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逐霜花裁素景，心驰额敏赴冬诗
——写在赴新疆额敏行前
王才路
雪是北疆递来的一纸素笺，把世间繁艳一一收束干净——收到只剩一个白字。鲁迅说朔方的雪"永远如粉，如沙，决不粘连"，这份清孤旷远的气质，长久在我心底盘旋，常常和塔尔巴哈台山的落雪叠在一处。人还没动身，心神早已先去了额敏。很多人提起这座小城，想到的都是秋天，野果林漫山彩叶，果子垂满枝头。我惦念的，偏偏是零下二十度的深冬。大雪落定之后，小城安静、通透、素净。游人少了大半。山河自有一种不被打扰的从容，像一幅搁久了的水墨，等着有人来掀开。
我时常在心里描摹雪中的红楼博物馆。高骈诗云："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铁锈红的墙体承着一层软雪。不用滤镜。馆内有暖气，隔绝外面呼啸的寒风。玉石、青铜、金银旧器静静陈列——藏着边城经年沉淀的往事。我还不曾踏进去，心里已经先有了一个盼头：哪天踏雪而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慢慢触摸这片土地久远的文脉。
思绪再往山里去，便是雪封后的野果林——此行我最渴望的一处。岑参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正是边塞冰雪突如其来的震撼。我想象山谷间老苹果树挂满雾凇。枝桠晶莹。白雪之间，还留着几颗不肯坠落的红果，在一片素白里点出一点暖意，像谁遗落的几粒火种。溪流冻住了。冰面覆着薄雪。四下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枝桠，带出细碎的声响。我向往走在林间步道上。任凛冽寒气扑上衣襟。深深吸一口，清冽到肺腑。
冰雪之外，最牵念的还有边城的人间烟火。《诗经》里"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风雪之中藏着温情——这恰好是我想象里俄罗斯民俗村的模样。尖顶木屋覆雪。彩窗凝上薄霜。炊烟慢慢升起来，在冷白天光里散开。屋外风雪呼啸。屋里暖意融融，歌舞不停。我总在想，推开门那一刻，一碗滚烫的红菜汤，配上刚烤好的列巴，再添一碟奶皮子、几块金黄的馓子，暖意从舌尖一路漫到四肢，把一路的风寒都化开。雪景固然动人，可风雪里这一份温热人情，才是我心底最放不下的期待。
等到暮色漫上来，冰河公园的夜景也常在遐想里浮现。"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用来想象这条不封航的河面再合适不过。浮冰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冰水相依。南方人难得一见。入夜，灯火次第亮起。光落在积雪上，碎成一片银光。岸边烤串滋滋作响。手里捧一杯热奶茶。寒夜里，这点烟火气一点点抚平了远行憧憬里藏着的忐忑。
夜深了，风雪便入梦来。梦里，我已经站在额敏的雪原上——天地一色，四野无声，只有自己的脚印，一串新雪。穿着厚冬衣的乡亲早早在落雪的路边等候。笑容像炉膛里的火。质朴，温热。他们引我走进原木小屋。桌上铺着素净的花毡，奶酒、奶皮子、金黄的馓子，还有热气腾腾的手抓肉，一一摆好，满得放不下筷子。窗外雪落沙沙。月光打在雾凇上，莹光闪闪。远处红楼默然静立，冰河上浮冰缓缓游走。哈萨克民歌缓缓响起。舞步从容，和窗外的风声缠在一起。细雪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餐布上，转瞬化作一点湿痕。
梦里的雪没有停。雪原之上，暖意绵绵不绝。我站在那里，等这场跨越千里的相逢，等霜花挂满枝头，等额敏的这一卷冬诗，慢慢在眼前铺展开来。
（后记：近期，将和中国诗歌春晚总策划、总导演屈金星应邀到新疆塔城额敏采风，心向往之，援笔成文，以抒胸臆。）
2026-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