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轩与屈原的对话》
作者:田金轩(湖北)
【场景】蒲骚古渡,涢水秋暮。
远岫衔着残阳,一层一层灰紫云絮漫过旷野天际,江风自云梦旧泽方向卷来,掠过连片芦荡,芦叶簌簌作响,如同千百人低声咏诵旧辞。临江矗立一块巨大青石矶台,石面生满苍黑苔藓,被年年江潮、岁岁风雨打磨得温润。矶下涢水滔滔奔涌,水波撞击礁石,轰鸣不绝,向东南奔流而去。四野秋草连绵,衰杨斜立岸边,时有归雁掠过云天,雁鸣寥落,隔江传来几声牧童晚归的笛声,淡而缥缈,随江风时隐时现。
田金轩策杖缓步踏上矶台,一身简素布衫,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装订粗朴的文稿,纸页间夹着数页词曲稿纸,边角因反复翻阅而微微起卷。他抬眼,忽见石台最高处立着一道白衣人影,长发披散,任由江风吹得衣袂翻飞,那人独立崖边,目光凝望着滚滚江水,口中低吟,辞音苍凉跌宕,“……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声声随江风飘荡开来,混着浪击礁石之响。田金轩驻足静立,凝神听了许久,心中轰然一动,上前,敛衽拱手长揖。
田金轩:敢问先生,立于这蒲骚古矶,临风吟啸,所诵乃是《离骚》?此地为古楚蒲骚旧域,涢水汤汤,一脉连通云梦泽,晚生在此游历多年,常来此观江寄怀,久闻三闾大夫大名,听辞音风骨,莫非眼前之人,便是屈原?
屈原:(缓缓回身,目光深沉悠远,穿过漫天江雾,落在面前策杖之人身上,眉宇间带着千年不散的忧悒,衣袂被狂风持续掀动)自离郢都,漂泊江汉湖泽之间,久矣不曾有人,于这荒僻江矶,辨得我楚骚之音。子何人?何以知蒲骚旧地,又何以识我辞章?
田金轩:晚生田金轩,居江汉楚乡,数十载笔墨耕耘,作诗词、歌词、故事、杂感文论,累计词曲作品八百有余,常以蒲骚原野、涢水风物入文。平生反复研读先生《离骚》《九歌》《天问》诸篇,仰先生骚魂久矣。今日策杖来古渡观秋江,忽闻先生吟辞,恍若穿越两千年岁月烟尘,得遇心中久仰之人,心中积攒无数关于故土、文心、创作、文人坚守的疑问,想向先生当面请教,不知先生可否应允,同坐矶上青石,从容漫谈半日?
屈原:(抬眼细细打量田金轩,见他神色诚恳,手中持文稿,知是笔墨同道,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侧一块平整石墩)可坐。此地以山河为席,流水为听客,芦雁为观客。当年我舟行江汉,辗转湖山,望郢都而悲,何曾想到千年之后,楚乡尚有文人,怀笔墨之心,念楚地文脉。子但坐,心中有话,尽可徐徐道来,不必拘礼。
(二人分坐于临江青石之上,脚下便是奔涌涢水,江风一阵阵吹起文稿纸角,田金轩抬手按住稿纸,防止被风吹走。远处残阳继续下沉,霞光染红江面,浪涛泛着暗红碎光,旷野的秋凉,慢慢浸上来。短暂的静默,只听见江水击石、芦叶沙沙。田金轩率先开口。)
田金轩:先生,晚生第一想问,便是这一方水土的滋养。当年你奔走于江汉云梦之间,楚地山川水泽、云气草木、巫祭民俗,尽数融入你的辞章之中,造就《离骚》那样瑰奇宏阔的篇章。我如今常年游历的蒲骚旧地,同属楚域,山河风物一脉同源。想请教先生,当年遍历楚地湖山,是山河风物主动唤起胸中情志,还是你心中本就怀着家国忧思,再借楚地万物来寄托胸臆?楚地山河,究竟给了你什么样独一份的文思滋养?
