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我们笑着
——军营蒙太奇十帧
黄孝林
一、新兵、老兵
我和彭传福老兵同一天调到师宣传队,到团部转实历时住团部招待所。团政委来看我们,目光越过老彭,落在我脸上,斩钉截铁地说:“你是老同志,要带头为团里争光!”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没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分明嫩得能掐出水来,难道我长得这么仓促?我只好苦笑一下。这件事我记了半辈子,至今没想通。不过当时我想,再也不用夜里站岗放哨了,再也不怕那些莫名的曳光弹划过眼前了。当地越南老百姓告诉我们,发射曳光弹的人是西贡政权派来的特务。
后来,老彭一直很关照我。我们俩一帮一,一对红。他教我打背包,我教他认简谱,倒真像一对“老同志”。
有一次去烈士陵园扫墓,老彭站在一座墓碑前,轻声说:“这里睡着的小易,他是我生前的战友。”大家没太在意——扫墓嘛,谁没有几个“生前的战友”?接着有人呼口号:“为烈士报仇!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这个这个一切反动派!”这“这个这个”一出口,我们全愣了。这样的口号怎么接?接“打倒这个”吧,滑稽不庄严;接“一切反动派”吧,又漏了“这个这个”。于是大家权当没听见,都很严肃,都表现得很庄重——也许是舞台上不许笑场练出来的功夫吧。
回到军营,女兵们复现现场画面,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有人忽然不笑了,望着窗外。窗外是异国的山,山的那边,还有人在打仗,还有人在死去,还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那天,有人作了检讨,说以后一定要做好功课,不得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有些错误低级得让人记一辈子,有些荣耀却高级得让人想不起自己是谁。而青春,就在这高低之间,笑着,疼着,一眨眼就过去了。
二、住山洞的日子
作者在政治部山洞前站岗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六七年,美机轰炸最疯狂的时候,宣传队随政治部搬进越南有陇县安旺乡的山洞。这里只有旱季和雨季,好像老天爷词典里只有这两个字似的。
旱季,洞里支撑落石的楠竹像爆炸一样裂开,人的嘴唇也裂开口子。雨季,洞里滴滴答答到处是泉眼。罐头盒接水的声音,白天听不真切,夜里却格外清楚。洞顶渗下来的水,有的急,有的慢,落在铁皮罐头里,产生美妙的共鸣,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琴。我躺在铺上,睁着眼听它们排成队,叮一声,咚一声,忽然又乱成一串,我心里暗自开心。洞外偶尔有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山背后滚过来。那一刻我分不清,是炸弹更近,还是水滴更近。
我扛着扬琴上山练琴。树蛙、紫螃蟹、竹节虫、旱蚂蟥爬来爬去,像一支庞大的观众队伍。一条竹叶青蛇在树枝上荡来荡去,同在山上练手风琴的王大新发现得快,大喊一声,赶走了蛇。不然,当年我就光荣了。
光荣是什么?是死在异国的山洞旁,还是活着把琴声带回家?我至今回答不出。只知道那年冬天,我收到家信,母亲说,邻居问起我,她说儿子在部队文工团。她没说山洞,没说炸弹,没说罐头盒接水。我很满意地笑了。
有些日子是用来熬的,熬着熬着,竟熬出了诗意。而诗意背后,是母亲不知道的那些事。
有一年中秋,越南乡政府给我们派来慰问团,带来芭蕉叶包的糯米粽子,一个粽子有七八斤重。我们抱着粽子,像抱着一个个绿色的小背包,一个粽子居然吃饱了一个宣传队!
晚上慰问演出,乡长讲话,我们都站起来鼓掌。土翻译用不熟练的中文说:“现在请大家把屁股放到凳子上!”一阵窃窃私语。接着演出歌舞,土翻译报幕:“下面请大家欣赏《社员都是大白菜》。”我以为他们是仿照我们的歌曲重新编写的越南歌曲,也没在意。直到音乐响起来——的确是《社员都是向阳花》!
