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过去
文/韩寒(江苏)
听老家老人讲起几十年前乡下的苦光景,心里总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土疙瘩。现在的人很难想象,那时候生孩子,算不上全然的喜事,更多是一场听天由命的挣扎。乡下人家,一家生五六个、七八个孩子是常态。不是爹娘天生就喜欢孩子扎堆,是那时候种地全靠人力,没有机器,再加上小孩子容易夭折,老辈人朴素又心酸地想着,多生几个,总能留下一两个长大成人,日后能下地干活,到老也有个依靠。
可那年代太穷了。村里没有正经医院,顶多有个略懂土方的赤脚医生。家里手头紧,兜里摸不出几毛钱,孩子一旦染病,发烧、咳喘、拉肚子,大多只能硬扛。大人尚且吃不饱饭,更别说给娃娃抓药治病。很多襁褓里的小娃娃,身子弱,一场小病,几天工夫就撑不住。

还有更让人心酸的,有些孩子只是病得重,还没有彻底断气,气息微弱地喘着,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医治,万般无奈之下,就用旧破布裹好,送到村外那片乱葬岗。荒坡上长满杂乱的野草,到处都是低矮的土坑。远远的,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啼哭,细细小小的一声两声,飘在空旷的野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大人放下孩子,抹一把眼泪,咬着牙转身往家走。不是心肠硬,是穷困住了手脚,明明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到家里,还有别的孩子等着喂粗粮、拾柴割草,生活再难,也得硬撑下去。
这片乱葬岗,是村里穷苦人安置夭折孩童的地方。很多孩子走了,家里买不起薄棺,只是浅浅挖个土坑盖上一层薄土。雨水一冲,泥土就被冲散;野狗循着气味跑来,扒开浮土,小小的遗骸被拖拽得到处都是。老一辈下地经过荒坡,偶尔能看见散落的旧布条,每次提起,声音都发颤。那画面,刻在记忆里多少年,一想起来,依旧觉得悲凉。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这样的事。隔壁邻居家,接连生了六个娃,大半都没能平安长大。其中一个小娃娃得了重病,小脸烧得通红,家里一分钱药钱都凑不出来。娃娃奄奄一息,家人抱着去了乱葬岗。离开没多久,远处还隐约听见几声微弱的哭声,只是那哭声越来越轻,慢慢就没了声响。孩子母亲回到家,关在茅草屋里,整日整夜地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可哭解决不了温饱,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等着吃饭,眼泪流干,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
很多人站在如今安稳的日子里,会疑惑,既然养不活,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放在当年的环境里,道理远没有这么简单。那时候缺少避孕的办法,乡下人的认知有限。面朝黄土过日子,劳动力就是活下去的指望。孩子七八岁就能放牛、割猪草、拾柴火,能帮家里分担生计。大家心里都清楚孩子不容易养活,只能靠着多生育,赌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为人父母,哪有不心疼骨肉的?只是极端的贫穷,把普通人的体面和选择,全都剥夺了。疼爱是真真切切的,无力,更是无可奈何。
荒坡上的野草岁岁枯荣。那些小小的生命,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孤零零留在这片荒地里。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仿佛还回荡着当年那些微弱的啼哭声。野狗穿梭在荒冢之间,成了那个苦难年代,一道冰冷又残酷的印记。
后来时代慢慢变好,村村建起卫生室,生孩子有接生员,孩童生病能够看病抓药,新生儿夭折的情况越来越少。养育一个孩子,有口粮,有医疗保障,不必再面对骨肉分离的绝望。
如今再听老人讲起这段往事,不只是感慨旧日的苦难,更懂得平安的可贵。一个孩子能顺顺利利长大,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温饱无忧、有病可医,是时代带给普通人的馈赠。那片荒坡和曾经留在那里的稚嫩哭声,是旧岁月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疤,时时提醒我们:贫穷最是无情,能碾碎人世间所有柔软的期盼。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