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霜降
作者:王发国
秋风渐行,寒气潜生。待草木凝素,夜露结为白霜,便是霜降。这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祁连山下古浪的乡野,天地收尽绚烂,由丰盈转入清寂。古人言“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霜不是从天而降,是地气遇冷凝露成素,薄薄一层覆于枯草田埂,轻轻一碰便消融不见。
古来诗人多写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诗经》里秋水苍茫的悠远;“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写尽霜染层林的绚烂;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道尽寒霜清晨行路的清苦。诗词里的霜,有相思,有秋景,也有人间行旅的清苦。文人落笔,多赏霜之色、感霜之凉;乡间农人看霜降,不问诗意,只看天时,惦记地里庄稼、圈中牛羊。
乡土之间,代代相传的农谚,藏着先民观天务农的智慧。本地老话说:秋风糜子寒露谷,霜降到了拔萝卜。旧时乡野秋田,最爱栽种糜、谷,农人还巧做间作,常在谷地里套种萝卜。秋日谷间阴凉温润,不暴晒,水汽相宜,萝卜便长得粗壮敦实。待到霜降时节,霜气浸过田土,萝卜风味最足,便要尽数从土里拔起,不宜再留。
拔回来的萝卜,分作两类。个头硕大饱满的,入土窑窖藏,恒温保湿,慢慢取用,足够一家人整个冬日佐餐;个头细小的,洗净切为薄片,摊在场院日晒风干,妥帖收存。等到来年春荒、鲜蔬稀少之时,拿出来泡发做菜,便是一席难得的青菜。
另有农谚:“霜降见霜,米谷满仓”,是乡人最期盼的光景。霜降落霜,气温有序回落,利于秋粮晾晒入仓,来年往往雨水和顺,收成有望。又有“霜降不降霜,来年闹饥荒”,倘若时至霜降不见寒霜,地气偏暖,病虫难以冻毙,来年农事便多几分隐忧。还有一句“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河西山野的果子,经霜之后甜润厚重,霜是果子最后的一味佐料。
霜降一到,古浪乡间的农事便临近收尾。田里的洋芋、甜菜尽数刨收,糜谷早已碾晒入囤。田地里只剩下枯黄老茬,旷野草木褪去青绿。清晨出门,田埂、墙头、荒草之上,一层薄霜莹白,太阳一出,转瞬消融。庄户人清早下地,脚下踩霜,寒意刺脚,便知寒冬不远。家家修缮畜圈,备好干草,给牛羊备足越冬草料;屋顶粮食翻晒,仔细封入粮囤,提防潮气霉变。
霜有肃杀之意,却不是全然无情。寒霜可以灭杀田间虫卵,净化地气,待来年春回,土地方能安稳孕育新苗。万物经霜,才知收敛。草木遇霜凋零,是自然的节律,不是衰败的悲哀。正如人生,经过几番寒凉磨砺,心性方能沉静厚重。
诗词写霜,见山河清景;农谚观霜,察岁时丰歉。霜降,是秋的收束,是冬的前奏。一霜落定,繁华归于沉寂,大地敛藏生机,静静等候下一场春华。世间万物,都循着时节起落,盛时有繁茂,落时有安守,这便是霜降留给人间的深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