屈原:(抬眼望向茫茫云水之间,长长一声叹息,声音沉缓)当年奉使、遭谗流放,舟车辗转于云梦水泽、江汉原野之间。楚地不同于中原坦荡平原,水泽交错,峰峦隐现,朝夕云气变幻万千,四时草木奇异繁多,兰芷杜若,遍地生长;民间又存古巫祭祀之风,百姓迎神送神,歌舞祝辞,口口相传,句式长短无拘,咏叹动情。我行走其间,目之所睹,耳之所闻,处处异于中原庙堂所传的典诰礼乐之文。
中原诗文,多扎根庙堂礼乐,重训诫、重典章;而楚地民间,天生就有一派自由歌唱的辞韵,随情而起,随叹而发。山川不是静止的景物,立于江畔看江水朝夕不息,看云聚云散,看草木春荣秋枯,看乡民祭祀歌舞,心中本就积着社稷之忧,内外两相激荡,文字才奔涌而出。我写香草美人,写昆仑神游,写诸神祭辞,并非凭空臆造意象,很多意象根源,就取自这片土地上真实可见的风物、古老传说、巫歌祝辞。若无这江汉湖山给我的见闻滋养,断不能生出《离骚》这样的篇章。
(停顿片刻,目光落向田金轩手中按住的文稿,语气稍缓)观子手中紧紧护着诗卷,常年居楚乡,写乡土风物,写原野河滩、乡野人事,想来你作文取材,也多取自眼前这片楚乡大地?
田金轩:正是。晚生数十年笔耕,不爱去写遥不可及的仙神幻境,偏爱取蒲骚原野、涢水河滩、乡野草木、寻常百姓百态入文。我写过不少新编故事,写古井知人心、河滩蒲草、古道青石、田野禾苗;也写大量歌词,如《重阳寄》,登高、赏菊、茱萸、远山,皆是楚乡秋日常见风物;也曾作《梦游盛唐》,借游历想象抒怀古之情。先生取楚地山川巫俗、天地神话入骚,写家国宏大之悲;晚生取材,偏于乡土人间细微之物,从小草木、寻常人事之中,悟出一点人生道理,写成故事、写成歌词,供人咏读传唱。
说到《重阳寄》,先生不妨一听其中词句:“风拂篱边 菊香漫路 / 云曳残阳 雁掠秋暮 / 苔阶无言 往事轻轻诉 / 登高凭栏 远山如赋 / 浅酌清芳 尽消尘苦 / 遥寄相思 幽意随风渡”,写重阳登高赏菊,触景生情,寄人间相思岁月之感,没有天地神游的幻境,只是秋郊眼前实景,借风物抒人间幽怀。我常常暗自思索,同样是楚地水土孕育的写作者,为什么你笔下多神游九天、上下求索的宏大浪漫,而我更愿意扎根乡野平凡人事,以小事寄哲思?是不是时代不同,文人眼中所看见的“楚地”,内涵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屈原:(凝神听完田金轩吟诵几句词章,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天际掠过的雁群)听你这重阳之辞,秋景历历如在眼前,篱菊残阳,登高寄思,情藏风物之中,不失楚地咏物抒情之遗风。此言切中要害。时代不同,文人眼中所观之世不同,心中所忧所思,自然判若云泥。我生在战国乱世,列国征伐不休,郢都岌岌可危,朝堂党人构陷不断,君主惑于谗言,社稷有倾覆之忧。我行走楚地山河,目之所及,山河纵然壮丽,可家国前途堪忧,心中的痛苦,是社稷存亡之痛。所以我的文字,要向上叩问天地,向远古神话、上古历史寻找答案,上天入地,求索理想,用宏大想象,倾泻胸中郁愤不平。
而你所处之世,无放逐流离之苦,无家国倾覆之危,行走楚乡,所见不是乱世流离哀民,而是和平岁月之下,乡土风物、人间烟火。你的忧患,不是国破家亡之悲,而是看见很多乡土旧俗、旧文脉慢慢被世人淡忘,乡野风物,少有人提笔去记录、去歌咏。你的笔墨使命,不再是谏君抒愤,而是留住乡土人间的温度,挖掘一地水土之中平凡万物蕴藏的道理。
浪漫本就不必只有一种模样。我之浪漫,是乱世之中,以神游幻境对抗现实浑浊;你之浪漫,是在平和世间,俯身看向乡野草木、寻常百姓,于平凡风物之中发掘诗意与哲思。山河还是这片楚地山河,但是两代文人,站在不同的时代关口,所承接的命题完全不同。
(江风猛地一阵狂卷,把田金轩稿纸吹起来一角,田金轩伸手按住,顺势翻到词曲那一页,抬眼继续对话)
田金轩:先生一席话,解开晚生多年心中的困惑。晚生这些年创作,前后写了八百余首词曲,写歌词,就要考虑文字可吟唱,要适合谱曲演唱,追求字句读起来有咏叹之感,有歌的韵律,不能一味铺陈繁辞,要顾及乐句长短、换气停顿、韵脚呼应,唱出来方能丝滑顺口。当年楚地有楚声、巫歌,你的辞章,在当年是不是本就带有歌唱、吟诵的属性?我写歌词这种文体,和当年楚声吟唱,是不是有一脉相通之处?
