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杂记（一）
作者：江维
地 宫
那年，郊区农民在马家沱平整一块土丘，铲平土丘，发现几块石板，搬开石板，有个洞穴。顺着洞穴台阶走到底，显现一条宽敞的拱形甬道。甬道两侧镶嵌有条形红砂石，红砂石上绘有稀奇古怪的彩色图案。顺着甬道走十数米，一扇硕大沉重的石门挡住去路。石门上刻有篆体文字：擅闯地宫者，必死！其寒气浸身，杀气逼人，叫人毛骨悚然。
众人见状，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撤出甬道，盖上石板，回土填实。买来刀头，香烛冥币，烧香磕头，祈求地宫大神，宽恕惊搅寝安。
此事，惊动省上专家。专家现场考察，拿捏不稳，加之没有专项经费，抛下几句含糊其辞的话，束之高阁。关于这个事件，坊间流传两种说法：
一说，汉代古墓群。
二说，地下宫殿，直通小城西门天后宫。说到天后宫，还真有个传说。
据说，公元前一千多年，古蜀国时期。望帝爷夜梦白鹤，白鹤告诉他，皇后娘娘在川西道明场，独吃一桌席者便是。望帝爷梦醒，派心腹大臣前往道明场寻访，在道明场大办十天酒席。最后一天，发现有个二十来岁女子独吃一桌席。女子家住龙华山深处，衣着褴褛，罗圏腿，癞壳子，麻子脸。众人嫌她丑，不与她同桌。女子笑笑说，嗨嗨嗨！龟儿子些！望帝爷都不嫌弃我，你们凭啥嫌弃我？心腹大臣见状，心里直犯嘀咕，若接回此女做皇后娘娘有损国体，若不接回此女有负皇命脑袋搬家。心腹大臣权衡再三，只好将女子帶回。当晚，一行人在小城西门驿站歇脚。女子听闻进宫侍候望帝爷，心如刀绞，从此离开家乡，难见双亲。半夜，女子避开侍卫视线，投入一口古井自溢。心腹大臣等一干人吓坏了，抚井呼唤。忽然，井中仙气飘飘，托个貌似天仙的女子袅袅升起来。原来，女子之举，惊天地泣鬼神，感动大神，大神施以换身之术，让女子变成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的美女。后来，女子成了古蜀国的皇后，辅助望帝爷治理国家。从此，古蜀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口兴旺。望帝爷下旨召告天下，把小城西门驿站建成天后宫殿。天后宫供俸皇后娘娘，一直流传至今。
究竟哪个为真？没解。
奇怪的是，九十年代中期到现的旧城改造中，把整座小城掀个底朝天，居然没有找到地宫入口。
懒虫壳儿
小时候，老江家住在蜀州小城护城河边。
推开屋门，一大片竹林和杂树林，走出林子，便是一洼一洼的菜地，菜地种许多时令蔬菜。走过菜地，有一条小沟，翻过小沟，上土埂，便是护城河。护城两边长满杂树、芦苇等。土硬上很幽静，是钓鱼的好去处。
夏天，茂密的杂树林间有许多大头丁丁猫、七姑娘、笋子虫、牵牛等。孩童们三三两两，在杂树林里穿梭，用粘网捉大头丁丁猫，夜间放在纹帐里，让它们逮蚊子。
杂树林里还有种东西，大家叫它懒虫子。懒虫子学名叫蝉。蝉分金蝉、黑蝉。金蝉，个头小，通体金黄。黑蝉，个头大，通体黝黑。每年春季，懒虫子冬眠苏醒，破土而出，蹒跚爬上树，蜕壳成蝉，嘶儿嘶儿！在树林间飞来飞去，鸣声清脆，非常悦耳。
懒虫壳儿是一味中药材，具有疏散风热，利咽开音，透诊，明目退翳，息风止痉之功效。
杂树林的树枝上，树叶上，有许多的懒虫子脱下的壳儿。
早晨，天刚放亮。老江睁开眼睛，一个鱼跃跳下床，光着脚板，跑去杂树林捡懒虫壳儿。懒虫壳儿在树矮的地方，可以直接捡，在树高的地方，要爬上树去捡。老江怕把懒虫壳儿整坏，整坏了不值钱。老江小心翼翼把捡的懒虫壳儿，装进别在腰间的网兜里。
一个夏季，老江要捡二、三十斤懒虫壳儿。
老江把懒虫壳儿拿到济民堂中药铺去卖，每斤三块钱，总共要卖百多块钱。老江自已留两块钱，其余全部交给母亲。
