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04期
文坛盟主
作者:申维 - 北京
上
汪帆一早上醒来,看见安红坐在床边,虚泡肿脸,披头散发。他没搭理她,径直去了洗漱间。上午高水市派车来接他。他要赶到高水中学做讲座。高水中学是全省的重点中学,也是他的母校。中午学校安排午餐。高水市作协主席文跃进见缝插针,下午安排他和当地的文人见面会,晚宴后才能回到省城。中学那头前年就已经买过他的文集。文集是四卷,精装,摆在书店里比人民文学出版的《鲁迅全集》要气魄。文跃进在电话里已经说了,老师,把你的文集带100套,在见面会上帮助消化掉。一套文集成本价50,跟他们收200。100套就是两万。他看看时间,马上车子要来了,哪有时间安慰开导安红呢?对老婆最大的安慰就是晚上带回来钞票。
昨天晚上11点,安红躺在床上刷手机。她喜欢看抖音,小红书和公众号。她忽然看见一个叫大风森林的博主,在公众号上写她丈夫汪帆“一女二嫁”,而且贴出两张图片。一张是丈夫给吴州大学女博士童童的文学评价,去年发在核心期刊《文学头牌》。另一张是文跃进的新书《水上飘》封面序言的导文。大风森林博主说大段文字评论完全相同,只是把两个人名换了。安红嘴里骂了句放屁。丈夫是金省文学圈头号理论家,金鼎文学奖首席评委,怎么可能犯这种小儿科的错误?
她戴上老花眼镜,详细比对这两张图。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方诬陷,有损丈夫在中国文坛的形象,她要就走法律程序,对造谣者绳之以法。她看了半天,惊掉下巴,两张图文字真如博主所说,只是换了个人名。她看了一眼刚刚入睡的丈夫,不想吵醒他,但是不搞清楚真相,又睡不着。她就起床进汪帆书房。书房挂着沈鹏写的歪七扭八的字“汪洋之中一片帆”。她从书柜里找出文跃进的长篇小说《水上飘》,扉页上是作者签名。文跃进喊汪帆干老子。“干老子雅正!”她又在一堆期刊里找出《文学头牌》,找到给童童写的那篇评论。评论放在期刊头条。她在台灯下认真比对,可恶的大风森林对这件事的了解竟超过她这个当老婆的。
她想叫醒丈夫,问清楚怎么一回事?又有些犹豫。他们都年过60,属于“三高”人群,最怕睡眠受到打扰。临睡前有什么事一折腾,一夜就失眠。10年前,那时他们还在金城大学教书。她在丈夫抽屉里发现一封情书。她大吵大闹,把丈夫叫醒。后来发现是个乌龙。这封情书是女学生写给某个男生的。丈夫是辅导员,处理年轻人的这桩公案。但是这一闹,把双方瞌睡虫吓跑了。他们一夜没能合眼,调整了几天才恢复正常。所以不到杀人放火,万不已是不能打扰刚刚入睡的汪帆。
但是,她又担心错失时机。这种事情经过网络发酵,小事会成为大事,有的甚至成为重大舆情。蒋方舟和贾浅浅的事就是深刻的教训,千万不能小看网络的力量。他们两口子奋斗到今天的地位不容易。金省是文化大省。当年他们在金大教书,一批有影响力的作家正在老去,几个优秀评论家抽调去了北京。省作协就点名要汪帆到理论部主持工作。安红觉得在大学有保障,夫妻都是正教授,到什么作协,像民间社团。作协福利待遇比学校低。她不同意丈夫去。而汪帆高瞻远瞩,不计较眼前得失。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她们都到了退休年龄,汪帆的收入是她的10倍,每年能弄个上百万。夫妻俩计划等钱捞足了,就像那些精英们一样移民美国。这时候不能出什么差错。现在凭汪帆的社会人脉,他会打电话给宣传部,公安厅,作协等部门熟人朋友,及时封杀或删帖。大家利益都是捆在一块的。她相信朋友们关键时候会出手帮他们。
她叫醒了丈夫。汪帆以为发生地震,等安红把手机上小红书的帖子给他看,他大怒,开始连珠炮般地教训起她。你也算是大学教授,在家闲得智力下降。现在都是什么人上网刷这些小红书和抖音,有的动不动发朋友圈。这些人都是社会淘汰的人,社会闲杂。他们在现实世界找不到出路,只能去网络上找出路。你见过哪个成功人士天天刷手机?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以我现在的地位,小红书上一个帖子就能把我扳倒?你太天真了。根本就不用管。南博那个姓徐的,闯多大的纰漏,最后也就那样。我这个小小失误算个屁。我看你有病!汪帆骂得安红哑口无言。他翻了个身,打起呼噜睡着了。
