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泉梦
文/陈春娥
常常入梦，梦里总回到小板桥。
有时赤着脚，在浅浅的泉水里慢慢淌，凉丝丝的泉水漫过小腿肚，清透得看得见水底圆润的石子；忽而水又深了，幽幽的水波缓缓流动，细小的鱼儿自在游弋，在光影里一闪，便隐入摇曳的水草之间。醒来之后，枕上犹带水声，心却空落落的，知道那座桥、那条巷，早已不在人间，只留于梦里，藏在心底了。
小板桥，古名众会桥，坐落在如今趵突泉公园民俗文化街的南头。是清代始建的五孔条石板桥，体量小巧，与近旁的大板桥两两相望，一宏一简，相映成趣，故而乡人顺口唤它小板桥。趵突泉涌出的活水，一路迤逦到此，穿桥而过，汇成这条温柔的水巷。巷子里不止它一座桥，东边一座石板桥，东南又一座石板桥，三座小桥错落于一脉清流之上。泉水绕屋，巷陌人家，门前屋后都浸在泉声里，水、桥、邻里、烟火，融成一幅活的画卷，恰如明代王象春《北溪》所写：一曲流水一板桥，洗衣石面汲泉瓢。家家屋后停针女，树底横舟手自摇。这诗句，写的便是当年小板桥一带泉城人家的模样。
我童年大半的温柔时光，都系在这一湾泉水上。最爱跟着母亲来小板桥洗衣。桥下泉水澄澈明净，浅滩处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便是天然的洗衣台。母亲蹲在石上，衣衫浸在泉水中，棒槌起落，叮咚的捣衣声和流水声缠在一起，悠悠飘在巷子里。往北去，水渐渐深，长长的水草随波轻轻舒展，夏日里，这里便是街坊们天然的泉水浴场。我们小孩子是不许往深水去的，只守着浅滩，踩水、泼水，和伙伴们追逐嬉闹，水花溅在脸上，一身清凉。小鱼从脚边掠过，伸手去捉，只捞一手空凉的泉水，笑声落进潺潺溪流里。
那时候的小板桥老街，是活的泉水街巷。泉水穿巷，户户临流，青石板被泉水与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邻里隔溪相望，一句问话，隔着流水便能应答。泉声、捣衣声、孩童的嬉闹声、街坊闲谈的软语，日日在这里回旋，是独属于老济南的市井乐章。大板桥端庄开阔，小板桥朴素清幽，一刚一柔，各有风姿，把 “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的泉城意境，实实在在铺展在眼前。
一九九九年，趵突泉公园扩建，小板桥连同整条老街一并拆除了。青石桥板被移走，临水老屋悄然消失，潺潺水巷，从此归于沉寂。如今再到趵突泉，游人熙攘，花木井然，大板桥还静静立在原处，而小板桥，只留在老一辈济南人的记忆里，再也寻不到它本来的模样。
世间许多风物，大抵都是这样。它不在图纸，不在碑刻，而在一代人的血肉记忆里。实景消弭之后，唯有梦，能替我们重回旧地。梦里的泉水依旧清冽，小鱼依旧悠游，母亲还坐在那块洗衣石上，棒槌声声，时光停驻，不曾走远。
这一汪板桥泉梦，是我对老济南的乡愁。桥拆了，巷没了，可是那泉水的凉意、捣衣的清音、童年的欢喜，从来没有消散。它沉在心底，每当夜深入梦，便化作一溪清流，载着一座小小的青石板桥，缓缓向我而来。
泉寄乡愁，梦系板桥。文字温沉，把消逝的老街泉景、童年旧事娓娓道来，老济南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读来怅然动容。
以梦起笔，以泉为脉，小板桥的旧事藏于字里行间。物逝景消，而记忆长青，是独属于泉城人的深情回望。
一句泉声，一枕旧梦。将已经湮灭的水巷石桥细细描摹，情深而不悲切，淡语之中自有厚重乡愁。
【作家名片】陈春娥，（笔名）出尘 ，女 ，中共党员，退休干部，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在册会员，受邀中国联会议网评委，青年出版社散文《如果爱》编委，《作家世界》签约作家，《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济南回族诗会副秘书长。济南散曲社编委。著有散文集《尘烟如斯》《祥云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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