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给李艾平老师的一封信中,说到了“光棍与寡妇”的故事。但总觉得把话没有说完,仍有再说的冲动。
当我读到李艾平长篇小说《风起高原》中的“光棍与寡妇”因一头牛对簿公堂的故事时,我忍俊不禁,甚至笑出了声。打心眼里佩服作家李艾平的“怪”,他观察生活的能力如此之强,咋就能捕捉到这样有情趣、带点荒诞却又严丝合缝的故事?再回放一下故事梗概: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实行包产到户,集体的耕牛要分到户。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因为家里没男劳力,谁也不愿与她搭伙,村里最后只能把她和一个光棍分在一组,共同拥有一头牛。
起初,光棍深知牛对庄户人家的分量,喂得精心,寡妇也心存感激,时不时留他在家吃饭。可时间一长,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让寡妇有了顾忌,她便有意与光棍保持距离,不再留他吃饭。光棍见寡妇处处提防自己,渐渐失去耐心,干活拖拉,喂牛也不上心。寡妇责怪,光棍便发牢骚“回敬”。两人矛盾激化,寡妇无奈找到村干部要求换人,村干部管不了,寡妇一急之下将光棍告到了法庭。
法庭的年轻法官和老法官都觉得案子棘手——一头牛怎么劈?白干的工钱怎么算?最后推到了乡政府。谁知,乡党委书记王学义听了汇报,哈哈大笑:“脱裤子放屁!这么简单的事还不好办?”
他把两人叫来,先是连哄带吓把寡妇问住,又激将光棍:“你还是个男人不?怪不得你打光棍呢!”
最后,在王学义的单枪匹马撮合下,十天之后,两人竟真的搭伙过起了日子。
这个故事偏偏发生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生产关系发生剧烈变更的时代节点上。这就让一个原本市井的纠纷有了极强的时代感,更使人在嬉笑怒骂中,隐隐触及到了人性深处最真实的幽怨。我对这件事的兴趣在于:
一、 慧眼识珠:两位厅长的“英雄所见略同”
听说这个故事,是陕西省司法厅原厅长王永明提供给作家、司法厅原副厅长李艾平的。两位具有深厚法治背景的领导,对同一个“乡村牛官司”产生浓厚兴趣,这绝不仅仅是巧合,而是“英雄所见略同”,换句话说,是识物断事的水平。
长期的司法行政工作让他们比常人更懂得:法律条文是冰冷的,但基层社会是滚烫的。在这个故事里,年轻法官、老法官对簿公堂的束手无策,和王学义书记三言两语的“拉郎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位厅长看重这个故事,正是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工作经历,敏锐地发现了故事中蕴含的法治与社会、人情世故与生存观念的深层内核。
在传统的乡土中国,很多时候,解决生存危机和人伦幽怨,法槌敲不响,反倒需要基层治理者那种带着泥土味、甚至有些“粗暴”的实用智慧。
他们也用行动证明了一个好的、具有解剖人性幽怨的故事,胜过大篇大篇的空话、大话、正确的废话的叙述。
二、 有骨头有肉的文学重构与生活情理
当然,我知道“光棍与寡妇”的故事只是《风起高原》中众多好故事中的一个。在小说里,怎么写、写多长,是要服从全书宏大布局和结构要求的。但即便如此,作为读者,我依然感到意犹未尽。我感兴趣的是,这样精彩的故事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它是两位厅长慧眼识珠,在生活的大海里打捞上来的珍珠,极其珍贵,值得进一步挖掘。
我觉得故事的框架极好,骨架硬朗,但似乎少了些血肉,没有把“光棍与寡妇”之间那种“干柴与烈火”的张力,以及由互相提防到起矛盾、再到冰雪消融的过程写透。这就让我脑海浮现出“人与牛、牛与人、人与人”交织的冲突画面。
如果把它抽出来独立成篇,可以演绎成一部精彩的《光棍·牛·寡妇》的新篇章。比如,把那头牛设计成一头母牛。轮到寡妇饲养时,母牛发情了,不吃草料,烦躁不安,叫唤。寡妇看着牛陷入极度纠结:自己牵着牛去配种又找不到地方,去找光棍又抹不下脸。但一想下了牛娃能增加收入,生存的本能战胜了面子,她还是去找了光棍。
光棍听了高兴极了,屁颠屁颠地牵着牛去配种。
回来的路上,光棍兴高采烈,唱着五音不全的野调调,走到村口,光棍挠挠头,径直走进了寡妇的家门。
寡妇见光棍牵着牛进来了,满脸笑意,问“配,配上了?”光棍说:“配,配了,配上没配上,我说不来。”光棍拴好牛,不好意直眼看寡妇。两人没有一个人把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说顺溜的,内心活动全在两人的局促不安中表现出来了。
就是说编故事的空间很大。可以把小说中两人十天就过到一块儿去了“故事化”,也就说变成“镜头语言”。
此时的寡妇,早就捏好了饺子在等他。热气腾腾的饭桌前,那种被压抑的防备与幽怨,自然而然地化作了烟火日子里的“好戏”。牛好像通人性似的,扯开喉咙叫,祝贺主人合欢。
这种人与人心灵上的“冰雪消融”,必须符合最扎实的生活情理。这种理念,与我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
我是1953年生人,高中毕业后当过三年多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见证了光棍与寡妇作为农民中的特殊个体,他们身上的酸辣苦甜和社会的喜怒哀乐烙印最深。
后来,我担任过《陕西农村报》的执行总编,陕西电视台还播出过我编剧的近90部《百家碎戏》《都市碎戏》。我在报社的采访和写的碎戏故事都涉及到了“三农”写的是农民,比较熟悉农民烟火日月里的那些心思。
所以我看这段故事,脑子里全是画面:寡妇的坚冰,是被光棍实打实的劳力、以及“不欺负娘仨”的踏实感给融化的;光棍的坚冰,是被寡妇的信任、那碗饺子和一个完整的家给捂热的。
在生存大计面前,那些虚头巴脑的闲言碎语,终归抵不过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互相取暖。这就是最底层、也最动人的生活情理。三、 影视期待:丰富的影视因素与走向荧屏的可能
回过头来看,无论是李艾平笔下的原版,还是我脑海中重构的画面,都说明了《风起高原》中的人物故事非常精彩,故事中的影视因素极其丰富。
书中有着大跨度的时代背景(从1983年高考到近四十年的人生轨迹),有着鲜明且充满矛盾的人物群像(马志远在无爱婚姻里的煎熬、石安林在错误婚姻后的创伤,以及基层干部王学义的精明与粗粝),更有着像“光棍与寡妇”这样充满喜剧色彩又直击人性幽怨的微观桥段。这些元素,天然具备了改编成影视剧的潜质,不会把电影剧本变成干巴巴的主人翁的“事业奋斗史”。
如果《风起高原》能走向影视,将书中这些蕴含着“三农”烟火气、法治与人情博弈的骨肉丰满起来,实在是值得期待的事。因为一部好的作品,不仅需要有宏大的时代骨架,更需要有像“光棍与寡妇因一头牛结缘”这样带着泥土味、带着真实幽怨与生机的血肉。
两位厅长在生活大海里打捞出的这颗珍珠,连同《风起高原》中那些真实的故事,都在告诉我们:直击人心的力量,永远来自于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有理由说:《风起高原》是一部“事情并茂”的力作。走向影视是它的最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