安红见丈夫如此自信,睡得这么香,知道这不是一件大事。她有点儿后悔叫醒他。她怀疑自己到了更年期,变得敏感,多愁善感。她悄悄去洗漱间照镜子。镜子里的她无论怎样保养,体形都变得臃肿,眼角藏不住皱纹,鬓发刚染的,从发根处又生出白发。她在学校带研究生,女性从事高智商劳动容易衰老。当年在大学时,她可是全校的校花和才女。人称小林徽因。她那时最喜欢的是诗人疯牛。疯牛才华横溢,只是身边围着的美女太多。想不到这个诗歌天才命途多舛,一生穷困潦倒,先是离婚,后来又去了国外,客死他乡。汪帆有时跟她开玩笑,说她幸亏没有嫁给诗人。
她本来已经准备睡觉了,想想不放心,就上网用化名,给丈夫洗地拖地。她说这是临时工学生出的差错,是电脑粘贴机器出错。没想到她的洗白引来一片叫骂。那些人对她家里情况很清楚,他们人肉出汪帆从前的文章,骂他们两口子是没有良知的知道分子,说汪帆是文学圈的和坤。这些网络暴民不仅骂他们,还骂文坛,“洪洞县里无好人”,把文坛说得一团糟。因为骂的人多,几乎人人骂之。她没有找到一个帮他们说公道话的,为让她胆战心惊。汪帆呼呼大睡,而她彻夜难眠。
汪帆让高水中学的汽车开进车库,驾驶员把100套书搬进后备厢。他怕车子后面超重,又放了十几套书在副驾位置。他坐在后排,后排宽敞,又不用系安全带。车子开出别墅区,上了高架桥,俯瞰这座城市。他想在车上打个盹。昨天晚上安红给他看了网上评论,说他“一女二嫁”。他装着不在乎,呼呼大睡,也只是稳定妻子情绪。他睡得并不踏实。现在他看着车窗外急速向后移动的稻田,农舍,集镇和厂房,一路上快速行驶的车辆,心中起了小小波澜。
四十多年前,他以高水中学文科前10成绩考上金城大学中文系。他每年有好几趟走在这条路上。那时没有高速,走一趟,包括在车站买票等车,得花上一天时间。而现在只要一个半小时。工作后父母来省城看他,要准备半个月。现在他们说走就走,想来就来,想去就去。时间改变了空间,人从爬行的乌龟进化到飞行的鸟。
他给人写一篇评论最低价格5万,给童童写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万。童童是吴州大学文学泰斗王二老的博士。王二老托他写,他就不能不写,而且要认真写。在金省文学圈以王二老为核心,就是一个圈子,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王二老也就是一个退休的文学理论老师。他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威望与他的学生有关。他有两个学生已经是副部了,金省省委办公厅,组织部,宣传部,教育厅都有他的弟子。古人云“母以子贵”,今天老师因学生而荣耀。许多人装着爱读书,热爱文学,巴结王二老,目的是冲着他的学生,希望老师在关键时刻能替他说上话。王二老就是有着赵简子这样优秀学生的东郭先生,上演着与中山狼为伍的悲剧。他向王二老表示童童的小说打动了他,早就想写了,不收润笔费。后来折腾半天才象征性地收了。
童童的小说和当下女作家的一样,格局打不开,书本腔和小女人腔十足。她们说起来写小说,其实是写小女人散文,写吃饱了撑着的情感。但是,他必须一味吹捧,把这些平庸之辈说成是张爱玲再世。搞理论的心知肚明,给文学青年写文章都一味吹捧,说违心话。他们中间有一句行话:“当下坚持文学创作不容易,要给文学青年希望。”也就是说他们说再多假话,从道义上讲站得住的,“给人希望。”你不给别人希望,你也就没有希望。从前那些老先生一味批评指正,在当下就是迂腐。谁愿意花钱让你批评他,他们花钱就是为了让你说好话。
