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在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
“屈原赋二十五篇”,语出《汉书·艺文志》。班固未言其篇目,而王逸辑之。即《楚辞章句》一书所录者:《离骚》一、《九歌》十一、《天问》一、《九章》九、《远游》一、《卜居》一、《渔父》一。今之学者以为多为假托,然《离骚》、《天问》两篇巨制,为灵均所作无疑。其风格又迥异,《离骚》通达而《天问》艰涩。予以为,《离骚》者,为人而作也。《天问》者,为天而作也。人心可度,其文晓畅。天意莫测,其文诘屈。又:二十五篇之数,或取意于《周易·系辞上》:“天数二十有五。”
《离骚》之后三百年,扬子云作《反离骚》。《天问》之后千馀年,柳子厚作《天对》。此皆隔时空而响应者。又:《离骚》之后约千年,庾子山作《哀江南赋》。《哀江南赋》之后约千年,乃有“又一篇《离骚》”之谓。此与龙树“第二释迦”之谓类同。又:柳耆卿《戚氏》一阕,有“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之谓。耆卿创制长调拓宇有功,然岂可与《离骚》、《哀江南赋》比肩?此论实为过誉。
太史公《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引淮南王刘安《离骚传》,谓:“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而班固《离骚序》否之,谓:"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刘勰《文心雕龙·辨骚》一篇,可谓《离骚》之定论。其引《离骚传》、《史记》之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谓其“金相玉式”。而“金相玉式”,疑为其时之套语,为夸赞之极则。北魏《杨奥妃墓志铭》有:“玉式葳蕤,金相琬瘱。”
班固《离骚赞序》、刘勰《辨骚》书页
“数峰”字样,于诗词中多见之。或因目之所及,又最契画意,词客多喜之。试举数例意佳者。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王禹偁《村行》:“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张耒《初见嵩山》:“日暮北风吹雨去,数峰清瘦出云来。”姜夔《点绛唇·丁未冬过吴松作》:“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冉冉”者,或谓时,或谓物,语意即“渐渐”、“缓缓”。然“渐渐”、“缓缓”者,写实耳。“冉冉”者,则主客观相融,意趣兼得之。词客多喜作“冉冉”。贺方回《青玉案》:“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柳耆卿《曲玉管》:“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秦少游《蝶恋花》:“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此皆佳句之例。
诚斋《暮泊鼠山闻明朝有石塘之险》:“雁来野鸭却惊起,我与舟人俱仰看。”晚清民国时石遗老人陈衍所辑《宋诗精华录》评曰:“三四似不对,而实无字不对。流水句似此,方非趁笔。”此宋诗之句法,亦诚斋之活法也。而两句之佳处实不止于此。予深信当时实景如此。捉得瞬间细节,下笔妙造自然。其画面之真实感鲜活感,方为诚斋体神髓。
宋人凡作诗皆欲其句活,欲活者有其活之法,朱晦庵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者是也。明人凡作诗不欲其句活,不欲活者有其不活之论,所谓“诗必盛唐”者是也。是以读宋人诗如游芳园美池,读明人诗如入荒园废池。盛唐诗固好,何以必盛唐?学盛唐自宜,必盛唐则不宜。盛唐诗,盛唐人自是作得,非是盛唐人,何以作盛唐诗?诗即作成盛唐诗,时终已非盛唐时,有何益?时已非其时而强为其时诗,此岂非刻舟求剑者欤?