反正白菜也向阳,随它吧。
宵夜招待上,一盘王致和臭豆腐味碟,我方陪同人员吃得很爱惜,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土翻译夹了一块给乡长,乡长整块放进嘴里,吞不得,吐不得,脸上的表情像在拆一颗地雷。后来我们有人把这编成段子,去嘲讽美国兵。
嘲讽完了,有人忽然说:其实美国兵也在过节吧?也在想家吧?不是听说他们要撤离西贡吗?大家都不说话了。异国的月亮,照着我们也照着他们。我们有粽子,他们没有。
土翻译经历了一次遗憾的表现,我们笑了,我们原谅了。但战争不是——它从不给任何人留面子。
一九六九年,宣传队迎来第一批东北女兵。政治部首长让宣传队搬出山洞,在山脚下盖房子。
所谓盖房子,也就是上山砍毛竹当柱子,割棕榈叶铺房顶。龚祥政、彭传福和谭正元三位老兵一马当先,立柱子,铺棕榈叶,大家配合,半天功夫就做好了两间宿舍。女兵们走进去,摸摸竹柱,闻闻叶香,有人把脸凑近棕榈叶夹的壁,一股晒过的草香掠过,笑着说:“这房子会呼吸。”女兵们放下自己的背包,那些背包鼓鼓的,像刚从东北带来的冬天。
那一刻,连风都是甜的。可我不知道,甜的是风呢,还是我们终于从山洞里走出来的那种心情。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打在棕榈叶上,啪嗒啪嗒。女兵宿舍里有人轻轻哭了,没人问为什么。雨声盖住了哭声,也盖住了所有说不出来的想念。
有些房子是用竹子盖的,有些房子是用笑声盖的,而有些想念,是用雨声盖的。
一九七〇年春节刚过,宣传队迎来了江西的女兵。这是一批来自革命老区的小女兵,能唱能跳,活泼可爱。
看她们,便联想起井冈山的映山红,贴上这个标签后,又推想当年井冈山闹革命,就有这么一群天真无邪的女兵,于是,我心目中的革命也变得浪漫可爱了!从此,宣传队舞台才真正五彩缤纷。
她们像一簇簇映山红,开在异国的山坳里,开在战士的心坎上。革命与青春,原是同一朵花的两面:一面是血与火,一面是歌与舞。
可花会谢。后来她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分别那一年,我们笑着笑着,哭了。舞台上的灯光,格外红,红得像映山红,红得像井冈山,红得像——我们记忆中的青春。
有些花注定要开在山坳里,因为那才是春天最想亲吻的地方。可春天不知道,战地山坳里的花,开得最疼。
一九七〇年五月,部队即将回国。为感谢我驻越大使馆的关怀和支持,师首长带我们去慰问。
时任大使王幼平指示,把大使馆最好的小车都派给我们去逛河内。在巴亭广场,在独脚亭前,都留下了我们的足印。在还剑湖上,使馆秘书讲了那个传说:黎朝皇子耽于游赏,泛舟忘返,忽然湖底浮上来一只大乌龟,口含一柄宝剑,追向游船。大臣说,这是上天赐你宝剑,让你北伐击败北方邻国!皇子取剑征战,赶走了侵略者。凯旋再游湖,乌龟又来收剑。皇子掷剑入湖,乌龟含剑沉底。此湖遂名“还剑湖”。
原来,民族仇恨源于历史。
回到大使馆,王大使正趴在地上用头拱篮球,看谁先把球拱到篮球架下面。在外交场合西服领带黑皮鞋的大使先生,回到家里就这副行头:汗衫短裤拖凉鞋。他邀我们一起拱。他说,今天和越南同志圆满交涉了一件大事,过两天你们就会听到我国政府向全世界发声了。
五月二十日,中国政府《5·20声明》郑重发表。那一刻,还剑湖湖水的波光与历史的剑影,都沉入了时代的洪流。而我们拱着篮球,笑着,像一群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老彭走到还剑湖边。湖边有树影,风一吹,月光就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有独弦琴音乐飘来,有人说话,听不清是越语还是中文。我忽然觉得,这片湖像一面镜子,照见过战争,也照见过传说。我们来了这么久,毕竟要走,可走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呢?也许只有鞋底上的一点泥。湖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把剑,还在湖底吗?那只乌龟,还在等下一个皇子吗?我们就要回国了,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历史在湖底沉睡,我们在湖面玩耍。可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湖水会漫上来。
张通达副师长喜欢晚饭后邀集宣传队和师篮球队打球,他自告奋勇当裁判员,操一口纯正的四川话。
宣传队哪是师篮球队的对手?可在张副师长裁判下,宣传队有时还会赢。他鼓励宣传队勇敢抢球,不要像在演戏花拳绣腿的。有时分明是师篮球队得分,他就吹犯规,或者干脆喊:“宣传队得分!”我们笑了,观众里也一片笑声。
后来我们才知道,张副师长担心宣传队员走队列少,打靶训练少,会失去兵的形象。他鼓励宣传队员猛冲猛闯,是在球场练兵啊!