屈原:不错。楚地自古重歌,巫祭仪式之中,巫觋唱诵迎神送神之辞,本就是边舞边唱,自有曲调、咏叹停顿,句式长短不拘泥四言。我作辞,大量使用“兮”字,很多时候,这个字,就是吟唱停顿、拖长咏叹的标记,为吟诵歌唱而设,并非单纯书面文字的虚词。当年楚人诵骚,不是像读典籍一样默读死读,而是高声吟啸,配合楚地声调,抑扬起伏,自带歌味。
但是你要分清,我当年的骚辞,篇幅宏大,铺陈万千名物、场景,层层叠叠夸写想象之境,重在尽情倾泻胸中汹涌情绪,并不需要考虑后世谱曲传唱的限制。而你今日写歌词,要交付作曲演唱,就要顾及乐句长短、换气停顿、韵脚呼应,不能无限铺排文字,要收放有度,兼顾文辞意境与演唱节奏。这是文体演化带来的差别。
可内里一脉没有断:楚之文,从来不是死案头文字,本就自带咏唱基因,从远古巫歌楚声,到后世词曲歌谣,文字与歌声相伴而生。你写歌词,以笔墨造可唱之句,接续的正是楚地“以辞为歌”的古老传统,只是载体、约束条件不一样了。
田金轩:明白了,文体虽有演变,文心、楚声根脉相通。晚生还想请教先生关于意象取舍的问题。你笔下,香草、兰蕙、芷、杜若、秋菊,以草木喻君子忠贞,以恶草萧艾喻谗佞小人,这套香草美人象征体系,千百年来,影响无数文人。晚生写作,也常取草木风物入文,像河滩蒲草、田野禾苗、古井青石、落叶晚风,都是我笔下反复用到的意象。
想问问先生,你当初构思香草美人这套象征体系,是刻意去设计一套比喻密码,还是行走楚地,目遇草木,情动于中,自然托物言志?后世很多读书人,把香草美人当成一套固定公式来套用,写文必写香草,写志必托美人,落入套路。你怎么看这种后世模仿,只学意象外壳,不学内里文心的情况?
屈原:(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芦草随风俯仰,神色略带怅然)若只是拿草木做一套固定比喻公式,那文字就死了。我写兰写蕙,不是凭空想好,拿草木当符号去硬套道理。是我常年奔走湖山之间,日日看见这些草木生长于楚地水泽,见其品性,再结合自身遭遇,心中情志寄托于草木之上,情与物相遇,才生出那些句子。物是眼前真物,情是胸中真情,物情交融,方有象征之意。
如果后人只照搬我的意象外壳,胸中没有真情,没有山河阅历,没有心中要抒发的情志,单单堆砌香草、神女词句,徒有其表,没有魂。意象是载体,不是模板。你看你写蒲草,写蒲草遇狂风而俯仰,柔而长存,写禾苗扎根田野,耐清寂而生长,写古井不盈不枯,这就很好,你写的意象,是你亲眼在蒲骚河滩、乡野田畴常年所见之物,你对它们有长久观察,有自己感悟,不是从古籍里面摘抄现成意象来堆砌。
写文,最忌拾前人意象的外壳,而无自己的阅历与真情。学骚,不是学写兰写芷,而是学那种观万物而寄情志的文心,不是学辞藻外壳。
田金轩:先生所言极是,晚生深以为然。这些年,晚生埋头写稿,作词、写故事、写文论,常年独坐书斋,笔耕不辍,很多时候,也会感受到一种文人的寂寞。我写的很多乡土题材词曲、故事,受众并不广,没有喧嚣的追捧,常年默默打磨文稿,有时候夜深笔耕,也会生出一丝怅然之感。想到先生当年,在朝堂之中,党人环绕,怀王不能明察你的本心,举世浑浊,你独怀清白,那种知音难觅、孤高无人理解的孤独,和当代文人这种默默笔耕、少人问津的寂寞,是不是有相通之处,又有根本不一样的地方?
