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拒绝的尊严与行走的力量
——读樊耀文《风雨求职路》
文/静川
樊耀文《风雨求职路》,是一篇纪实性叙事散文,带有回忆录的自传特质。文章不以华丽辞藻渲染情绪,而是以清晰的时间脉络,串联起四次求职求索的经历。文字记录的,是一位执着的读书人,在时代的门槛前一次次求索、受挫,又一次次重整内心继续前行的生命历程。行文介于散文与口述实录之间,质朴沉静,字里藏着长久沉淀下来的思考与风骨。
这篇散文最动人之处,不在于世俗意义上的励志叙事,而是人在遭遇拒绝之时,那份守住本心的体面与尊严。
回看这几段求职往事。1977年,父亲离世,他希望按照政策接班进入铁路系统,得到一句冰冷回绝。时代语言里的偏见,直白地横亘在他的理想面前。1993年,当地晚报公开招考编辑记者,他顺利通过笔试,面试之时,对方提议让他报考兼职岗位。面试现场,当被问及为什么选择兼职,他从容应答:“我报兼职是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和我的实际水平决定的,对新闻事业的热爱没有专职和兼职一说。”一句答话,不卑不亢,分寸得体,尽显读书人的风骨,也是全文最有力量的段落。1995年,全市面向社会公开选拔副局长,他勇敢报名,却再次被挡在门外。当他以罗斯福为例辩驳,得到的答复是一句刻板的回绝,随之而来的哄笑,成了那次求职里难以抹去的印记。
这几次回绝,外在的表述慢慢变得委婉,但横在眼前的门槛,始终没有轻易挪开。樊耀文没有把笔墨耗费在控诉、抱怨上面,只是以冷静克制的叙事,如实记下当年求职路上的种种境遇。克制的叙述,远比激昂的控诉,更有长久打动人心的力量。
而这篇文章能够立得住、经得起品读,核心在于:每一次求索被挡之后,他没有停下往前走的脚步。接班无望,他便埋头自学,参加自学考试,1986年取得专科文凭。1987年,他在《自学导报》旬末随笔栏目,刊发《应注重残疾毕业生的使用》,为同群体的人才发声。友人读到文章,感慨这篇文字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樊耀文平静坦言,这只是心底的一份期许,前路依然漫长。一句“我只是意淫而已”,沉敛通透:他清楚单篇文章很难立刻改变现实,可依然选择提笔发声。这便是精神追求最可贵的模样——明知前路艰难,依旧愿意表达、坚守思考。
文中有一句话,堪称全篇文眼:“怀才不遇,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审视’的位置上,总觉得是别人不识货,是这世道亏欠了自己。可缘分未到,是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收回来,放回到自己脚下的路。”
这句话,完成了精神层面的自我和解。不再把评价权完全交付他人,不再把外界的拒绝,定义成个人的失败。这不是消极的自我宽慰,而是清醒笃定的自我定位,把人生的重心回归自身,踏踏实实走好属于自己的道路。
从写作艺术来看,《风雨求职路》素材扎实,时间线索清晰,细节真实可感。信纸上那句“努力工作和学习,用手中的笔写出时代的宣言”、面试后的报徽、屋内的哄笑声,一个个带着温度的细节,让往事落地、鲜活。全文少量议论段落,如果进一步融入叙事当中,文字会更加凝练紧凑,但并不妨碍整篇作品厚重的感染力。
樊耀文四次求职,都没能拿到世俗眼里那份理想的岗位。可这一篇《风雨求职路》本身,就是他交出的人生答卷。没有拿到铁饭碗,没能踏入报社、走上领导岗位,但他以笔墨为依托,做一个清醒、自持、保有尊严的记录者。当年那些拒绝他的声音早已消散,可他写下的文字,静静留存至今。
岁月辗转,如今他安居敬老院,日常依靠写作安放精神,在文字之中寻得精神寄托。文字,成了他漫长岁月里最重要的陪伴。一生风雨求索,几番碰壁,而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持续记录、思考、表达。所谓心安即归,不是向命运妥协认命,而是认准脚下道路,守住内心的光,从容坚定,一步步走下去。笔墨长存,风骨自在,这便是文字赋予他最珍贵的馈赠。
2026.10.21.


