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奇遇
——我和楼均信、让·克里夫教授的故事
文: 郑南川
每一个新一年的早晨,都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清晨,一打开手机就读到浙江大学楼均信教授的留言:“祝南川先生全家新年快乐,健康平安,取得更大成就!”哦,这是2026第一天的开始,我顿时感到一阵子哽咽,眼眶都红了,亲爱的老师九十二岁了,谢谢您。
出国四十年了,每当想到出国的选择都感慨万千。当年我像一只欲飞不罢的鸟,一心想出国留学,正是遇到了楼均信和加拿大拉瓦尔大学让-克里夫两位教授,他们让我梦想成真,也编织了一个奇遇的真实故事。
1983年大学毕业后我留校做了一位老师,在师资教学研究科工作,并开设欧美近代史课程,那个年代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开始走热,对外交流活动兴起,我也有一种“狂热”的想法,萌生想出国留学的念头。
一个深秋的夜晚,我独自在教师宿舍经过一阵子奇思妙想之后,写了一封信,要寄给一位叫让·克里夫的教授。这件事有些 “荒唐”,当时国外大学介绍的资料很少,在研究科室书架上仅留着一本介绍加拿大有关矿业大学的书,附录资料中读到这个人,仅留着一行字:“让·克里夫,历史系教授,研究课题:法国近代人物与城市区域变迁。”那时我正好在写一篇法国大革命丹东*研究的论文,萌生出一个想法,想把自己的论文翻译成英文,寄给这位教授交流。不过,我对自己的想法也很有质疑,这只是在一本翻印的小册子附件里提到的一个人,与他不相识,毫无关系,真假不清楚;近代法国近代史研究问题很多,方向可能也不尽相同;再说翻译英文也不是自己的长向,似乎这个举动不大可能。
正在这时候,《世界近代史》讲习班与法国史学术年会在青岛举行,国内法国史最重要的研究学者楼均信教授到会,将做一个有关丹东研究的学术报告。我惊喜若狂,说实话,当时关于丹东研究在国内是一个偏冷的课题,观点争议也很大。对于自己选择这个课题研究并想通过有关研究成果争取出国留学,心里实在没底。万万没想到在会议期间直接接触到这位导师,他学识高超,为人十分亲和,我们之间有了最亲近的交流,也让我从他的演讲中获得了当时最新的学术资料和研究信息。我深受启发,十分感动。
回到大学后,我终于完成了论文并在学术刊物上正式发表。并把论文翻译成英文版,随同个人编印的《欧美近代史论》一并寄给了加拿大拉瓦尔大学让·克里夫教授,冒昧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希望有一天能见到教授做他的学生,攻读博士学位。同时,怀着感恩的激动心情,我给楼均信教授写了一封信。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让·克里夫的一封短信,他在信中写到:“ ……收到了你的论文,我已经注意到你的工作和努力,祝贺论文发表。我已经把你的论文推荐给学院学术委员会,并表达了我的意见,希望能够提供你一个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也很乐意作为你的导师,共同学习和研究。不过,我郑重地提醒你,这样的申请在学院是没有过的,希望我的尝试努力能获得校方的批准……。”
信中附上了一张用电脑复制的图片,好奇的我立刻从信件图片中查找有关他的个人介绍,惊奇的发现让·克里夫竟然是一位比我还小几岁的年轻教授。
1988年的初夏,当我收到了让-克里夫的第六份信件时,豁然留着他写下的一段话:“……亲爱的南,让我高兴地通知你:你已经被正式录取为‘近代法国城市与区域变迁研究’1988年年度秋季博士研究生,我将是你的研究导师……。真诚地祝贺你,期待你的到来。”信封里还有两个附件材料:一是攻读“近代法国城市与区域变迁研究”博士学位的录取通知书;二是提供申请办理签证的学院奖学金证明。
读着信我的手都颤抖起来,就像从梦中彻底惊醒,几乎怀疑我的眼睛,我竟然在“零机遇”中获得机会,如同中了大奖。一个来自西方的陌生人,为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国青年教师提供了最真切的关注和支持。同时,我立刻意识到,楼均信教授在学术上对我论文的指导和帮助起着关键的作用,他为我的梦想搭起一个天窗。
前些年的一天,我在大学图书馆查找资料时,无意中读到中国社科学术界研究论点综合汇集(官方学术论证观点),在关于丹东研究成果论点的词条里,有一段话提到了我的名字,写到:“作为国内学术界有代表性的三种论点,关于丹东研究评价的第三种论点综合性表述,即,‘强调丹东身上存在的两面性,严酷的一面和温和的一面,应该是作为评价他一生的基本要素’……”,这个记录对我的学术观点给予了重要的肯定。
出国后一晃就是几十年了,失去了与楼均信教授的联系,他还好吗?一次偶然在学术交流群里收到一位博士的留言,她说在浙江大学《社科名家学术自传》楼均信篇里,提到云南一位教师的名字和我同名。我紧忙查看,万万没想到,楼均信教授在他的自传性文章中全录了我曾经写给他的一封信,说实话,我已经想不起那封信写的内容。信中写到:
“1987年在青岛举办《世界近代史》讲习班与法国史学术年会上,我做了有关丹东研究的学术报告,并参与主持年会。会后一位云南大学的青年教师郑南川写信给我说:‘在青岛讲习班上有幸与您相识,我十分荣幸。你的大名早就为我所熟悉,您的文章我都悉心读过,坦率地说,有不少文字我能顺畅地背诵。您的文章给我极大的启发,我对丹东的兴趣就是从拜读您的论文开始的。楼老师,我们这些边疆地区的青年教师对你们这些前辈,有着特殊的钦佩之情,希望能得到您的热情关怀。在青岛,我高兴地发现,您是那样和蔼可亲,又是那样的容易接近。离开青岛党校时,您与我们这些小辈握手告别的情景,更使我体会深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您身边的学生。……不知何时楼老师会来到我们这个大西南边陲的小城,盼望您能来,我会负责好好接待您的。’郑南川先生后来留学加拿大,事业有成并旅居加拿大。但他那封情真意切的来信,让当年的我倍感珍惜自己的教学岗位,更让我感到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任重而道远。(载自浙江大学《社科名家自传》)”
楼老师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国家一流专业学者,竟然在他的个人学术专业自传中提到我这个小小之辈,这让我“惊恐”和感动。也是这篇文章让我重新找到了他,又有了新的联系。这就像找到了我的学术父亲,感到无比安慰和幸福。
我的人生转折,永远都无法忘记楼均信和让·克里夫两位教授,一位是来自故乡的,一位是加拿大新国家的。因为他们,我经历了让自己最感动的“奇遇”,感受到了人生的大爱,也让生命变得丰富和精彩。
*丹东:法国大革命史最具争议的历史人物。
(此文原载《世华文学》2026年,散文卷)
【作者 郑南川】加拿大作家,诗人,学者,画家。主编加拿大华人作家作品集6部,个人诗歌、小说、评论和绘画集等18部。在专业杂志发表诸多文学作品及学术论文,并获多项国际、国内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和绘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