老江晚年，把这个故事讲给晚辈听。晚辈一脸茫然说，老江尽讲神话，听不懂！
偷屎爬
本地有种昆虫，大家叫它偷屎爬。
其实，这种甲壳昆虫叫蜣螂。蜣螂以人畜类为食，不管环境怎样糟糕、气候怎样恶劣，只要有粪便的地方，它都能顽强生存。蜣螂不但顽强，而且还很勤奋，它总是不厌其烦把类便滚成粪球，推回洞穴储备。蜣螂长有一对翅膀，平时很少用，遇上天敌祸害，它便放弃粪球，日地一下，振翅逃命。
护城河狗脚湾处，有一座打米厂。打米厂上方，有个洄水沱，是水牛涃水的好去处，也是钓鱼的好去处。打米厂下方出水口，河面宽敞，水流平静，是顽童们洗澡的好去处。再过去，就是一往无垠的田野。
进入夏季，向荣街的孩童群聚那里，光着屁股，站在河边。有的比赛屙尿，看谁屙得远；有的比赛跳水，看谁的姿式优美；有的逮水猫猫儿……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煞是快乐。闹够了，玩累了，孩童们便在田埂上屙一泡屎，然后，蹦蹦跳跳的，唱着歌儿回家去了。
第二天，孩童们惦记咋天屙屎的地方，那里有偷屎爬的洞穴。孩童们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蹲在田埂上，用篾片拔开臭哄哄的屎堆，从洞穴里把偷屎爬掏出来。偷屎爬浑身黑黝黝的，分将军、婆婆、独角王、小姑娘等。如果这个洞穴偷屎爬钻到另一个偷屎爬的洞穴，战争就爆发了，它们死缠烂打，直至打败对手为止。孩童们脑壳灵光，拿偷屎爬作赌博代言虫，赌输赢，赌资一分、二分、五分。最后，不管赢的一方还是输的一方，偷屎爬是受害者。孩童们将偷屎爬在河里清洗干净，用铁丝穿成串儿，生一堆火，架在火上烧烤。不一会儿，只听咝咝儿着响，偷屎爬冒出一股焦香气味，喀嘣！咯嘣！成为口中美食。那时，孩童吃一只烧烤的偷屎爬，相当于现在的孩童吃一只烤鸡腿。
童年，无忧无虑，快乐开心。
番 茄
有种果蔬，拳头大小，颜色鲜艳，大红色。这种果蔬，叫番茄，也叫西红柿，或者狼果。
番茄，原产地在南美洲安弟斯山脉，于十五世纪中叶由传教士带入中土，培栽成功，属于泊来品。
番茄，口感很好，清洌爽口，甜丝丝的，微微有点酸味，与其它食材搭配，可炒，可蒸，可煮，可炖，还可生吃，加白糖凉拌冰镇是暑天最佳吃法。番茄，实属是一种营养丰富的上等食材。
护城河与新开沟三角地带，有一片沙地，大约有三、四亩，全种的番茄。老远看去，番茄挂在翠翠绿绿枝叶上，像小红灯笼一样，飘着清香，非常诱人。
番茄地旁边有个窝棚，窝棚里有个干精精瘦壳壳的老头，专门看守番茄，防止偷摘。
附近的田埂上，埋伏着以豇豆子为头儿的七、八个跳皮捣蛋的孩童，正用双贪婪的眼光，死死地盯住地里鲜艳的番茄。
稍时，豇豆子与两个孩童钻出草丛，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近窝掤，与看守番茄的老头闲扯，给他捶背，给他煽扇子。埋伏在草丛中孩童见状，呼啦一下，一头钻进番茄地，快速摘番茄，装满布袋。然后，打个手势，悄然撤退。
从头到尾，老头昏然不觉，直夸豇豆子等是好孩子。
事后，豇豆子等孩童，躲到僻静地方，把偷摘的蕃茄分了。有的当场吃了，有的带回家，有的拿去小商贩摊子上换花生葫豆吃。
俗话说： 久走黑路，总要遇见鬼。以后的日子，豇豆子等一帮孩童故技重施。
最终，被那干精精瘦壳壳的老头悉数捉拿，声称：让家长取人教育，要不送派出所。
豇豆子等孩童彻底傻眼了。
开明人士
蜀州小城，有个开明人士，姓叶，名平安，大概六十多岁，长髯垂胸，红光满面，光绪年间举人。小城百姓尊称他叶先生，或叶公平安。
叶公平安是小城商会会长，家境富庶，富甲一方，实力可敌半座小城，又有叶半城之称。叶公平安有水电站，棉纱纺织厂、火柴厂、粮行、商贸行等产业。