那些偏心的哨声里,藏着一位老首长最深沉的温柔。温柔是什么?是明明看见你输了,却偏要让你赢一次。
后来张副师长调走了。再后来,听说他病了。再后来,他带着一口纯正的四川话走了。这次,我们不笑了,含着泪。
裁判可以偏心,但岁月不会——它给每个人的比分,都精确得残忍。而有些偏心的哨声,我们只能在梦里再听一遍。
八、周副师长砸石煤
周志和副师长每个周日都要赤膊上阵,在自家院子里砸石矸煤。
我说我帮您砸吧,他说:“你就看着我砸吧,看我像不像个抡大锤的铁道兵!”等石矸煤砸完,周夫人王维老师的饺子也煮好了。不用说,我去蹭了一顿。
那些年部队刚从越南回到紫阳,物资匮乏,煤炭紧张。部队自己派施工连队去挖煤。那些煤是石矸煤,有人说煤还没有成熟,再长百来年就会成熟为优质煤炭了;有的说,石矸煤是老过了头,又回生了。不管怎么样,这种煤给部队带来了方便,也减轻了地方负担,但就是砸起来很费力。有一次我砸煤时,左腿被溅射的煤渣扎出了血,伤口愈合后,那地方还留着一小点蓝色疤痕呢。
宣传队做了一个地炉子,烧石矸煤烤馒头,馒头上再抹上一点酱,那可是绝佳早餐!我老婆到部队探亲时我烤过馒头给她吃,至今她都回味无穷。
她回味的时候,笑着,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石矸煤的火苗,有紫阳的山,有我们回不去的时光。
有些煤烧不旺,却能暖一辈子;有些人砸着煤,自己就成了火种。可火种也会熄灭——熄灭在风里,熄灭在雨里,熄灭在我们的怀念里。
宣传队后来招兵都带着十分强烈的目的性,比如在成都找了一个阿庆嫂、一个沙老太,在西安找了两个大春、一个白毛女。到安徽就是要找黄梅戏演员,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选到了几位。
有一位是独唱演员,在下连队演出时,舞台旁边是连队的猪圈。不知怎么回事,一头猪慢悠悠到了后台。炊事班长说:“人家在唱陕北民歌,又不是唱黄梅戏《打猪草》,你上来干嘛!”这一幽默缓解了舞台的尴尬。
有一次宣传队从瓦房店回师部,刚下渡船,半山腰爆破修公路,大小石头飞奔而下。任队长大喊:“卧倒!躲开石头!”接着一位女演员也大喊:“同志们,跟我来,快卧倒!”我背着沉重的扬琴,立马背对飞石的方向,一颗拳头大小的飞石砸中我的扬琴盒,扬琴盒被砸穿一个洞,我却躲过一劫。慌乱中我掉头一看——啊,好熟悉的姿势,那不是柯湘的舞台造型吗?
嗬,职业病使然。此时我想哭又想笑。
没多久,那位女演员真的成了京剧《杜鹃山》中的柯湘!在真正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掌声如雷。可我总想起瓦房店半山腰那一幕:石头在飞,她在喊“跟我来”。那一刻,她比舞台上任何一个角色都美!
职业病是什么?是炮火中我们依然活在自己的角色里,是散场后我们依然演着不肯卸妆的人生。可人生这出戏,终究是要卸妆的——卸了妆,我们是谁?
那位喊“跟我来”的女兵
十、洗澡堂风波
宣传队其实生活很艰苦,营房是木头搭的。没用完的木头,我们就靠着山坡做了个吊脚楼澡堂。
宣传队下连演出回来总要冲个澡。谁知有一天,澡堂里一个女兵大叫:“快来快来?有眼睛!有眼睛!”有眼睛?听起来感觉好笑,但一下子惊动了所有男兵,我们马上拿手电筒把澡堂围起来。后来从吊脚楼下面揪出来一个小流氓,当即将他送到了地方派出所。
师首长知道这个事后,马上在司政后机关建起了正规的澡堂,改善了机关人员的生活条件。
那一声惊叫,竟惊出了一座澡堂。生活就是这样,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长出最温暖的枝芽。而我们,就在那些枝芽间,一天天老去。
老去之后,偶尔会想起那声惊叫,想起那个吊脚楼澡堂,想起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交错,像一张网。想起那个小流氓被带走时的脸,年轻,惊恐,有和我们一样的青春。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有些眼睛在暗处,有些眼睛在明处。但最终,明处的眼睛会为暗处的眼睛开一扇窗,让他去看阳光,雨露,春风,鲜花。
图片由作者提供
黄孝林 湖北仙桃人,1948年7月出生,中共党员。1968年3月入伍参加援越抗美,1968年6月调入铁道兵二师宣传队,1976年3月退伍。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副研究馆员。湖北省音乐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民间文学学会会员。曾任仙桃市文化局办公室主任、仙桃市群众艺术馆书记兼馆长等职。喜欢散文、诗歌、歌词、歌曲创作。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