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红色文艺创作百花竞放,如何让厚重的革命历史走出史料文本、走进普通大众,是文艺创作者需要直面的时代课题。数来宝作为扎根市井民间的传统曲艺,以明快的节奏、通俗的语言,成为讲述红色故事别具一格的载体。
本文以本土作者强军先生的数来宝作品《伟大的远征》为研究对象,从叙事建构、曲艺美学、语言特色、地域视角等多个维度展开深度评析。文章既剖析作品以小见大的叙事巧思,解读竹板节奏与长征精神的内在同频,也客观指出文本存在的局限不足。
红色叙事,既要敬畏历史、守好精神内核,亦要守正创新、活用民间艺术。这篇文艺评论,不只是对一篇曲艺作品的细读研判,更为新时代红色题材文艺创作提供有益思考:宏大的红色史诗,完全可以借助接地气的民间艺术形式实现有效传播,让长征精神借助竹板声声,跨越岁月阻隔,持续传递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368字)

【文艺评论】
竹板声里的精神山脉
——数来宝《伟大的远征》的红色叙事
与曲艺美学探析
文 / 本刊评论员
一、引言:当竹板遇上长征
2026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九十年是一个足够长的刻度。长到足以让一场远征从新闻变成历史,从历史变成教科书里的章节,从章节变成纪念碑上的铭文。但九十年也足够短——短到那些亲历者的后代还在人间,短到夹金山的雪、大渡河的浪、会宁城的霞光,还留在活着人的记忆里。
在这个时候读到强军(陕西宝鸡)创作的数来宝《伟大的远征》,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还在用最“土”的方式,讲最“重”的故事。
数来宝,这种源于市井、兴于撂地、以七块竹板为全部乐器的民间曲艺,在中国曲艺谱系里从来不是“高大上”的存在。它短、快、碎、活,讲究的是嘴皮子利索、节奏感强、见啥说啥、现挂现编。用它来讲长征——这个被无数正史、纪录片、史诗电影反复讲述过的题材——看起来像用竹篮打水。
但读完三遍之后,我认为恰恰是这个“竹篮”,捞起了一些别的载体捞不起来的东西。
二、形式即内容:竹板节奏与长征步态的同构
数来宝的核心道具是竹板。两块竹片,碰撞出"哒—哒—哒哒哒"的声音。这种声音天然具有两个属性:一是行进感,二是呼吸感。
长征的本质是什么?是走。两万五千里,不是打了一仗就赢了,是走了一路、打了一路、死了一路、活了一路,最后走到了目的地。长征的胜利,首先是“走得下去”的胜利。
强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全篇以“竹板一打哗啦啦”起兴,以“打竹板,昂起头”收束,竹板的节奏贯穿始终,与红军行军的脚步声形成同构关系。这不是简单的“用曲艺包装历史”,而是形式本身参与了叙事——竹板每响一下,就是队伍向前一步。
更值得分析的是竹板节奏的变化与叙事情绪的对应关系:
湘江段:竹板停住,静场两秒。这是全篇唯一一处“无声”设计。八万六千减到三万,语言已经无力,只有沉默配得上这种代价。
四渡赤水段:花板碎点,轻快跳跃。节奏上的“巧”对应军事上的“巧”——运动战的灵动感被转化成了竹板的灵动感。
雪山草地段:竹板轻颤,模拟寒风。节奏放缓,像人在高海拔地区喘不上气的呼吸。
结尾合诵:滚板连续不停,越来越快,最后重击收住。情绪从回顾走向出发,节奏从叙述走向宣言。
这种“节奏即情绪、竹板即脚步”的创作自觉,在红色题材曲艺作品中并不多见。它证明作者不是把长征故事"塞进"数来宝的壳子里,而是让形式与内容长成了一体。
三、微观史学视角:以“小”写“大”的叙事策略
红色题材创作最大的陷阱,是陷入“宏大叙事的空转”——地名、数字、战役名称排成一排,读起来像军事年鉴,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心跳。
《伟大的远征》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它用微观史学的路径,把宏大历史拆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瞬间。
十八岁小战士的炒面。 全篇最催泪处,不是湘江的血、不是雪山的冷,而是一个临死的小战士把炒面递给战友:“哥,你吃……你吃了,替我……到延安报个到。”这句话好在哪里?好在三处——第一,它用了口语化的断句和省略号,模拟临终时气若游丝的真实状态;第二,它把“到延安”这个宏大的政治目标,变成了一个十八岁孩子的遗愿,信仰的重量因此变得可触可感;第三,“替我”二字,把个人命运与集体命运焊在了一起——我走不到,但你替我走到,走到就是我们都到了。
泸定桥的“十三”与“二十二”。 十三根铁索,二十二条好汉。作者没有写"红军英勇夺桥"的概括性描述,而是把数字钉在读者眼前。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根铁索都是一道鬼门关。数字的冷酷与牺牲的热度形成张力,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力量。