20世纪80年代,中国文学复兴,称为“新时期文学”。这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大约到90年代市场经济兴起,短暂的繁荣就过去了,有人甚至喊出“文学已死”。他们这些搞文学批评的门庭冷落,研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把《古代文学》和《现当代文学》拿出来咀嚼。当时先锋文学和当代艺术都成为小众,写诗的比读诗的多,纯文学被市场无情抛弃。后来地方政府提出“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大批商人挤进文化队伍。那些财大气粗没读过几本书的暴发户摇身一变当起作家。评论家对他们一味哄骗,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是作家。给老板们当作家的希望,他们才有弄到钱的希望。
这些年干部队伍注重文化和学历,官员头上戴着“在读博士”的帽子,文化官员争着来抢作家这顶帽子。文化官员新诗,小说,戏剧是没有指望,但是可以模仿着写些顺口溜的古诗词,写些只要识字就能写的散文。现在满大街的作家都是写散文的,内容千篇一律,要么乡土,要么心灵鸡汤,要么吊书袋子。文学呈现出虚假的繁荣,作品多,刊物多,奖项多,但精品少。他们跟在后面抬轿子,混吃混喝。金省一个省就有几万作家,作家多了对社会可不是一件好事。作家都是妖怪,金省能有20个真正算得上作家的就很了不起了。
官员和商人掺和进来当作家,文学的空间就压缩了。他们这些专家和刊物首先要为有钱人和有权人服务,并作利益交换。他们成了马尔库塞说的“单向度的人”。真正的作家边缘化。他大学同学上下铺的老鬼,有两部长篇压在他桌上。他看了,应当是当下最好的小说。但是,老鬼这些人在文学圈子外头,甚至连作协会员都不是,很少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他们自命清高,关起门来写作,把玩孤独,把这个沾着铜臭味的文学看得那么崇高。他很清楚,捧什么人,能得到什么?捧老鬼就是义务劳动。他莫名其妙地推老鬼,势单力薄,所以安红也催了他几趟,一直没有动笔。
高水市税务局科长文跃进就是个写散文的官员。他们的散文从《高水晚报》文化版起步,现在成了全国散文大家,获奖无数。原因是他们手上有钱有资源。舍得花钱,善于钻营,是他们成功的奥秘。文跃进自从认识汪帆,喊他干老子,替他销书,请他来高水做讲座。高水是个水产丰富的地方。文跃进当上作协主席后请他当“水货文学奖”主评委。他在文跃进这儿没少弄钱。对方要他写评论,自然无法拒绝。但是,文跃进的作品顶多就是个爱好者,全无新意,才华要是有老鬼的一半就好了。他为了糊差使,就把给童童写的评论拿出来,把童童的名字改成文跃进。他真没工夫看文跃进那些东拼西凑的文章。没想到文跃进出书时把他的评论当着书的序言,摘了大段内容贴在封面上。这下子就给那些网络暴徒抓住了把柄……
忽然,车门打开,探进来一张肥头大耳的脸。他吓了一跳。原来车子已经到了高水中学。这张像屠夫或者厨师的脸就是高水中学徐校长。徐校长是金大毕业生,当年分到中学教书,因为教得差,年年考评不合格,就离开教师岗位去了学校后勤,后来又当了办公室主任,再后来提为副校长,现在已经是一把手校长了。教师岗不合格的现在领导着教师,生活就是一场闹剧。
徐校长的肥手抓住他喊道:“老师,我一上班就在传达室等你了,终于来了。”
汪帆下车,眼前一亮,学校建得像一个公园。这和他当年上学时的几排平房完全是两个天地。他正感叹时,徐校长又说道:“我们明年在南边建一栋40层的专家楼,底下30层住宿,餐饮,娱乐一体化,为专家们服务的。”
他当然知道是为谁服务,他一笑问:“学生呢?”
“在图书馆报告厅等您呢。”
“那我们抓紧去,别让学生等。”
他们往图书馆走去。图书馆门口有一尊塑像,是教育家陶行知。当年塑像落成,他还来参加揭幕剪彩。走过陶行知旁边,他发现多出一个空着的底座。徐校长指着底座说:“我们准备在这儿,和陶行知并列,再做一个塑像。从我们学校优秀毕业生中选一个。”
这句话意味深长。高水中学出一个副部,一个中将,两个院士,五十个亿万富翁。文学这一块,他算是最有竞争力。难道这个底座是给自己留的?
