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九十年代末的冬天的一个晚自习，冷得邪乎。柴山初中的教室是平房，窗子上蒙着塑料纸，风一钻进来，那塑料纸就呼哒呼哒地扑棱，跟一只想飞又飞不出去的大鸟似的。日光灯管也不争气，有点还半闭着眼，玩起了“闪烁”绝活，有的呢，还嗡嗡嗡地响，听着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头顶上开演唱会。
我站在讲台上，给复习班讲《愚公移山》。复习班，说白了就是中考落榜又回来复读的一群孩子。他们比应届生大一两岁，个子蹿得高，坐在最后排，活像一排营养不良的白杨树。白天跟应届生一块儿上课，到了晚自习，单独编成一个班，由我再给他们捋一遍课文。
那会儿我是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百来块钱，还老被拖欠。家里种着三亩薄田，媳妇喂了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着赶集卖了换盐换醋。我身上那件灰夹克，是早些年赶集扯的布，找村里裁缝做的，穿了五六年，袖口磨得发亮，跟涂了一层蜡似的。可我还得站讲台上充人样儿——当老师的，总不能穿得比学生还没形。那天晚饭我泡了碗方便面，调料包只舍得放半包，剩下半包拿夹子夹好，留着下顿煮白菜。
我正讲到“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按集体备课的标准译法，应该是“手里拿着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害怕愚公挖山不止”。
我正要往下讲，忽然瞥见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一个男生把头伸进了桌洞，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这个上课偷吃火腿肠的李小军，家就在十几里外的李家庄，他爹前年冬天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东拼西凑的。他娘一个人种着五亩地，伺候他爹吃药，还得供他和读初一的妹妹念书。这些情况，是他开学申请困难补助时我知道的。
那孩子瘦，瘦得颧骨支棱着，像脸上扣了两只小碗。棉袄是他爹穿剩下的军绿色旧袄，袖子长出一截，他娘给往里掖了掖，拿黑线粗粗地缝了一圈。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上课被提问时站起来，先低头看脚尖，再抬头看房梁，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可作业本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刻钢板印出来似的。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李小军每天晚上在教室里坐到熄灯铃响，回到宿舍还要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一会儿书。那手电筒的电池是从学校门口捡来的废电池，拿牙咬一咬，还能再亮半节课。
这会儿，他把头埋进桌洞，桌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纸响。有前排的学生回过头去看，又不敢明着看，只侧着半个脑袋，拿余光去瞟。
前排一个女生闻见了味儿，鼻子抽了抽，又抽了抽，小声跟同桌嘀咕：“谁呀，吃什么呢？”同桌拿胳膊肘杵她一下，朝后努努嘴。那女生扭头一看，赶紧把脑袋转回来，假装翻书，耳朵根却红了。
我一时心急，又不好当众点破——那孩子脸皮薄，要是被当众揪出来，怕是往后在班里抬不起头，影响心情和学习。再说了，我自己就是从穷窝窝里爬出来的，小时候上学，书包里揣过红薯面窝头，也揣过咸菜疙瘩，有一回饿急了偷掰过人家地里一穗青玉米，被人撵了二里地。穷人孩子那点难处，我比谁都清楚。那会儿我闺女也在镇上读小学，有一回跟我要一毛钱买冰棍，我翻遍口袋翻出八分，她拿着八分钱高高兴兴走了，我蹲在灶台前头，半天没起来。于是，我故意拔高了嗓门，一字一顿地译道：
“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还用手比划着……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像一锅将要开还没开的粥。
接着，几个学生开始哗啦哗啦翻书，找注释。又有人悄悄戳同桌的胳膊肘，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吧？”前排那个女生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满教室的学生都把脖子伸得老长，脑袋左右侧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神情分明写着“以为妙绝”四个字——只是谁也不敢出声，一个个憋得脸通红，嘴角直抽抽，跟一群被人按住了嘴的鹅似的。
我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译：“害怕愚公挖山不止，就报告给了天帝——”
这时候，后排角落里那个耸动的肩膀僵住了。我看见一只油汪汪的手从桌洞里慢慢缩回来，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塑料肠衣，又慌慌张张塞进棉袄口袋里，塞得太急，半截肠衣还露在外头，亮晶晶的，跟一条小银鱼似的。
