,根就没了。
他翻修的钱,是自己这些年打零工攒的。他在县城的建筑队干过,在镇上的砖厂搬过砖,也在村里的合作社种过地。一年到头,除去吃喝,能攒下两三万。不多,但够把屋顶的瓦换一遍,把院墙重新砌一圈。
翻修的那些日子,村里的几个光棍来帮忙。李强也在,四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他一边搬砖一边说:"建国,你这房子修得再好,也没人住啊。"王建国笑了笑:"我自己住。""你还能住几年?"李强说,"等咱们老了,这房子还不是荒了。"
王建国没接话。他知道李强说的是实话。可他总觉得,房子修好了,爹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一点。
房子修好后,王建国一个人住在里面。屋子大了,空荡荡的,回声都清楚。他买了个电视,装了宽带,晚上没事就看看新闻,刷刷短视频。有时候刷到别人晒娃的视频,他会划过去,不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心里堵得慌。

李强的日子越过越不像样。四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工头给赔了八万块钱,他没有拿去治腿,直接回了村里一一腿自己长好了,就是有点瘸——剩下的钱全花在牌桌和酒桌上。
他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候在村头的小卖部打麻将打到天亮,有时候去县城洗脚城,一住就是好几天。村里人议论他,说他"废了",他不在乎。他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管别人说什么。"
可王建国看得出来,李强不是不在乎。有一次喝多了,李强抱着他哭:"建国,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没老婆,没孩子,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王建国拍着他的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去年冬天,李强喝多了,半夜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冻了一宿。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送到县医院,救过来了,但脑子有点糊涂,说话颠三倒四。
出院后,李强被他姐姐接走了。他姐姐嫁在邻县,家里条件也不好,但还是把他接去了。走那天,李强坐在车上,回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像不认识他似的。
王建国站在村口,看着车开远,心里忽然很冷。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这样。
赵小虎回来了。三十七岁的赵小虎,比五年前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个普通中年人。他身边站着个男人,比他小几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村里人炸了锅。

回来了?还带着个男的?”"他爹要是还在,非气死不可。”
"听说他们在外面开了个店,卖花的?"
赵小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带着那个男人回了老屋,把院子收拾干净,开了个小花店,就在村口。花店不大,但收拾得挺好看,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多肉,逢年过节也卖鲜花。
王建国去花店买过花。赵小虎给他推荐了一盆长寿花说:"这个好养,放窗台上,浇点水就行。"王建国接过花,犹豫了一下,问:"你们……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赵小虎笑了笑:"还行。刚开始难,后来慢慢就好了。他对我挺好的。"
王建国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五年前,赵小虎被他爹打了一巴掌,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丢人现眼",可现在看着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他抱着花往家走,路过李强家。李强家的院子已经荒了,野草长得半人高,门上的锁锈了。王建国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长寿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花是红色的,很鲜艳。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有了一点生气。

2
同一年的西安城里,林晓薇四十岁。她还在银行工作,升了副行长,年薪百万。她换了更大的房子,在西咸新区,两百平,落地窗能看到梧桐树。
她还是单身。五年前那个"也许明年",没有实现。她确实加了那个男生的微信,聊了几个月,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吃饭,男生一直在讲自己的工作和投资,她插不上话。第二次看电影,男生中途接了个电话,讲了二十分钟,全程没避着她。
她没再约第三次。不是男生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和人相处了。一个人的时候,她可以很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一旦有另一个人介入,她就会不自觉地防备、计较、权衡。
她试过。真的试过。
去年,她参加了一个相亲活动,认识了一个医生,四十二岁,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医生人不错,温和、稳重,对她很体贴。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医生提出结婚,说希望她能接受他的女儿,以后一起生活。
林晓薇犹豫了很久。她想象自己和一个离异男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生活在一起,做饭、辅导作业、处理家庭关系……她觉得累。

