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四章 麻柳沟【中】
第二幕:长夜行路
前队出发约半个时辰后,蓝朝鼎率领断后的队伍也从丹棱城南的另一处缺口鱼贯而出。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这五百人,有的是跟随他从云南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有的是在四川加入的新兵,有的是伤员,有的是连刀都握不稳的少年。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在黑暗中闪着一种绝望的、却又倔强得像乌蒙山岩缝里的野草一样的光。
蓝朝鼎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上,腰间挎着他那把用了两年多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铁色,但刀刃依然锋利。这把刀陪他砍过盐税关卡的栅栏,劈过叙州府城下的拒马,在绵州城外的血战中卷过刃,又被铁匠重新磨亮。它是他最忠实的伙伴,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断后部队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残酷: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为主力的撤退争取时间。
他们出了城,故意不走隐蔽的小路,而是沿着官道大摇大摆地向西北方向行进。蓝朝鼎命令人点起了几十支火把——在漆黑的冬夜里,这些火把像是一串燃烧的星子,远远望去,格外醒目。他要让清军看见,要让所有的追兵都朝他扑过来,从而放过谢华瑶率领的主力。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清军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紧接着,远处的营地里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像是被捅翻了的蚁巢,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了。"蓝朝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拨转马头,面向追兵,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弟兄们!前面就是谢军师他们走的路。咱们往西走,把他们引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我们怎么办"。五百个人,五百条命,在这一刻全都交给了他。他们跟着他调转方向,朝着与主力完全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群明知要扑向火焰的飞蛾,却偏偏要把翅膀扇得比谁都用力。
追兵果然被吸引了过来。黑暗中,清军的骑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紧追不舍。蓝朝鼎一边奔逃一边回身应战,他的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他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这是从烟帮押镖的日子里练出来的本事,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可追兵太多了。
杀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砍倒一个,身后冒出三个。清军的人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无穷无尽。蓝朝鼎的灰马已经跑了太久,开始喘着粗气,步伐渐渐踉跄。他身边的弟兄也越来越少——有的倒在了路上,有的被冲散了,有的为了保护他而主动殿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一路向西,又折向北,在丹棱县城外的丘陵地带兜了一个大圈子。蓝朝鼎的目的达到了——追兵的主力全被他吸引到了这个方向,谢华瑶的前队应该已经安全通过了清军的封锁线。但他自己,却被越收越紧的包围圈困在了这片陌生的山沟里。
跑着跑着,灰马终于倒下了。
它的前腿一软,嘶鸣一声,跪倒在一片枯草丛中。蓝朝鼎翻身下马,拍了拍老伙计的脖子。马的鼻孔里喷着白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蓝朝鼎蹲下来,解下马鞍,把马缰绳解开了。
"走吧,"他轻声说,"你自由了。"
灰马却没有走。它站起来,抖了抖鬃毛,用鼻子拱了拱蓝朝鼎的手掌。蓝朝鼎的眼眶一热,用力推了它一把:"走!快走!别跟着我!"
灰马嘶鸣一声,终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蓝朝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匹马是他兄长蓝朝柱送给他的。那是两年前在自贡盐场缴获的战利品,兄长把马缰绳塞到他手里,笑着说:"二顺,你是帅主,得骑匹好马。"
兄长。
想到蓝朝柱,蓝朝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在昭通牛皮寨长大,一起赶马帮、押盐货、走烟道,一起在刀口上讨生活。后来一起歃血起义,一起杀入四川,一起在绵州城下并肩作战。牛佛渡会师之后,他们分兵两路——兄长率部东进,他率部北攻绵州。本以为打下绵州就能与兄长会合,谁知道这一别,竟成了永诀。
不,不能想这些。蓝朝鼎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他是帅主,是蓝二顺,是十万弟兄的主心骨。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软下来。
身边的弟兄已经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他们聚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背靠着一处长满麻柳树的小山沟。那些麻柳树在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当地人称这种地方为"沟"——川西坝子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山沟,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麻柳沟、黄桷沟、柿子沟……千千万万个沟,千千万万个不起眼的角落,谁会记得一个山沟叫什么名字呢?
可今夜,这个叫麻柳沟的地方,将要成为一个英雄的终点。
蓝朝鼎环顾四周。月光下,他看见了身边那些疲惫至极的面孔。有跟了他三年的老兵赵铁柱,一只胳膊在绵州城下被砍断了,此刻用剩下的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杆长枪。有从犍为盐场投奔过来的盐工刘大锤,浑身是伤,却依然咧着嘴冲他笑。有十五岁的小石头,入伍才三个月,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大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还有更多的人,他叫不出名字,只在路上匆匆打过照面,可他们的眼睛却都是一样的——望着他,信任他,等着他拿主意。
"弟兄们,"蓝朝鼎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咱们跑不掉了。"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蓝朝鼎把长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映着惨白的月光,"谢军师他们已经走远了。咱们把追兵拖在这里,每多拖一刻钟,他们就多一分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我蓝二顺对不住大家。带你们从云南出来,本是想打一片天下,让受苦的人过上好日子。可如今……"
"帅主别说了!"赵铁柱用那仅剩的一只手臂举起长枪,嘶声喊道,"我们跟着你,不后悔!"
"不后悔!"两百个声音齐齐响起,在麻柳沟的夜空里回荡,震得那些光秃秃的麻柳枝丫都簌簌作响。
蓝朝鼎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刮过五脏六腑。等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好。那就让咱们在这麻柳沟,跟狗日的清妖拼最后一仗。"
远处,追兵的火光已经连成了一片,正从三个方向朝麻柳沟合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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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