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一幅风景
作者：雷天祥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2005.12.12
2002年重阳节刚过，七十八岁的老母亲得了急性阑尾炎，由大哥安排住进了一冶医院。扶着她做检查时，看着矮小、瘦弱、一头白发、听凭医生摆布的老母亲，我禁不住想：母亲陪伴我的时日还能有多久？
记忆的丝缕又把我缠回到了老家仙桃西流河边......
夏末傍晚，西流河逶迤连绵，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河坡上，一字长蛇般的野杨树蓊蓊郁郁，随着清凉的河风翩翩起舞。母亲和大哥挑着空水桶，带着我，去西流河流经的新河村浅滩摸蚌，把摸回的蚌煮成乳汁一般浓的汤，给母猪催奶。小猪仔吃了充足的奶水，粉嫩嫩肉嘟嘟，一天一个样，不出一月即可出栏，可以卖出好价钱呢。对十岁的我来说，去野一回，去玩一次水，才是最快乐的事。我像条小狗一样在他们前面欢蹦乱跳。记不清母亲和大哥在说些什么，好像在说一个关于我的什么笑话。八九十，臭狗屎，十岁的顽童，笑话太多了。
平时的母亲，是一个很少说笑的人。也难怪，每天她既要给一家七口人做三顿饭，还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常常是刚做完一大家子的饭，等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上饭碗，上工的钟声又响了。她只能匆匆扒几口饭，含着饭往地里跑。她很少说笑，因为没有时间。可是那天走在河堤上，她一路上都有说有笑。我用十岁顽童的眼光，惊喜地看到一幅风景：母亲挽起裤腿，挑着担子，头发被风儿吹得绺绺上飘，额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原来我的母亲也是年轻美丽的！
我撒着欢儿跑在前面，母亲的歌声追上我，声音有些疲惫，有些嘶哑，却充满欢乐：“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上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团结紧，齐把美帝赶回家……”那是她年轻时唱的歌。原来我的母亲也是爱唱歌的、会唱歌的！
我兴奋地跑呀，跳呀，不时摘下一簇野花，又拾起一块土坷垃，抡圆了瘦小的胳膊，使劲往天上抛去，看它努力往高处飞，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却在最高处，极不情愿地，被什么力量猛然拽下。
我家人口多，劳力少，是远近有名的“超支户”。屋漏偏逢连阴雨，父亲又得了肺结核，不仅不能下地干活，还要吃抗结核药“雷米封”，吃猪油炒糯米粉。母亲为了多挣工分，一切重活，像撕包谷、摘棉花、扯秧、栽秧、车水、扯秧草、牵芝麻、割稻子、给上水利的劳力做饭送饭……她全干。常常是，她刚刚收完油菜籽，又去打猪草；刚推完石磨磨出细米粉，又用三块砖头支起陶罐为父亲开小灶蒸一罐白米饭；半夜刚为我们兄妹一针一线做好一套衣服，又摇起纺车咿咿呀呀纺起棉线来……母亲硬是用柔弱的双肩，和父亲一起担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家。
队长大灯是个心地善良的麻子，“双抢”的时候，有天晚上收工很久了，他巡视秧田，听见远处还有水响，走过去一看，是我母亲在星光下扯秧。三伏天夜晚的秧田，密密麻麻的蚊子嗡嗡地能把人抬走；吸血的蚂蟥趴在小腿上，用手一抹一大片。大灯哥劝我母亲：“幺婶娘，莫把自己累垮了；您累垮了，幺叔又病了，家就没有指望了！”我母亲说：“趁夜晚凉快，我把这半厢秧扯完就回；放心吧，人只有闲死的，没有累死的。”
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哭声惊醒，是母亲在门口柳树下嚎啕大哭：“这日子怎么过啊？伢们的新袄子找哪个要哦？过年的蒸肉从哪里出哦？”月亮像个大年糕，白白地悬在天上。我家那头母猪躺在大门口，旁边凝着一滩黑血。原来它饿得不行，晚上跑出猪圈，拱了生产队的红薯，被巡夜的民兵用土铳打死了；它是带着重伤走回来以后才死的。母猪肚子里还怀着猪仔，那可是我家一年到头的指望!月光下，门口的水塘汪着一片静静的白光，蟋蟀们也停了鸣叫，天地间只有母亲伤心欲绝的哭声。
我倚着门框，早已泪流满面......
后来，西流河水丰了三十回，又瘦了三十回……现在母亲已成了一个伛偻的老人。搀着老母亲回病房时，我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为什么不背起她呢？自幼体弱多病的我可是她背大的呀！我要弓身背她，她却倔强地说：“你这娃哟，我又不是不能走，要你背什么？”
大哥在前面举着吊瓶，我握着母亲的手，搀扶着她回病房。她呼出的热气抚着我的脖子，痒痒地叫我舒服。我想起小时候临睡之前，她俯下身子给我哼歌儿，呼出的热气，也是这般暖暖的、香香的。老母亲不让我背，却把她的头紧靠着我的胸口，她一定听见了我的心跳，母子是连心的。
回病房的路很短，两边丹桂飘香，我真希望路能长些，再长些。老母亲就这样依靠着我，很轻，又分明很重。扶着老母亲走着走着，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幅三十年前的风景：
西流河逶迤连绵，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河坡上，一字长蛇般的野杨树蓊蓊郁郁，翩翩起舞。母亲挽起裤腿，打着赤脚，挑着水桶走在河堤上，头发被风儿吹得绺绺上飘，额头在晚霞中亮闪闪的；她唱着歌儿，那么年轻……
作者：雷天祥，1965年10月生，现为武汉市第二中学语文教师，从21岁开始，曾在武汉市汉南中学教书十三载，青葱岁月，青春年华，栽桃培李，教书育人，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
朗诵和音画设计：杨建松（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湖北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多阅读已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主播主编，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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