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树(六)
——花子和桃子
王士华
虞木匠逃出来三天以后才到家,一家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担心死了,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被人抢劫了,能捡条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父亲说,以后再也不要出去挣什么大钱了。虞木匠答应了父亲。
三个月后虞木匠的媳妇生了个丫头,虞木匠做主,取名叫桃子。
虞神医的教导虞木匠记在了心里。
如果淮阴城的人想虞木匠的八仙桌,就得淌黄河渡盐河到皂角树来,这也成了虞木匠的规矩,天大的财富等着,他都不离开皂角树。这个规矩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这个怪规矩给他赢得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绰号“哇儿木匠”。
虞木匠八仙桌的名声越来越大,早已经供不应求了。皂角树在外闯荡的木匠们纷纷回家,填补虞木匠的亏空,到后来皂角树有一半的人家都在做八仙桌的生意。据说淮沭河大堤上,几十里长的河堤上的洋槐树榆树等硬杂材,都被皂角树的木匠拖回来了。八仙桌在皂角树的泛滥,创造了一个皂角树人独有的歇后语,“皂角树的木匠一一八仙桌”。说虞木匠的事情,扯到了淮沭河大堤上,好像扯远了。
桃子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桃子是在虞木匠叮叮咚咚的斧凿声中长大的,是在满院翻飞的刨花香里长大的。二婶曾经说过,桃子这丫头能长的那么水灵,都是她大的(淮阴方言父亲)刨木花的香气熏出来的。桃子打生出来就是虞木匠的掌上明珠。
在村里,在黄昏的皂角树下,我们常常会看到虞神医,他倒背着双手在前面踱着小方步,虞神医的后面是晃荡着脑袋迈着小脚一颠一颠的在后面追赶着的桃子,桃子的后面呢,有一条花白小狗摇着尾巴盯着小主人的脚后跟。
在桃子的眼睛里,她的世界就是前面的爷爷,就是后面的小花狗,就是想笑就笑想跳就跳,就是想怎样快乐就怎么样的快乐。在桃子的心里,她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什么是忧愁?什么又是烦恼?她统统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都是快乐的,她的小花狗每天也是快乐的。
虞神医说,桃子这丫头打小就是他的跟屁虫。桃子扭扭捏捏刚会走路了,就开始成天跟着爷爷屁股后面摇头晃脑。到了狗都嫌弃的年纪,爷爷晾晒草药的那些竹匾子,便再也不得安宁了。桃子的脚闲不住手也是闲不住,爷爷竹匾里的草药常常混进好多种别的草药。桃子的小嘴也不闲着,她的好奇心特别重,奇奇怪怪的问题也特别多,皂角树的叶子为什么能治病,为什么皂角树的刺也能治病?很多时候很多奇葩的问题,爷爷也被桃子问成了哑巴。
自打虞木匠从安宜城回来后,性格也变了,除了干活很少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闺女桃子好像是故意要跟她大的拗着,小嘴巴拉巴拉的成天价闲不下来,爷爷说,桃子得话唠了。
桃子爷爷是我们村的神医。
虞神医替人瞧病不要钱,治病的好多草药,都是我们村以及周边的村民们帮着挖来送他的,虞神医治病的药还有是二婶家旁边的皂角树上的根、花、刺。我们还帮虞神医找过白狗屎,白狗屎不是白狗屙的屎,是荒野里的狗屎已经变成了白盐霜一样的硬块块。桃子爷爷说,这东西最能败毒。桃子爷爷有一坛子神水,神水很臭,白狗屎是坛子里众多药材其中的一味药。我们都知道桃子爷爷这一坛子的臭水是神仙水,不管是什么疔疮肿毒,只要一抹上这坛子里面的水,保管立马就好。记得那年,山阳城有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奶子上生了个硬核,洋医生说要动刀子把奶子割了,姑娘的父母不忍心,孩子没有了奶子,长大后怎么嫁人啦?于是病急乱投医,经多方打听,知道了皂角树有个虞神医,领着孩子赶紧来求虞神医。桃子爷爷拿一个装人丹的小瓷瓶,灌了一瓷瓶坛子里的臭水让一家人带回去自己涂抹。哪想,一个月后,姑娘的父母带着厚礼来皂角树跪谢虞神医了。
桃子头上梳着两根冲天的羊角辫,辫子上各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铛,她人到哪里铃就响到哪里。辫子是桃子妈梳的,桃子妈说她的闺女命硬,辫子得要梳冲天辫。桃子家的母鸡生下来的蛋。每一个都要在桃子的脸上滚过一遍。桃子妈说,母鸡刚生下来的蛋是温热的,放在桃子的脸上捂一捂,可以让桃子的脸蛋更细嫩更水灵。
五姐来到村里以后,桃子是我们村最早知道的人之一。查六是什么样的人,已经长大了的桃子从大人们的口中早就知道了。五姐来村里,桃子是在来找花儿玩的时候从二婶的咒骂查六声中得知这事儿的:“查六这烧七子又要祸害人家小姑娘了”。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村的这帮女人要是凑在一起,肯定不会唱一台戏就散场。如果有人起个头,指定比唱全本大戏还要热闹,不到哪家男人回来骂街都不会回家。
