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麻柳沟【上】
第一幕:困兽之夜
咸丰十一年,岁在辛酉,腊月的川西平原冷得像是被老天爷剥去了一层皮。
丹棱县城外,清军的营帐如同蘑菇一般从冻土里冒出来,一圈又一圈,密密匝匝,把这座弹丸小城裹在了死亡的襁褓之中。城头上,顺天军的旗帜已经被寒风撕成了几缕破布,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力地晃荡着,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最后几只手指。
蓝朝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湘军大营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一言不发。
他今年多大?二十四?二十五?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昭通牛皮寨的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只知道,从咸丰九年九月在大关牛皮寨歃血盟誓算起,到今天,已经整整两年零三个月。两年零三个月,他率军从云南杀入四川,六天之内连克筠连、高县、庆符三县,北上攻克自贡盐场,兵力滚雪球般膨胀到三十余万。他围攻过叙州府,占领过荣县、威远、眉州、蒲江、灌县,屯兵于距成都仅七十里的崇庆州,让整个四川官场闻风丧胆。他甚至在绵州城下苦战四个月,击毙了清军提督占泰。
可如今呢?
绵州一败,如大厦倾覆。骆秉章带着五千湘军入川,会同全川清军,号称三十万之众,将他围困于绵州城下。那场恶战,他挖地道炸城,偏偏遇上连日阴雨,炸药受潮,功亏一篑。湘军的援兵源源不断,而他的粮草却日渐枯竭。部将唐友耕的叛变更是雪上加霜——那个他曾经信任有加的兄弟,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将他的部署和盘托出。
他不得不撤。从绵州退到绵竹,从绵竹退到彭县,一路且战且走,于十月二十日退据岷江西岸的丹棱。原以为可以据城固守,等待兄长蓝朝柱和李永和的援兵,可骆秉章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湘军、川军、果毅营、护军营……各路清军如群狼噬骨,将丹棱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十余日。整整二十余日的围攻。城中粮尽,弹尽,人心也快要尽了。
"帅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朝鼎回头,看见老军师谢华瑶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棉袍,佝偻着身子走上城头。老人的胡须上结了霜,眼窝深陷,像是两口枯井。
"城里的米,只够撑两天了。"谢华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的刀刃,"弟兄们已经开始宰马了。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蓝朝鼎知道他要说什么。再这么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清军屠城。丹棱城里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他们被夹在两军之间,既怕义军征粮,更怕城破之后清军的报复。蓝朝鼎想起自己初入丹棱时,那些站在街边用惊恐目光打量他们的百姓,想起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递过来半块红薯,又想起那个孩子的母亲慌张地将孩子拽回去,仿佛他是一头会吃人的猛兽。
他不是来害人的。他是来救人的。
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突围。"蓝朝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却重重地压在了谢华瑶的心上。
"往哪里突?"老人问。
"北。"蓝朝鼎抬手指向城外黑沉沉的远方,"穿过岷江以西的山地,进入川北。兄长朝柱的兵马在那一带活动,只要我们能突出去,就能与他汇合。"
谢华瑶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蓝朝鼎说的"突出去"意味着什么——丹棱四面皆敌,要突围就必须有人断后。而断后,几乎等于送死。
"我来断后。"蓝朝鼎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谢华瑶猛然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悲哀所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蓝朝鼎抬手制止了。
"军师不必劝我。"蓝朝鼎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旷野上,"弟兄们跟着我蓝二顺从云南打到四川,从牛皮寨打到绵州城下,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不交租、不纳粮,为的是让受苦的人能喘一口气。如今粮尽城困,我不能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前队必须安全转移——那是我们的种子,是火种。只要种子还在,这把火就灭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蓝朝鼎这条命,是牛皮寨的山养大的,是昭通的风吹大的,是弟兄们的血喂大的。今日若是该还,便还了吧。"
谢华瑶的眼眶红了。他想说"帅主不可",想说"你才二十几岁",想说"你兄长还在等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一阵刺骨的北风卷走了。他跟了这个年轻人两年多,从昭通到叙州,从自贡到绵州,他太了解蓝朝鼎了——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像乌蒙山上的石头,任你怎么搬也搬不动。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被死亡吞噬的小城。蓝朝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从城墙一直延伸到了天际。那一刻,谢华瑶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影竟如此孤独,孤独得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根扎在碎石里,枝叶伸向虚空,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一人可依的荒原。
入夜之后,突围的命令悄悄传达了下去。
城中的义军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咳嗽。马匹的嘴被布条缠住了,车轮被裹上了草绳,连婴儿都被母亲紧紧地捂在怀里,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整座丹棱城像是一头即将在黑暗中跃起的困兽,屏住了呼吸,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子时刚过,北城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先出去的是斥候,是探路的,是用命去试探黑暗中有多少刀锋的敢死之人。他们像水银一样从门缝里渗出去,融入了城外的夜色。然后是前队——由谢华瑶亲自率领的主力,约三千余人,是这支残军中战斗力最完整、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股力量。他们要穿过清军包围圈的薄弱处,向北方山地转移。
蓝朝鼎站在城门口,看着一个个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面孔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低着头匆匆而过,有人在黑暗中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说。那些手,有的粗糙如砂纸,有的冰冷如铁,有的颤抖得厉害,有的却异常坚定。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他面前时停住了脚步。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嘴唇上刚刚冒出几根稀疏的绒毛。他仰头望着蓝朝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帅主,你一定要跟上来啊。"
蓝朝鼎笑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说:"去吧,在前面等我。"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蓝朝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知道,他跟不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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