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六十五岁
2020年，刘国强六十五岁了。
按理说，早该退休了。
但他还在摆摊。
每天凌晨三点半，还是他第一个起来。揉面、调馅、推车、出摊。一切都和年轻时候一样——只是动作慢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
有人问他："刘大爷，您都六十五了，还摆摊呢？"
"摆。"
"咋不歇着？儿子不是有工作吗？"
"有工作是他的事。"刘国强说，"我摆摊是我的事。"
"您不累？"
"累啥？"刘国强笑了笑，"干活儿不累，闲着才累。"
那人摇了摇头。"刘大爷，您这代人，真是不懂享福。"
刘国强没说话。他低头继续揉面。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对他来说，揉面不只是一份工作，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
六十五岁的刘国强，身体还算硬朗。
腿脚利索，眼睛不花，耳朵也还听得清。只是揉面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手腕有点酸。
他每天晚上都会用热水泡手。泡完了，擦点药酒，然后躺下睡觉。
"爸，您这手，揉了一辈子了。"志军有一次说，"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得了？"刘国强看了他一眼，"什么叫差不多得了？"
"就是……您可以歇歇了，让我来。"
"让你来？"刘国强摇了摇头，"你揉得还不够。"
"我……"
"揉面这事儿，三分靠学，七分靠练。"刘国强说，"你才练了几年？我练了几十年。差得远呢。"
志军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爸说的对。
揉面这事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难。力道的轻重、节奏的快慢、手感的判断——这些都不是看几遍就能学会的，得靠日复一日地练，靠年复一年地磨。
他爸的手，是几十年磨出来的。
他的手，还是刚开始。
六十五岁这年，刘国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看林老师。
林老师走了很多年了。走的时候，刘国强没去送。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也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但今年，他想去看看。
清明节那天，刘国强去了林老师的墓地。
墓地在本溪郊外的一座山上，四周种满了松树。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是在低语。
林老师的墓碑很朴素，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刘国强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林老师，"他说，"我来看您了。"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儿，没有回应。
"您走的时候，我没来。"刘国强说，"不是我不想来，是我不知道该说啥。"
他顿了顿。
"您教了一辈子书，我摆了一辈子摊。您问我为啥还在摆摊，我说摆到摆不动为止。"
他看着那座墓碑。
"现在我六十五了，还在摆。"
风吹过来，松涛响着，像是在听。
"您说我的馅饼有灵魂。"刘国强说，"我不懂啥叫灵魂。我就知道，每天揉面的时候，我心里踏实。这就够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馅饼。
他早上刚烙的，用油纸包好，还热乎着。
"林老师，您尝尝。"他把馅饼放在墓碑前，"还是那个味儿。"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馅饼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上，刘国强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运动服，背着登山包，看起来像是来踏青的。
"大爷，您也来爬山？"
"嗯。"
"您身体真好啊！我看您走路比我们年轻人都利索。"
刘国强笑了笑。"还行。"
"您这是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一个朋友。"
"朋友？山上？"
"嗯。一个老朋友。"
年轻人点了点头。"大爷，您这年纪，还有老朋友，挺好的。"
"是啊。"刘国强说，"挺好的。"
他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墓碑。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回到便民市场，刘国强继续摆摊。
揉面、调馅、烙饼。
有顾客来买馅饼，他就抬头看一眼，笑一笑，然后把馅饼夹出来。
"老板，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
顾客走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揉下一块面。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天一天地过。
有一天，一个记者来采访他。
记者问："刘大爷，您摆摊摆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感想？"
刘国强想了想。"没啥感想。就是每天干活儿。"
"您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啥？干活儿不辛苦。"
"您想没想过退休？"
"退休？"刘国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啥叫退休。"
"就是……不干活儿了，歇着。"
"歇着？"刘国强又摇了摇头，"歇着我干啥？"
记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国强继续揉面。
"我每天早上起来，揉面、调馅、烙饼、卖饼。卖完了回家吃饭，吃完饭睡觉。第二天又起来，继续揉面。"
他停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七年。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着记者。
"你问我啥叫退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我还能揉面，我就继续揉。哪天揉不动了，就不揉了。"
记者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问了一句："刘大爷，您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刘国强想了想。
"最开心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便民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早上，看见有人来买我的馅饼。"
他笑了笑。
"有人来买，说明我的馅饼还行。馅饼还行，说明我还能干活儿。还能干活儿，说明我还活着。"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
"活着，就挺好的。"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六十五岁了还在摆摊"这件事，是他站在林老师墓前，放下一个馅饼，然后转身下山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了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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