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丹江水库建设岁月(听老人口述回忆录)
整理:沈中海
我没有亲身赶上一九五八年的热火朝天,但我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无数次听村里老一辈的父辈、叔伯们讲起修丹江水库的往事。那些故事,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史料,是他们用肩膀扛出来、用双脚踩出来、用汗水泡出来的真实人生。时隔六十多年,我凭着老人们零碎又真切的口述记忆,一点点拼凑、整理、落笔成文,记下那段不该被遗忘的丹江岁月。
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一九五八年九月一日正式开工。那一声开工号令响起,彻底改变了丹江两岸的山河样貌,也成了我们这一带老一辈村民一辈子最深刻、最艰苦、也最光荣的集体记忆。
老人们说,五八年那时候,世道刚安稳不久,农村条件极差,家里年年靠田地糊口,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但国家要修大水库、治洪水、保庄稼,消息一传下来,整个公社、各个大队没有一个人推脱。那一代人心里简单,国家的事就是自家的事,能为集体出力,是本分,也是荣光。
那年秋收前夕,村里开始挑选青壮年劳力。二十出头、身强力壮的汉子,一批批登记造册,随时准备奔赴丹江工地。被选上的人,不推脱、不叫苦,心里甚至还有一股子热血。临走前的晚上,家家户户灯火微亮,母亲连夜缝补衣裳,妻子悄悄打包被褥,粗布被子卷成一卷,两套旧衣、一双千层底布鞋、兜里塞几把干粮,就是远赴工地的全部行囊。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相送队伍,天不亮,一队朴素的乡下汉子就跟着大队干部,徒步出发,辗转坐车,一路风尘赶往丹江。
老一辈人回忆,第一次站在丹江岸边,所有人都看呆了。
江水滔滔,两岸尽是荒坡野岭,乱石遍地。可就在这荒山野水之间,方圆几十里人山人海,来自河南、湖北各地的民工密密麻麻扎满江岸。红旗插遍山头,哨子声、吆喝声、抬石号子此起彼伏,响彻山谷。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影,没有机器轰鸣,只有千万人的合力苦干。那一刻,年轻的庄稼汉们心里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小工程,是要靠着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拦江筑坝。
那时候的工地,是现在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苦。
全程没有机械化设备。挖土,靠一把铁锹;运土,靠一根扁担两只筐;平整坝面、清理乱石,全靠双手劳作。天刚蒙蒙亮,哨声一响,所有人准时出工。头顶是烈日荒山,脚下是碎石泥泞,一干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干到日落西山。
最磨人的,是挑土上坝。
刚上工地的年轻人,肩膀细嫩,第一天挑上百十斤的土石,来回几趟,肩膀就压得通红发烫。不出两三天,皮肉磨破,水泡起了一层又一层,破了沾汗水,钻心刺骨的疼。老人们说,那时候谁也不娇气,找块破旧布条垫在扁担底下,咬紧牙关继续干。一天天、一月月过去,嫩肉磨成厚茧,肩膀硬硬的,扁担压上去,早就没了最初的剧痛,只剩下常年压出来的酸胀。
抬大石头更是凶险辛苦。
坝基需要大量巨石奠基,每一块石头都重几百上千斤。没有吊车,没有机械,全靠七八个人、十几个人合力抬起。所有人脚步必须一致,号子喊起来,劲往一处使,一步一步稳稳挪动。谁要是脚步乱一点、力气松一分,石头一晃,轻则磕碰擦伤,重则压伤腿脚。工地上磕碰受伤是常事,简单包扎一下,歇上大半天,又跟着队伍上工。那时候大家心里都透亮:工期紧、任务重,人人都扛着一份责任,谁也不愿拖全队的后腿。
住的条件更是简陋。
工地沿江搭满连片草棚,竹竿支架、茅草盖顶、苇席围边,四面透风漏土。一间草棚挤十几个人,地上铺一层薄薄稻草,就是床铺。晴天棚里闷热蒸人,蚊虫成群;雨天最是难熬,茅草顶挡不住大雨,夜里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被褥潮冷,浑身冰凉。山里夜风大,一到深秋初冬,冷风灌进棚子,整夜冻得人蜷缩难眠。
吃的也极其清淡。
大食堂常年粗粮素菜,油水极少。天天干活出力大,肚子饿得快,却没有什么好吃的。只有赶上工程节点、或者逢节庆,食堂偶尔蒸点白面、炖点肥肉,对民工来说就是天大的改善,人人吃得满心欢喜。干活渴了,没有矿泉水,就在工地旁边水沟、水坑舀生水喝,简简单单,对付着一天又一天。
我听老人们说得最多的,除了身体的苦,还有心里的熬。
那年代交通闭塞,路途遥远,出工就是大半年甚至一整年回不了家。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家书难通。身在千里之外的工地,白天埋头苦干,累得浑身散架,夜里躺在潮湿的草棚里,心里全是牵挂。挂念家里老人身体,挂念妻儿在家种地操劳,挂念家里收成好坏。想家,却回不去;担忧,却帮不上忙。万般心事,只能默默压在心底,天亮依旧扛起扁担、挑起土筐。
也是在这样极致的艰苦里,陌生的乡人熬成了患难兄弟。
工地上不分地域、不分村庄,谁累了旁人替一把,谁受伤了大伙搭把手,谁情绪低落了,老大哥们抽着旱烟慢慢开导。白天一起流汗苦干,晚上围坐草棚闲谈,讲讲家乡收成,说说田间农活,唠唠家常琐事。苦日子里一点点温暖,支撑着一代人咬牙坚持了下来。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
从1958年9月1日开工那一刻起,一代代民工接续上阵,一筐土叠加一筐土,一块石堆叠一块石,万千普通人用最朴素的坚持,一点点垫高坝体、稳固江堤。荒寂的丹江两岸,慢慢崛起雄伟的大坝雏形,奔腾不羁的江水,开始被人力驯服。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
如今再看丹江水库,碧波万顷,江水平稳,浩浩荡荡的清水一路北上,滋养北方大地,成了举世闻名的南水北调源头。游人慕名而来,赞叹湖光山色、大坝宏伟,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座世纪工程的根基,是无数普通农民用青春、汗水、伤痛一点点筑起来的。
我整理这篇回忆录,听的是老人的口述,记的是真实的历史。
这些老一辈建设者,没有响亮的功名,没有耀眼的履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国家需要,他们便放下小家、奔赴大江;工程需要,他们便不惧苦累、默默奉献。他们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受过的累,都融进了丹江的一草一木、一坝一水之中。
时光匆匆,当年远赴丹江的年轻汉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很多人已然离世。
作为笔者,我愿意把这段口述而来的真实记忆,好好记录、留存下来。不为歌颂宏大,只为记住平凡。记住一九五八年那个起步的秋天,记住丹江工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坚守与付出。
山河不语,流水有声。滔滔丹江水,永远记得那一代人最朴素、最伟大的奉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