李小军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先看黑板，又看桌面，最后把脑门抵在课本上，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操蛇之神”那四个字里头去。他的耳朵尖红得透亮，像冬天里被冻狠了又忽然进了暖房的那种红，红得叫人心里发酸。
这时候，教室里忽然起了点小动静。前排几个学生大概实在憋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书挡着脸，有人拿手捂着嘴，还有人假装咳嗽，咳完了赶紧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调皮鬼二柱，还学着《口技》里那句“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在那里演绎，同桌一听，笑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乱套了！
我正要继续讲，忽然发现后头那扇蒙塑料纸的窗户外面，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兰校长。他背着手站在窗外，隔着塑料纸往里瞅，“偷听”我讲课，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塑料纸上哈着一层雾气，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可那副黑框眼镜我认得。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背着手，悄没声儿地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巡视晚自习，走到我们班后头，听见里头有人憋着笑，就站住了，隔着塑料纸听了一耳朵。
他以为是我讲错了，正想进去和我理论理论，再一听，觉着不对劲，又问了问靠窗的学生，才把前因后果拼出来——你小子不是故意的……批评教育也会点“艺术”了……
第二天上午，全校教研活动，教导处波主任也在场。兰校长讲完了正事，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们看，人家孔老师，不但文章写得好，论文写得好，文言文也讲得妙——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山神……”
他故意把“火腿肠”三个字拖得又长又响，满屋子老师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有的女老师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腰，有的老教师一边笑一边拿手指头点我：“你小子，真有你的！”
兰校长摆摆手，让大家静一静，收了笑，正色道：“笑归笑，可这里头有东西。咱们有些年轻老师，学生一犯错，就耿着脖子，瞪着眼，就像鲁智深要倒拔垂杨柳似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批完了学生不服，自己还生气。你们看看人家孔老师——学生偷吃东西，他不点破，不揭短，一句玩笑话，把事儿化了，学生脸面保住了，课也顺顺当当讲下去了。这叫嘛？这叫教学智慧。当老师，光有学问不行，还得有眼力劲儿……”说完他自己又绷不住了，补了一句：“当然了，火腿肠山神这个译法，别往试卷上写啊。”满屋子又是一阵欢笑……
临散会时，波主任一边走，一边嘟囔：“下次，再去听老孔讲‘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山神’哈……”
这不，我就想呀，我这一“手里拿着火腿肠的……”还弄出个什么教学智慧来……又还弄出个二轮听课来……
从那以后，同事们见了我，老远就喊：“山神先生，今儿手里拿的什么肠？”我也笑着回：“红肠，哈尔滨红肠，要不掰你一半？”李小军呢，不知哪个促狭鬼给起了个雅称，叫“火哥”。他起先臊得不行，谁喊他跟谁急，后来喊的人多了，他也认了，谁喊他“火哥”，他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怎么白的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李小军咬了咬牙，把攒了三天的一块钱掏出来，跑到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小卖部的老刘头正要收摊，见是他，多给了一根蔫头耷脑的葱叶子：“拿回去就着吃，提味儿。”他把两根火腿肠揣在棉袄怀里，一直没舍得吃。到了第二节课，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偷偷撕开一根，咬一小口，在嘴里含半天，等那咸味儿化开了，才舍得咽下去。就这样，一根火腿肠吃了半节课。
看见他啃火腿肠，我嘴里那口面忽然就不香了——他好歹还有根肠，我连肠都没有。可转念一想，我好歹还有半包调料，他连调料都没有，就一根葱叶子。得，谁也别可怜谁，都是穷哥们儿。
我想起范仲淹。
范仲淹小时候在山东长白山醴泉寺苦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就把米熬成粥，等粥凝了，拿刀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没有菜，就把腌菜切碎了就着吃。后人管这叫“划粥断齑”。他后来官至参知政事，写《岳阳楼记》里头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气象多大。可当年在僧舍里划粥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饿着肚子念书的穷孩子。