新建的报告厅宽敞明亮,里面坐得满满的。他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热烈的掌声。他看见前排坐着几个老人,这些老人是当年教过他的老师。他上前与老师们一一握手。屏幕上是他演讲主题:文学的崇高。这个主题他已经讲了50多场,都不用讲稿,脱稿,信马由缰地说起来。他想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师在场,讲课时间不宜太长,也就讲了一个小时。他主要介绍他成长过程,文学对他这个农村孩子的影响,文学的崇高精神指引着他踏向文学的高峰……
做完报告,他坐在讲台上给学生签名。这些学生是学校文学社的。他们之前就买了四卷本《汪帆全集》。他头也不抬地签了100多套,签得胳膊酸。看看快到午饭时间,团委女书记来接他去吃饭,学生们才悻悻离去。他们走过读书室,他看见有三个孩子安静地坐着读书,好像没有受他的讲座影响。这三个孩子可能就没去听他的讲座。他想看看他们读的什么书?一个女孩子戴着耳机,在读英语。一个男孩子在看一本关于AI的书。靠窗口的男孩竟然在读《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是他上大学时最爱读的一本书。罗曼·罗兰笔下的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激励着他成长。
他走到门外时眼睛有点湿润。他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了当年的他。《约翰·克利斯朵夫》给了他崇高,但他是告别崇高才取得成功的。门外徐校长站在台阶上等他,把一个大信封塞进他包里。他只看了信封一眼,就估算出少说5万元讲座金。徐校长说:“你演讲太好了,我们的学生太需要这样的讲座。”他心里有数。这趟徐校长请他来讲座,与他的一个亲戚考入高水大学中文系有关。他已经和中文系领导打过招呼,答应给这个小孩当班干部。文学是崇高,可现实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利益。
上午,安红在家也没闲着。一个老乡的儿子分到省政府机关工作。老乡上门来联络感情,车子开到家门口。老乡在家乡很有势力,家族人脉广泛。按理说人家儿子在政府机关工作,他们应当主动巴结,可是人家抢先上门,从车上搬下几箱茅台,各种土特产。安红知道对方是个懂事的,否则孩子进不了机关。机关里多复杂,各路势力。汪帆是全省的文化名人,文坛盟主。可能是名人效应,对方打听到她先生的情况,就主动上门,多个关系多条路,免得临时抱佛脚。
安红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就十分喜欢。她问了问学历情况,有没有女朋友?小孩中学就去了国外,读的都是名牌大学,专业却乱七八糟。他家有钱,做化工生意的。小孩的父亲说了,多少单位抢着要他儿子,北上广深的上市公司,因为省城距家近,所以才进了机关。他们托安红在大学生当中给儿子物色个对象。谈到介绍对象,安红来了劲头,说机关里和大学好几对都是她促成的,现在年轻人怕结婚……
这边才送走客人,又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同学老鬼打来的。她犹豫着接不接,电话固执地响着。电话不接她也知道说什么?一定是追问他那两本书写序的事。当年在学校,老鬼曾经追求过她,给她写过情书。他们还偷偷亲过嘴。这件事汪帆不知道。老鬼追她在汪帆前头。他们夫妻都看了老鬼这两个长篇,写得相当好,但是,老鬼混得很不如意,在一所职业学校当一名普通教师,据说教授都没有评上,成天写小说。学校领导都怕他,怕他把他们写到小说里。
丈夫和老鬼在一个宿舍上下铺,此一时彼一时。他是不会给老鬼写序的。他可以给童童,给文跃进写,但不会给老同学写。汪帆回绝的理由是自己重量不够。老鬼说你都是文坛盟主了,还有比你更重的吗?她曾经心一软,毕竟是初恋情人,就劝丈夫给老同学写几句。汪帆骂她糊涂,说老鬼这种人你今天给他写序,明天他就让你帮他发表,后天他就要你给他金鼎文学奖。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丈夫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就不好再说什么。桌上的手机不停地响,她看着,一动不动,像是把心上人拒之门外。
电话停了后,她有点不放心昨晚网上看到的负面消息,就又翻看起大风森林的公众号和小红书。她在留言栏里看到一段话:
“坐台小姐收了嫖客的小费,就不许串台,再到别的包厢接客,另取小费。这是婊子行的规矩。盗亦有道。汪帆的评论‘一拖二’,连小姐的觉悟都不如,还当什么文坛盟主?”
她再看留言的人是维大,更加火冒三丈。维大多次参加金鼎文学奖,找人来打招呼,汪帆就是不同意。他显然是趁机报复。当年汪帆从大学调到作协理论部,清水衙门,门可罗雀。后来金省搞金鼎文学奖,丈夫地位才突然如日中天。金鼎文学奖一年一届,不可以重复获奖。前几届都给了省里那些功成名就的作家,后面就是新人了。金省哪有那么多作家,所以后头的水分就很多,只要是没获过奖的,关系疏通到位,一般也就给个奖。“十年寒窗苦,一奖天下知。”每年获奖的作家经过电视报纸一通宣传,立马成为地方上的名人,可以和人大、政协代表比肩。
(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22日

作者简介
申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北京文学奖得主,中国文化书院国学经典点评人。其品读点评以作家的生动语言、丰富的社会知识,寻找国学经典在当下的运行轨迹。
文化就是服务于当下,学术就是服务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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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