屈原:(神色沉下来,目光投向滚滚江水,语气沉重)我的孤独,是性命与家国层面的孤绝。我一心怀美政之理想,想辅佐君主,安楚之社稷,朝堂之上,谗人交构,君主日渐疏远,我的谏言不被采纳,眼见国家一步步走向危局。我奔走江湖,望着郢都方向,心中痛苦,是理想破灭、家国将倾的巨大悲苦。那时的孤独,是你想救世,却无力回天,你心中有天大抱负,可整个庙堂环境,容不下你的理想,甚至会招来祸灾,是生死祸福相伴的孤独。
而你今日的寂寞,无性命之危,无流放之祸,你不必面对奸佞构陷,不必面对家国倾覆的绝望。你的寂寞,更多是在喧嚣的时代环境之下,你选择了一条冷清的创作道路,不去追逐热门题材、浮华流量,甘愿沉心挖掘乡土文脉,写小众题材,打磨文稿,少人喝彩,少人传播。这是一种主动选择带来的清寂,不是乱世之中被逼到绝境的孤愤。
但二者有一点相通:但凡真有文心、心中有所坚守的写作者,多半都要品尝孤独。热闹之中难生深文,往往是在安静、少人打扰的环境,才可以沉下心观察万物,思索文道。孤独不一定全是坏事,它可以让你远离外界纷扰,向内观心,打磨文字。只是要分清,不要把清寂的寂寞,硬模仿成乱世的悲愤,强行制造悲苦情绪去写文章,那样写出来的文字,情是假的,不真切。
当年渔父劝我,何不与世推移,和光同尘?我不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也不愿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这是我在那个时代,面对浑浊世道,做出的终极抉择。若是换作你所处的和平年代,文人的坚守,不必以生命殉道,更多是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不放弃自己认定有价值的文脉事业,默默坚持笔耕,守住自己文字的底色,不被世俗浮躁风气裹挟。这是不同时代,文人坚守方式的区别。
田金轩:说起渔父那段对话,晚生也常常反复读《渔父》篇,反复思索这个命题。当年渔父劝你与世推移,你宁死不肯同流合污。放到今天,很多人会讨论,文人坚守本心,是不是一定要和世俗完全对立?能不能做到,守住内心清白理想,同时又懂得变通,和世间好好相处?我这些年在乡里,和各色乡野之人交往,写人间百态,我要去观察普通人,要扎根乡土生活,不能闭门隔绝世事,这是不是就是一种新时代的变通?
屈原:这个问题,问得极好,很多后世读书人读《渔父》,只看到我不肯和光同尘这一面,却没有读懂背后的时代前提。我所处之时,世道之浑浊,关乎社稷安危,奸佞当道,黑白颠倒,如果我选择和光同尘,就等于放弃心中美政理想,同流合污,背弃自己毕生追求,在当时的处境之下,我的理想和世俗浑浊朝堂,没有调和空间,所以我才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但不能把我的选择,当成所有文人永恒不变的模板,以为但凡守本心,就要和整个世界尖锐对立。时代环境变了,坚守的形式,自然可以不同。你扎根楚乡乡土,深入民间,和乡野百姓往来,观察人间百态,从普通人生活之中汲取写作素材,这不是放弃本心的妥协,反而是你写作的根基。若是你闭门隔绝人间,不去看乡土人事,只凭空想象,你那些写乡野风物、人间故事的文字,就没有血肉,空洞无物。
(江风暂歇片刻,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慢慢褪淡,天色慢慢转成青灰,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水雾。田金轩低头翻稿纸,翻到《金轩新编故事》那几页,抬眼继续发问)
田金轩:谢先生解惑。晚生还有一个关于创作初心的疑问,想向先生讨教。先生当年提笔作辞,写作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了向君主陈情,抒发胸中怨愤,冀望君主醒悟,推行美政?而晚生提笔写八百余首词曲,写新编故事,写文论杂感,我的写作初心,不是为了进谏权贵,不是为了谋求仕途功名,只是出于对楚乡这片土地的热爱,想记录乡土风物,写人间真情,留下一点文字,接续楚地文脉,给后人留一点可读的东西。两种写作初心,目标不一样,那文心的根本,有没有共通之处?