当年，叶公平安格局大，有眼光，爱国热情高，他通过收音机，了解小城以外的局势变化，获悉许多重要消息及政府的相关公告。刘邓大军挥师南下，解放小城，建立新生人民政府。叶公平安丝毫没有犹豫，将所有产业全部捐给政府。叶公平安之善举，带动小城乡绅贤达，他们纷纷把自己的商铺、作坊等捐给政府，或与政府公私合营。
但是，有一件事，叶公平安不放心，必须插手，那就是水电站。叶公平安对政府说，电是光明的使者，如果没电，人类将在一片黑暗中挣扎；如果有电，人类将在幸福中生活。叶公平安把原建在护城河上功率不大的水电站，迁至西门口重建，增加装机容量，改名裕民电厂，供小城使用。
后来，裕民电厂发电量不能满足小城所需，叶公平安再次倾囊出资，将电厂迁至白塔山脚下的道明场，安装六台发电机，每台发电机功率达二千仠瓦小时，引西河之水发电。取名：道明电厂。
再后来，叶公平安当选小城政协委员，继续担任商会会长。
叶公平安百岁，无疾而终。
新开沟
电厂迁走后，护城河上留下三个石墩子，名曰：三堰。
三堰，水面开阔，很深。离石墩子不远，有一漫坡，多余的水翻过漫坡而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游泳场。
三堰东去，有一条沟，叫新开沟，引护城河水到洗脚河，灌溉迎春坝一带数千亩良田。
新开沟到洗脚河，大概五百来米，沟底宽三米，口宽五米，深两米多。沟边栽有密匝的杨柳树、桉树。田野随季节变化，要不绿油油一片，要不金灿灿一片。
新开沟，水流平缓，水下多水草、洞穴，藏许多鱼。主要有：鲢鱼，乌鱼，鲫鱼，泥鳅，还有一种打人的黄辣丁。打人黄跟鲢鱼差不多，只是块头小、身体泛黄，背上有毒剌，稍不留神打在手上，肿得老高，半天不散。
暑假， 豇豆子等一帮孩童，三下五除二做完作业，每天相约到三堰玩耍。
在家中，孩童们避开父母，各自偷偷拿上一些东西，有的拿铝锅锅儿，有的拿盐巴，有的拿胡椒海椒面，有的拿酱油，有的拿火柴。
在三堰，孩童们痛痛快快地洗澡，打水仗，逮水猫猫。然后，孩童们在新开沟里打水飘儿，一直打到洗脚河，上岸，折返三堰。稍作休息，扑通扑通！孩童们又跳下新开沟，一个猛子潜到沟底摸鱼。
不大工夫，孩童们一个个浮出水面，各人手里都逮一条鱼，噌地一下，跳上沟堤。
这时，豇豆子招呼孩童们在沟堤上挖土灶，将鱼开肠破肚，打整干净，舀上半铝锅锅儿河水，将鱼丢在锅里，加上调料。然后，把铝锅锅儿搁在上面，捡些干树枝，点燃，熬着。
瞬间，沟边上饮烟袅袅，飘起一股股诱人的鱼香味。孩童们哈哈大笑起来，美美地喝着鱼汤。
孩童们喝完鱼汤，随心所欲躺在地上，双手枕着脑壳，仰望着蓝天白云。豇豆子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从前，有座山，山中有座庙，庙中有个老和尚，老和尚有个女徒弟……
作者简介：
江维，男，汉族，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原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1980年开始创作至今，先后在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百余万字，获得各类奖项二十多个。其中，出版发行《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部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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