附:樊耀文《风雨求职路》原文
先前找工作,希望到国营企业上班,这样自己的一生就高枕无忧了。
于是,我心里就有一个国营梦。1977年我中学毕业了,我父亲也在这一年去世,我想接父亲班到国营企业上班。
那时候我父亲是铁路职工。
我接班,我父亲单位说了不算,得是上面主管单位说了算。于是,我找到当时的上级领导表达自己想接班的意愿。
上级领导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说出了一句比冬天的天气还冰冷的话:“你一个残废人,接什么班?”他说的是残废人,而不是残疾人。
听到这样的话我又气愤又难过。那个年代用“残废人”这种说法拒绝我接班,既伤人又没道理。即使他用“残废人”这个称呼,但这不代表我父亲去世后我接班的要求就该被那样回绝。
我当年被拒绝,不是因为“残废人”不配接班,而是那个年代对残疾人的偏见和制度漏洞造成的。
接班制度本身有政策依据:子女顶替或接班是计划经济时期国营企业的劳动就业政策,最初就是作为对因公死亡或残疾职工的特殊保障措施出现的。1962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已有规定,年老退休职工家庭生活困难的,允许子女顶替。 我父亲去世,我作为子女申请接班,是符合当时政策精神的。当时对残疾人的称呼确实叫“残废人”,1984年之前,社会普遍使用“残废人”这一带有歧视性的称呼,直到1984年“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成立,才正式改为“残疾人”。
在那个年代,“国营”两个字确实自带光环,让人觉得端上了铁饭碗。 但现在回头看,这种“高枕无忧”的印象,更多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感觉,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现在不能说什么职业是铁饭碗。
不让接班,人生的路也要往前走,自怨自艾没有用,人生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最重要的是人要有精神追求。
精神追求确实是人生最可贵的东西,物质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让人心里踏实、活得充实的,还得是精神上的那份寄托。
于是,我选择了参加自学考试。1986年我专科毕业,1987年的《自学导报》发表了一篇文章。《自学导报》是吉林省自学考试指导委员会办的,十天一期。因为是旬刊,它的每一期的第一版都有“旬末随笔”栏目。我的文章就发在旬末随笔栏目。标题是《应注重残疾毕业生的使用》。
和我一起自学的朋友说,你没有白参加自学,报上的文章说了,应注重残疾毕业生的使用。我说那篇文章是我写的,我只是意淫而已,对残疾毕业生的使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1987年自学考试毕业,并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呼吁注重残疾毕业生的使用,这件事放在当时的环境里很有意义。那一年,国家对自学考试制度正在逐步规范,残疾人教育也在起步阶段,我的声音属于那个年代里难得的、为残疾人群体发声的个体表达。
1993年,吉林市某晚报招聘编辑、记者。我报名了,晚报的领导踌躇不定,他们要求的求职者是身体健康的,而我是一个残疾人,但他们又吝惜人才舍不得放弃。于是用商量的语气和我说你报兼职可以吗?我说行。
笔试我的成绩不错,晚报很快通知我面试。
面试的时候,报社负责人问我:“为什么选择报兼职?”
我心里一怔,不是你们让我报兼职吗?但我不能这么回答,如实回答会让双方感到尴尬,也让人感觉我这人处理棘手问题很不得体。
于是我这样回答:“我报兼职是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和我的实际水平决定的,对新闻事业的热爱没有专职和兼职一说。”
残疾人考编辑确实很适合,这个方向跟我的文字功底和专注力是匹配的。编辑类岗位主要靠文字处理能力,对听力、肢体活动的要求低,很多工作稿件在案上就能完成,正好能避开身体条件的限制。
面试不久,我收到了报社的报徽和一封信。我展开信一看,上面写着“努力工作和学习,用手中的笔写出时代的宣言。”
我知道我没有被录用,我没有怨言,更何况求职者与用人单位都是双向选择。“天涯何处无芳草”,残疾人不是“怀才不遇”,而是缘分未到。
这话听起来有点宿命,但细想想,也真不是全无道理。
怀才不遇,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审视”的位置上,总觉得是别人不识货,是这世道亏欠了自己。可缘分未到,是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收回来,放回到自己脚下的路。
1995年,我市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副局长。这是我市干部招聘的重大改革。我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报名了。市委组织部负责招聘的说:“你有残疾,不能报名。”没说你是残废而是残疾,这已经是进步了。我说:“罗斯福能当总统,我为什么不能考副局长啊?”那人用一种嘲笑我的口吻说:“罗斯福是能当总统,但我们的副局长就是要身体健康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残疾不等于“不行”,也不等于“一定行”。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当领导,看的应该是能不能把事干成、把团队带好,而不是腿脚是否方便。这个标准,对谁都一样。所以他说我们的副局长就是要健康的站不住脚。我退出屋子时,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
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拿罗斯福举例很有力,但当时招录机关那句“副局长就要身体健康的”,反映的是那个年代对公务员身体条件的普遍硬性要求,跟罗斯福当总统不是一回事。误解与沟通错位:组织部门工作通常严谨、程序化强。我当时的言行超出了他们的常规认知框架,他们可能因无法理解而感到尴尬,进而用笑声来缓解紧张气氛,这未必是恶意的讽刺,更多是认知差异带来的无措。在封闭的办公环境中,个别人员的不恰当反应可能引发其他人的从众行为(哄笑),这反映的是该群体职业素养的不足,而非我个人的问题。
拿“我们的副局长就是要健康”的来排斥我,让我对周围人的态度更加敏感。在某些缺乏包容性的环境中,特立独行或坚持己见的人容易被贴上“怪异”的标签,但这恰恰说明了环境的局限性,而非我的错误。而我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是超前的。
我写的我这些求职经历,没有一个是成功的,但风风雨雨的求职路让我懂得岁月沉淀,心安即归。
我的一生求职的波折并非能力的缺失,而是时代浪潮与个人际遇交织的结果。虽未跻身世俗定义的“好职业”,但每一步前行都见证了我的坚韧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