屈原:(缓缓点头,江风吹动他白衣的下摆,目光柔和了几分)文心之本,在于“情真”,这一点,古今写作者相通。我作文,心中怀着对楚国王土、对万民的深情,怀着美政理想落空的悲愤,情郁于中,不得不发,所以铺辞作赋,把胸中万千情绪倾泻于文字之间,希望君主可以体察本心,挽救楚国。我的文字,是“不得已而发”,心中积情太重,不吐不快。
你之写作,没有这种谏君救亡的功利目的,你动笔,是看见楚乡山河、乡野人事,心生喜爱与感慨,有感而发,写故事、写歌词,记录乡土人间,传承文脉。出发点不一样,一个是忧社稷之危,冀望匡救时局;一个是惜乡土文脉,想记录人间风物,留文字给后世。
但内里,都有一份“有所担当”之心。我担当的,是楚国社稷万民的安危;你担当的,是乡土文脉传承记录之责。文人的担当,不必都是朝堂之上安邦定国,时代不同,担当的领域就不同。在你的时代,守住乡土文学,挖掘一地风物人文,把普通人、乡野草木写进文字,也是一种文人担当。
田金轩:说到担当,晚生又想到文脉传承这件大事。先生开创骚体,两千多年,无数文人学骚、拟骚,从汉代拟骚作品,到后世诗词文章,很多人都受《离骚》影响。但是文脉传承,是只靠模仿辞句,还是要不断注入当代人的生活、当代人的感悟,才不会断绝?如果后世写作者,只一味复制你的词句、意象、悲愤情绪,脱离当下现实,那楚骚文脉,会不会慢慢变成僵死的古董文字,失去生命力?
屈原:说得极是。文脉不是一件可以封存在简牍之中,只供后人临摹抄写的旧器物。文脉是活的,要一代一代写作者,结合自己所处时代的山河、人事、心境去续写,才能绵延不绝。汉代很多拟骚之作,一味模仿我的悲愤、我的神游意象,但是没有自己真实的人生阅历与时代课题,只是模拟情绪,模拟辞藻,读起来徒有外壳,缺少活气。
真正的续骚,不是模仿《离骚》写一篇长篇怨赋,而是继承那种“观天地万物,抒心中至情,怀文人担当”的文心,再结合你自己时代的所见所闻去创作。就像你,生长于当代楚乡,写当代乡土人间,写普通人的故事,写适合当代传唱的歌词,把楚地古老的咏唱基因,转化成新时代词曲作品,这才是活的传承。只抄旧辞、旧意象,不注入当代人间烟火,文脉就断了,只剩下一堆古董辞句,没有生机。
田金轩:先生,晚生还想聊聊想象与写实的取舍。你的辞章,想象驰骛九天,上叩重华,下索神女,神游宇宙,浪漫至极,大量虚写幻境。而我写故事、写歌词,大多偏向写实,取材真实乡野场景、普通人真实的人生境遇,很少去写宏大的神话幻境。是不是写文章,两条路都可以走?浪漫不一定非要写神界仙游,扎根现实人间,同样可以写出有诗意、有哲思的浪漫篇章?