她跟医生说:"对不起,我可能还没准备好。"医生很平静,说:"我理解。"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就是慢慢不联系了。
林晓薇的母亲去年走了。肺癌,从发现到走,只有三个月。走之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妈不放心你。"林晓薇说:"妈,我能照顾好自己。"母亲摇摇头:"不是照顾好自己的问题。妈是怕你老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晓薇没说话。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母亲走后,她整理遗物,在母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存折旁边有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给薇薇,以后用。"林晓薇拿着存折,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等你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妈就放心了。"她没嫁。母亲到走,都没放心。
今年春节,林晓薇没回老家。她去了云南,在一个古镇住了半个月。古镇不大,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有很多客栈和咖啡馆。她住在一间临河的客栈里,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河面上的雾气。
有一天,她在客栈的院子里遇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旅行。老太太问她:"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玩?"林晓薇说:"习惯了。"老太太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老了,才发现,习惯这东西,有时候是把自己困住了。"

林晓薇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不是劝你结婚。我是说,人这一辈子,总得试着跟别人靠近一点。不一定要结婚,不一定要生孩子,就是……别把自己关得太紧。"
那天晚上,林晓薇在客栈的露台上坐了很久。河面上有灯,一盏一盏的,漂得很远。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医生,想起大学室友婚礼上的话。
她拿出手机,翻出医生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发的那句"对不起"。
她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删了。又打了一行:"突然想起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还是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3
四月,王建国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他遇到赵小虎。赵小虎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束花。
"建国哥,去哪?"赵小虎问。"刚赶集回来。"王建国说,"你这花,给谁的?"
"给村东头李奶奶的。她儿子在外打工,好久没回来了,我给她送束花,让她高兴高兴。"
王建国点点头。他想起李强,想起李强被姐姐接走那天,空洞的眼神。
"小虎,"他忽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赵小虎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图个不后悔吧。"
"不后悔?"
"嗯。"赵小虎说,"我当初跟我爸妈对着干,他们打我骂我,我走了。现在想想,我不后悔。至少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你呢,建国哥,你后悔吗?"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想娶媳妇,想生娃,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后来没娶上,爹走了,他一个人守着老屋。他后悔吗?他不知道。"也许吧。"他说。

4
六月,林晓薇做了一个决定。她辞去了银行的工作,用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心理咨询工作室。不是因为她想当心理咨询师——她考了证书,学了两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些年的孤独、纠结、防备,也许能帮到别人。
工作室不大,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装修得很温馨。开业那天,来了几个朋友,包括那个医生。他送了她一盆绿植说:"祝贺你。"林晓徽说:"谢谢。"
他们聊了几句,像老朋友一样。没有尴尬,没有遗憾,就是平静。
送走朋友后,林晓薇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窗外是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个人,不知道老了会不会孤独,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她还在往前走。

5
年底,王建国四十八岁。他坐在窗台上,看着那盆长寿花。花开了,红艳艳的,很好看。
村口的花店还开着,赵小虎和他的“爱人”把院子收拾得更漂亮了。村里有几个老人去花店买花,赵小虎每次都笑呵呵的。
李强没有回来。他姐姐偶尔打电话给王建国,说李强还是老样子,脑子不太清楚,但能吃能睡,也算安稳。
王建国有时候会想,自己以后会怎样。也许像李强那样,也许像赵小虎那样,也许什么都不像,就是一个人,慢慢变老。
他不害怕了。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长寿花的照片,发到了村里的微信群。群里有人回:"建国,花养得真好。"他笑了笑,回了个"嗯"。
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暖。

6
同一天的西安,林晓薇的工作室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有点紧张。他说自己最近压力很大,工作和家庭都让他喘不过气。
林晓薇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慢慢说。
男人讲了很久,讲自己的困惑、焦虑、无力。林晓薇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送走男人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虽然母亲已经收不到了。
"
妈,我挺好的。你放心。"发送。她知道,母亲看不到。但她还是发了。
夜深了。

7
王家屯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西安的街道一盏一盏地暗了。
王建国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长寿花。林晓薇坐在公寓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们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市;一个在老去,一个在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同,却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走过半生,发现生活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时,该怎么办?
没有人有标准答案。
但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湛宣和,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