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陈本豪先生的散文《窃书之谜》推荐导语:
五十多年过去了,故乡的人们依然解不开那个谜——雷雨之夜,究竟是谁偷走了祖堂里那几百部即将焚毁的"黑书"?
三个嫌疑人被关进禁闭室:撵贼未得的宽哥、惯偷水伢,还有那个在书堆前驻足流连的十三岁“黑五类”少年。两天两夜,不给饭吃,蚊虫叮咬。可全村人都说:偷书的人,绝不是他。
《浮生六记》《绿野仙踪》《孙子兵法》……这些书本该葬身火海,却在那个雨夜离奇消失。月母鬼显灵?祖先卷书?真相始终无人知晓。唯有母亲手中的竹筢子,沿着归家的路,一声声把儿子惊魂未定的魂魄叫了回来。
这是一个关于书、关于罪与冤、关于一个村庄集体沉默的故事。谜未解开,但有些东西,比真相更重要。

窃 书 之 谜
陈本豪
五十多年过去了,故乡的人们依然解不开那次祖堂窃书之谜。究竟是谁偷走了那几本书?老人们常常在追忆中为我抱屈。一个多好的伢噢,无辜地被关了两天,那个偷书的人绝不会是他。
旧时,湾村里曾有个被人称作“堂先生”的族公公,家中一连出了三世的教书先生,是四里作八乡叫得响的品牌。在“文 革”期间,他家收藏的数百部书籍,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基干民兵在抄家中悉数没收。那些被抄收的书,临时被锁在村里的祖堂里,计划于开大会的那天与祖堂里供奉的祖宗牌匾、仙娘菩萨的金身一同焚烧。当时,我是全村惟一能加入基干民兵的黑五类子弟,幸而“光荣”地参加了那次抄家收书的革命行动。十三岁的年龄,凭着高小文化,我依稀还能记得其中的一些书名。比如:《浮生六记》、《绿野仙踪》、《孙子兵法》、《桃花女》等等。看着那些书,我顿生莫名的痴念。想着她们即将葬身火海,却止不住心生隐痛。
就在准备召开万人焚毁封、资、修大会头天的雷雨之夜,却发生了祖堂书籍被盗的变故。大会被迫延期,由此,运动即转入了对偷书案的审查之中。偷盗,且偷走的还是“黑书”,这是公然与无产阶级作对,一时间,全村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高音喇叭里传来一阵阵愤怒声讨的嘈杂声,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在星火兵团战斗指挥部的禁闭室里,一共关了三个人:宽哥,他是撵贼又未将贼抓获的人,被人疑为贼喊捉贼;水伢,惯来偷鸡摸狗,扣着疑犯没有人替他喊冤;那天在偷书现场,队长找到了一把被人遗落的凿子,因我父亲是木匠,所以,我也被关押。第二天有人揭发,在昨晚锁门前,看见我曾在书堆前注目滞留。闷热的夏天,被在黑屋里,两天不给饭吃,蚊虫叮咬,苦不堪言。水伢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说他真的没偷,却无人相信;宽哥则狂吼怒骂,说好人真是做不得,他撵贼未得却被反污,也无人搭理;我闷闷地一言未发,看着人哭也听着人骂。
那几天,村里就像炸开了锅,有人说,可能是“堂先生”的祖先显灵,将他家的书卷去了几本;也有人说,那几本书是仙娘菩萨的仙魂给带归了天庭;更有人说,他当晚曾在后窗里看到从祖堂里射出来一道白光,和着诡异的笑声,落在了山边的月母坟上,肯定是月母鬼将书偷走给她儿子当课本……故事版本越来越多,更是越说越神,简直像聊斋,直搅得人心惶惶。水伢的伯父是大队长,他最先被放了。宽哥是贫下中农,很快也放了,最后只剩下我。幸好,群众都在私下议论,一致认为偷书的人肯定不会是我,又无人能找出确凿的证据。出于舆论压力,组织上不得不将我也放了。后来,焚书大会还是开了,窃书一案便成了不解之谜。
父亲也曾瞪着眼睛问过,他工具箱里不见的那把凿子,是不是被我拿去遗落现场了,我紧紧地咬着牙摇了摇头。仅仅问过我一次,往后父亲再也不曾提起过。然而,那晚的情景却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在多少年的梦中,我总是抱着那几本书,在漆黑的雨夜里一路狂奔。身后,宽哥那高大的身影如大鹏一样向我扑来,情急中,我时而撞上一堵高大的墙壁,时而坠落悬岩,时而又被卷进一只旋转的涡轮……在一阵沉雷急电的光照下,我看见祖堂里仙娘菩萨那张因痛苦而显得几分恐怖的脸,每每带着骇人的惊呼从梦中逃出来。母亲抚摸着我冒着冷汗的头,待我安静之后,她就拿着竹筢子出门。母亲从祖堂那边开始,沿着回家的路径,一边用竹筢子在路上抓,一边呼喊着我的乳名,母亲喊一声“回来啊!”姐姐就应一声:"回来了呵!"如是乎给我叫了几年的魂,硬是把那个“抱书逃跑”的噩梦给叫散了。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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