麦子归仓以后,心痒舌痒的女人们喜欢聚在皂角树下喝二婶的茶,边纳凉边嚼舌头根。自打五姐来到村里以后,皂角树下就又多了一个节目,听五姐说侉侉腔听五姐唱海州调。
桃子和花儿这俩小丫头也总挤在人堆里,也能听得入迷。
花儿小桃子两个月,也是十四岁。
花儿的辫子是麻花独辫,妥妥帖帖的顺着后脑勺拖到后背上,辫子是二婶梳的。二婶还为花儿在胖嘟嘟前额头剪了个顺溜溜的刘海。二婶问过石洼算命的陈瞎子,陈瞎子说她姑娘的命顺。
查六和查六妈相继死了以后,五姐在这个家就成了多余,不受待见了。大嫂二嫂妯娌俩害怕五姐分家产,恨不得五姐立刻在这个家里消失。妯娌俩合起伙来开始找五姐的茬。这个事,五姐的心里明镜似的。
入了五姐迷的不仅仅是村里的一帮老娘们,还有桃子和花儿这两个丫头,这两丫头一得空就缠着五姐讲故事。
桃子和花儿都十四岁了,还没有离开过皂角树。五姐的故事里都是皂角村外面世界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和事总是那么令人感动令人向往。至于故事里的事有多少是真的,姐俩并不知道。但是她们深信不疑。
月牙儿已经漫过树梢头,晚饭点早过了,二婶还不见花儿回家,她估摸着丫头跑桃子家玩去了。二婶趁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到桃子家找花儿,虞木匠的女人见到二婶上门找花儿,感觉有点奇怪:“她二婶,桃子没在你那里吗?我正要去喊她吃饭”,“没有啊!”丫头们这个时间点不在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么晚了,两个孩子不在她们该待的地方,哪里去了呢?一时,两个女人的心里慌乱起来。
二婶想起来查六的媳妇。两个女人跌跌撞撞的赶到村东头的查家,一问,查六的媳妇也不在家,二婶和桃子妈妈大惊,脸涮的就白了。二婶赶紧去油坊找何二爷。桃子和花儿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踪,全村人都被惊动了起来,村里的水塘水井里里外外都找了两边,就是不见两个孩子的人影。最后,虞神医断言,两个丫头被查六媳妇拐走了。
虞木匠和二婶一家子满世界疯了似的寻找闺女,凡是五姐提到过跟海州调沾过边的地方,他们挨个儿翻了三遍,可没人说得清五姐到底是谁?到底是哪儿来的?半点踪迹都摸不着。找了大半年后,何二爷硬逼着二婶先回家照看小儿子,自己揣着干粮接着往外地跑。隔了好几年,有从浙江温州回来的同乡说,看见何二爷独自一个人坐在一家小吃店的门口,身上穿的还是当初出门找花儿的那件旧布衫,只是怀里多了个豁口的破搪瓷杯,手里还攥着一根防野狗的打狗棍。同乡劝他好歹回家歇歇,何二爷梗着脖子说找不到闺女,他这辈子都不踏回村子一步,还特意托同乡捎话的时候,千万别让二婶知道他现在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虞木匠在外头也跑了几个月,半点闺女的消息都没捞着,最后还是被家里人死拖硬拽地拉回了家。也不是他自己不想接着找,而是一家子实在不敢再放他出门了,就怕闺女还没找着,他自己先熬垮了、丢了。从那之后虞木匠整天魂不守舍,痴痴迷迷的,总爱把闺女被拐的事往自己身上揽,说这是自己早年在安宜做过的那事招来了报应。可他心里又憋屈得慌,翻来覆去的念叨,当年在安宜那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就算真有报应,也该落到他自己身上,孩子干干净净的,有什么错啊?虞木匠逢人没说上三句话,他就红着眼眶抹眼泪,絮絮叨叨的说是自己弄丢了闺女。虞木匠成了真“哇儿”了。
我们村原先的全福奶奶是二婶,后来也换人了,新来的是邻村的妇人,模样没二婶周正,性子也没二婶通透,可偏偏她是儿女双全,公婆都健在,男人也好好地守着家,是村里头挑不出错处的全福人。
在外面打听闺女一天的二婶,拖着熬得垮垮的身子往家走,路过村口那座土灵庙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土灵庙是供奉土地爷的,我们村的土灵庙不大,比不上王家营骡马街的城隍庙气派,模样却算周周正正:四层青砖衬垫着底座,黄土墙一直垒到屋檐,黑黛色的蝴蝶瓦铺着屋面,两头翘起来的屋脊中间稳稳安着个宝葫芦。一人多高的小屋子里头,端端正正塑着尊慈眉善目的土地爷,土地爷两耳垂肩,一副无事自乐的模样。庙门两边刻着七字楹联:
土能生金是福德,
地可载物为正神。
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土地爷生日,全村人都会拎着供品来庙前烧香,求土地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人畜无害。地里的五谷都能安安稳稳的收得满满当当。
二婶站在庙门口,看着神台上眯着眼神气十足的土地爷,突然心口像被谁的手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怨恨瞬间直冲脑门。那么多年逢大年过小节,香我没少烧,头也没少磕,你旁人都肯护着,怎么就偏偏不肯庇佑我这个苦命的孩子啊?你的良心不会被野狗吃了吧?一阵旋风裹着尘沙卷着庙边皂角树的叶子,擦着墙根呜咽着扫过沟里去。尘沙迷了二婶的眼睛。
空旷的原野里没人接二婶的话茬,只有路边沟里的水洼,闪烁着细碎了的寒冷的光,倒映出二婶弯着的腰,抖得厉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