苏州太湖日落
余怀《三吴游览志》谓李攀龙为文:“规摹秦汉,字追句随。”又谓其作诗:“青云紫气、中原战伐、邢州大漠、白发黄金、秋风夜月、雨雪江山、登楼吹笛、碧草黄河、桃花燕子、长剑孤舟、风尘愁病等语,层见迭出,用此则成章,离此则无什。”其不欲其句活一至于此。
同书谓王世贞《艺苑卮言》:“博而不精,与升庵同病。”杨升庵、王弇州,俱为博学者。《明史》称升庵:“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余怀“博而不精”所论者,予学浅,不敢置评。然弇州泥古之论,终为世笑嗤。
升庵、弇州,姑不论其学,所作诗自有意味佳者。升庵《临江仙》一阕,毛宗岗选为《三国演义》卷首词,影响下沉于大众。弇州《登太白楼》一诗,今古相接,气象宏阔,为妙品。其诗曰:“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
杨慎之名号何意?当作“昇庵”欤?当作“升庵”欤?今有公众号“正大堂”博主查考,杨慎喜乘其小轿郊游或读书,乃谓其升庵。屋小谓之斗室,而十升为一斗,小轿比之小屋,谓之升庵恰宜。此非淮南王拔宅飞升之意,不可以作“昇庵”。“斗室”、“升庵”,可谓天然成对。
《三吴游览志》一书又谓作诗之法:“子美言之详矣。曰‘熟精《文选》理’,言作诗必宗选体也。曰‘李陵苏武是吾师’,言五言必以苏李为楷模也。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又曰‘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言作诗必以庾鲍陶谢为源流也。曰‘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又曰‘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言词气虽本汉魏,犹必上溯风雅也。曰‘晚节渐于诗律细’,言律诗对偶须精,不可草莽也。曰‘语不惊人死不休’,言措词命意最忌平庸也。曰‘转益多师是汝师’,言递相祖述能自得师也。老杜明明教人以作诗之法,人习焉而不察耳。”
近体诗前后联未黏者,习作者谓之折腰体。如摩诘《送元二使安西》、应物《滁州西涧》,皆传诵之作。此应否视为别裁,姑且不论。即折腰之喻,已甚是不伦。古之作者若起于地下,闻此论当晕厥。渊明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太白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诗之体皆雅正,何以有卑躬屈膝之喻?
滁州西涧遗址(现为西涧湖水库)
武周时,上好应制。沈佺期、宋之问、杜审言辈乃完善齐梁以来声律,近体诗由是定型。此可为成法,不可为定法。后之作者,或全盘遵循,或有所出入,此皆非争议之理。诗之声韵,宛转顺畅为宜。声律有其普适性,大体当为准绳,但不宜拘牵绳墨,更不可法外加法。今所谓挤韵、撞韵者,古无此类说法,此皆好事者无事生非耳。
今之长短句作者,凡填词则言钦谱龙谱。或曰:“钦谱疏漏多,龙谱较谨严。”或曰:“填词不可任选一唐宋词例依之,词谱所录者方可为准绳。”此论何其谬哉?试问有词谱之前,填词依钦谱欤?依龙谱欤?唐宋人填词度曲,自是以声韵谐和宛转为准则。不同之作者为同调之作,字数有所损益,平仄有所出入,断句有所异同,以至一调之中,乃有数种体例,此类皆为寻常。词调既众多,体例更繁杂。词谱作为辞书,网罗诸体,偶有未收录者,譬如漏网之鱼,皆寻常不过事。词谱为成法,词作为成例。必先有成例,然后有成法。成法虽未载,成例却有之,如何不能依成例?
汉魏六朝诗有篇无句,唐诗有篇有句,唐以后诗有句无篇,此为学界通常之观点。若具体而论之,中晚唐已有全篇意旨平平,一二联句精警者。如“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原作唯闺怨春怀泛泛意味耳,晏小山借之入词,以抒生平之况味,名篇佳句乃兼得之。然宋词一如宋诗,有句无篇者多。王静安境界之论所推崇者,如白石“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梦窗“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皆此类。宋词有篇有句者,当首推少游《踏莎行·郴州旅舍》。其篇法自已是无可挑剔,其上片收束“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已属大佳,其下片收束“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则足堪压卷矣。
郴州汝城县朱氏家庙
少陵《登高》、《登楼》二律,予以为《登高》雄浑,然律诗四联皆对韵度稍不足,尾联尤觉其乏味。若《登楼》者,则语句流丽,声韵宛转,此更佳。又《登楼》、《蜀相》、《秋兴》第一首,皆为侵韵。侵韵字好句亮,似易出名篇。
韩昌黎谓李杜诗:“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实则杜诗犹有凿痕,李诗则无之。太白“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与少陵“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皆有雄浑气象。杜诗力大然却着力明显,李诗力大却不知力从何来。
诗人精诚所至,常有神灵显现。灵均放逐,乃遇湘灵。子建归藩,乃遇洛灵。东坡宦游,乃遇江灵。湘灵之显圣也,“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洛灵之显圣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江灵之显圣也,“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乌惊。”此三者皆贤哲,其心偶有郁结,故有神灵点化。苏子深知其意焉,“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诗词各有风格。诗词之吟唱,其风格当与诗词之风格契合,如“大江东去”与“晓风残月”之类。诗词之书法,其风格亦当与诗词之风格契合。若为婉约之作,则宜以前所述《杨奥妃墓志铭》字体书之。若为豪放之作,则宜以《张猛龙碑》字体书之。虽则同为魏碑,亦有刚柔之判。
张猛龙碑(现藏于曲阜孔庙)
编辑/章雪芳 审核/小楼听雨 校对/冯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