李小军跟范仲淹比，那两根火腿肠连“断齑”都算不上——范仲淹好歹是正大光明地划粥，李小军是躲在桌洞里偷偷摸摸咬一口，含半天，连嚼都不敢大声嚼。可话说回来，范仲淹划粥断齑，是为了念书；李小军省下那一块钱买火腿肠，也是为了念书——他饿得撑不住了，不吃那一口，晚自习后半截就听不进去。穷孩子读书，连“吃”都得算计着来，可算计来算计去，没算计掉念书的心。
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里写“同舍生皆被绮绣……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底下紧跟着一句“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口体之奉，说穿了就是吃吃喝喝、穿穿戴戴。宋濂不知道绸缎比破棉袄暖和吗？他知道。再说范仲淹，他不知道白米饭比粥块子香吗？他也知道。李小军不知道火腿肠香吗？他更知道。可他更知道，那一块钱，够买两根铅笔、一块橡皮，或者攒着交下个月的资料费。他更知道，他爹还等着买膏药，他妹妹还等着买本子。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懂。
范仲淹划粥断齑，后来划出了个参知政事；李小军啃火腿肠啃到半夜，后来啃进了县一中。大凡读书人，说到底，都是“愚公”。
那天的课，我到底也没把李小军揪出来。
下课后，我装作收作业，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火腿肠就着葱叶子吃，不噎得慌？”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我错了……”我拍了拍他脑袋：“下次饿了，跟老师说。老师那儿有热水，你泡着吃，好歹软和点。”他使劲点了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拿袖子一抹，低头假装翻书，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很多年过去了，我再没见过李小军。
只知道他考上了县一中后，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二十多年后——掐指一算，二十好几年了——我去县城开会，顺便去一所中学看望一位老同学。走到一间教室门口，听见里头正讲《愚公移山》。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地：
同学们，这句话的标准翻译是——“手里拿着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
但是呢，老师上初三那会儿，我们孔老师，给我们译成了——
“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山神”——
底下学生哄堂大笑。那老师也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们别笑。那天晚上，老师饿了，偷吃火腿肠，被孔老师看见了。孔老师怕我难堪，故意这么译。后来全校老师都管他叫‘山神先生’，管我叫‘火哥’。”
我站在窗外，看见那个男老师转过身来，在黑板上写“操蛇之神”四个字。他胖了些，鬓角也有了白头发，棉袄换成了夹克衫，可那侧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写完，回过头来，对着满教室的学生说：“老师今天跟你们讲这个，不是教你们上课偷吃东西。老师是想说，那会儿我们上学，真难。可再难，也没人想过不念了。愚公移山，移的是山。咱们这些人，家里没有山，可穷就是一座山，难就是一座山。怎么办？挖呗。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挖着挖着，就挖出来了。当然了，挖的时候要是饿了，该吃吃，别学老师当年，躲桌洞里啃，让孔老师给编成课文，一辈子摘不掉。”
满屋子笑声。
又戛然而止！
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
“手里拿着火腿肠的山神”那句话，后来被那几个“不怕死”的调皮鬼传来传去，传成了“山神先生”和“火哥”的故事，在校园里传了好些年。
雅斯贝尔斯说，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我站在那间教室门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可真要做起来，其实没那么玄乎。有时候，不过是一个老师，在一间蒙着塑料纸的平房教室里，把一句文言文故意译错，让一个饿坏了的孩子，能把头从桌洞里抬起来，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吃完。雅斯贝尔斯没在九十年代的农村中学待过。他不知道，有时候摇动另一棵树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句故意译错的文言文，和半根没舍得吃完的火腿肠。
愚公移山，移的是山。可我知道，那座山底下压着的东西，如今已经翻过去了。
山神先生和火哥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剩下的，得靠火哥自己往下讲……
一肠藏桌洞，一译解窘穷。廿载后火哥自述，山神立窗外，鬓已苍。穷如山，师如愚公，肠如锹——挖着挖着，山就翻了。
——后记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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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