屈原:没错,文无定法,写文之路千万条,不必所有人都走上“神游幻境”这一条路。我选择大量虚写神游幻境,是我当时内心巨大的苦闷,现实之中理想处处碰壁,无法实现,只能把心中求索的愿望,寄托在幻想的天地神游之中,借幻境,去抒发现实之中无法宣泄的情志,是我的心境逼出来的写法。
若是一个写作者,他的人生阅历、情感寄托,不在幻境求索,而在眼前人间乡土,那他就可以把笔墨放在写实的乡野人事之上,从平凡人间发掘诗意。你写的那些小故事,写古井、蒲草、青石、禾苗,写普通人的悲欢感悟,以现实风物为载体,寄托人生哲思,这是另一种浪漫,是人间烟火里的浪漫,和我那种天地神游式浪漫,只是路径不同,没有高下之分,只要情真,都可以打动读者。
田金轩:听先生这么说,晚生心中很多创作上的纠结,都解开了。有时候写稿,也会疑惑,是不是我的题材太乡土、太细碎,格局不够宏大,比不上屈骚那种天地家国的宏篇。现在明白了,格局大小,不在于写不写九天神界、上古史诗,而在于写作者心中的眼界与情怀,写草木乡野,一样可以悟出天地大道,写出有分量的文字。
屈原:(望着田金轩,神色有几分赞许)子能明白这一层,很难得。很多文人误以为宏大格局,必须写天地创世、帝王家国、神界仙游,看不起乡野细碎题材,觉得写草木、写普通人,格局狭小,这是一种偏见。格局,看的是你从物象之中,能体悟到多大的道理,看你文字里面藏着怎样的情怀。同样写一株草,有人只写草的形态,有人可以从蒲草迎风俯仰,悟到屈伸守心的人生大道,这就是格局之别。题材本身无高低,高下在于写作者的眼界、感悟、文心。
(环境铺叙,江风更劲,天边暮色加重,落日完全沉入远岫,江面泛起一层灰蓝的暮色,芦叶不断吹落在石台上,远处旷野传来几声归牛的哞叫,涢水依旧滔滔不息,雁阵已经消失在远山云霭之间。二人沉默片刻,听江水奔流之声。田金轩低头,翻了翻手中诗稿,继续开口。)
田金轩:先生,晚生还想谈谈生死、岁月的感悟。你当年投江而死,以身殉理想,成为千古骚魂的象征,后世无数读书人读到你的故事,都为之扼腕。而我们当代人,看待生命、看待理想,不会再有那样惨烈的抉择。我们以笔墨延续理想,以文字留存精神,用一辈子笔耕不辍,把心中的情怀,一篇一篇写进文稿、歌词、故事里面,以文字为载体,让思想流传后世,这是不是另一种“不朽”?
屈原:(目光望向滚滚江水,轻声叹)我当年赴湘流,是在那个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抉择,是乱世之中,理想彻底破灭之后的终极坚守。而你们生在太平时代,不必走到以生命殉道的地步。文人追求不朽,不必靠舍身赴死,笔墨文字,本就是一条可以传之久远的道路。一篇篇文稿、词曲故事,若其中有真情、有真思、有楚地文脉的温度,便可以跨越岁月,被后人读到,这便是当代文人可以追求的精神不朽。
我当年以生命殉理想,换得骚魂千古回响;你们以笔墨经年不辍,记录乡土,接续文脉,以文字传精神,道路不同,但是都怀着一份不肯放弃心中所守的本心。
田金轩:先生,最后晚生还有一问,想请先生作结。跨越两千余年,你立于战国江汉的乱世,我立于当代蒲骚古渡,两代楚地文人,隔着长河岁月相望。如果要一句话,总结你对后世楚乡写作者的期许,你会说什么?
屈原:(站起身来,白衣迎风舒展,目光扫过茫茫楚地原野、滔滔涢水长河,声音清朗,随江风远扬)守楚地山河之眼,怀至真不移之情,不必一味摹我骚辞外壳,当取观物悟心之文心,随时代人事而著文,让楚声文脉,代代不绝,生生不息。山河长存,只要楚乡还有人,以真情笔墨写这片土地,骚魂便不会断绝。
田金轩:(长揖深深一拜)多谢先生,今日江矶对谈,如开茅塞,诸多文思疑惑,一朝得解。今日得遇先生,论山河、论文心、论孤独坚守、论文脉传承,这一场涢水古渡之谈,晚生铭记于心,往后执笔作文,当谨记先生所言,扎根楚乡土,守真性情,接续楚地文脉,笔墨不辍。
屈原:(微微拱手,身影在暮云江雾之间,慢慢变淡,声音随风渐远)君自归,好好执笔写楚乡人间,愿楚声不绝于江汉……
(田金轩抬头,眼前巨石之上,白衣人影已经消散,只有江风、芦叶、滔滔涢水依旧,仿佛方才一场相逢对话,只是一场临江幻梦。田金轩握着手中诗稿,立于古矶之上,久久望向江水奔流的方向,心中激荡,低声独白。)
田金轩(独白收尾):方才与三闾大夫一席长谈,如梦似幻。涢水依旧,蒲骚山河依旧,楚地文脉,自屈子开启,千年流转,不曾断绝。屈子之文,是乱世家国之悲歌;我辈当代楚乡文人之笔墨,是和平岁月乡土人间的记录与咏唱。时代有更迭,文体有新变,意象取材各有取舍,但是那份观天地万物、怀真情而作文、有所担当的文心,一脉相承。往后,策杖行于蒲骚原野,观草木江河,执笔写词曲故事,以文字续楚声,不负这一方水土,不负千年骚魂相望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