“你加班,算啥?” 这是全篇最“跳”的一句——从1930年代直接跳到今天,从雪山草地跳到写字楼。但这种“跳”不是断裂,而是焊接。它把长征精神从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请出来,放在了当下每个普通人面前:你碰到的困难,和红军碰到的困难,量级当然不同,但那种“不趴下”的劲头是同一种。这种写法有风险——容易显得轻佻,但作者用“想想”二字做了缓冲:“想想红军过草地——你加班,算啥?”不是比惨,是借光。借历史的火光照一照当下的路。
这种“以小写大”的叙事策略,本质上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一种文学化表达:历史不是抽象力量的角逐,是具体的人的选择、具体的人的牺牲、具体的人的体温。

四、语言美学:口语化与诗性的辩证
数来宝作为一种民间口头艺术,其语言传统是“俗”的——俗到可以用歇后语、俏皮话、现挂现编的顺口溜。但长征题材天然要求一种庄严感。如何在“俗”与“庄”之间找到平衡点,是这篇作品语言层面最大的挑战。
强军的解决方案是:骨架用诗,血肉用口语。
骨架部分——历史节点、转折时刻、精神升华——语言向诗歌靠拢。如遵义会议段:“红楼里头开大会,中国历史换舵船”,用“换舵船”这个比喻把政治转折的意味形象化了;如结尾段:“九十年前那双脚,替今天踩平了道;九十年前那腔血,替今天把路标浇”,对仗工整,意象鲜明,有现代诗的凝练度。
血肉部分——过渡、对话、互动、抒情——大量使用口语。“了不得”“算啥”“接着跑”“不退休”,这些词放在红色题材里,有一种打破第四面墙的亲切感。尤其是“长征精神——永远不'退休'!”一句,用“退休”这个现代职场词汇来修饰“长征精神”,产生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幽默与庄重并存的化学反应。
此外,作品对毛泽东诗词的化用也值得称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直接嵌入叙事,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叙事节奏的自然转折——从失利走向胜利、从被动走向主动的拐点,用这句词来标注,比任何叙述都精准。
五、结构美学:从“纪念”到“出发”的精神弧线
多数红色纪念作品的叙事逻辑是“回顾—缅怀—致敬”,终点落在“我们不会忘记”。这种结构没有问题,但它把作品的功能限定在了“纪念”——纪念完了,然后呢?
《伟大的远征》的结构多了一个维度:它在“回顾—缅怀”之后,拐了一个弯,走向了“出发”。
作品前三分之二遵循时间线:1934出发→湘江→遵义→四渡赤水→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会宁会师。这是一条从南到北、从败到胜的地理与精神双重轨迹。
但从“中央领导核心说得好”这一段开始,叙事视角从“回望过去”切换为“面向当下”。乡村振兴、科技攻关、青年奋斗——这些“新长征”的内容不是作为附录硬贴上去的,而是从长征精神的内核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因为长征的本质不是“走到一个地方”,而是“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今天的芯片攻关、乡村振兴、高质量发展,本质上都是“走没人走过的路”。
结尾的合诵把这种精神传承推向高潮:“山拦,就翻!河拦,就渡!天拦,就捅破它!”三句排比层层递进,从具体到抽象,从地理障碍到精神障碍,最后落在“叫复兴的太阳,照彻九州万里程”。这个结尾不是“结束”,而是“起跑”——“伟大的远征,正在咱脚下,一步一步,走新路!”
这种“纪念即出发”的结构逻辑,使作品超越了一般纪念性文艺作品的“回望”姿态,具有了“前行”的力量。它回答了一个隐含的问题:九十年后,我们为什么还要讲长征?因为长征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战场、换了装备、换了对手,但那种“不认命、不服输、往前走”的劲头,还是那股劲头。
六、地域文化视角:宝鸡作者的“不在场”与“在场”
强军是陕西宝鸡人。宝鸡不在长征路线上。这一点很有意思——一个“不在场”的写作者,为什么能写出这篇作品?
我认为恰恰是“不在场”给了作者一种特殊的视角。他没有地方记忆的包袱,不需要为某个具体地点的历史细节负责,反而可以用更自由的目光去俯瞰整条长征线路。但同时,他又是“在场”的——宝鸡地处秦岭北麓、渭水之滨,秦岭的风、渭水的浪、关中的厚土,这些地理经验塑造了他对“艰苦”和“坚韧”的感知方式。一个在秦岭脚下长大的人,写夹金山的雪,不会觉得那只是纸上的字。
更值得玩味的是作品中对“宝鸡”的主动提及:“你看如今宝鸡城,秦岭苍苍渭水长。当年红军没走过这儿?可那股劲头在风中藏——”这是一种自觉的地域文化表达:长征精神不只属于长征沿线,它属于所有中国人。宝鸡虽然不在地图上,但在精神上,它和瑞金、遵义、延安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种“不在场的在场性”,为红色题材的地域化创作提供了一种思路:不需要硬把长征路线拉到自己家门口,而是找到本地精神气质与长征精神之间的共鸣点,让宏大叙事在地方经验中找到落脚点。
七、可商榷之处:留白与压缩的代价
坦率地说,作品并非没有瑕疵。
最明显的问题是信息密度不均。红二、红四方面军的描述仅用了八句,草地段与雪山段的情感层次有重叠之嫌,会宁会师的处理偏于概括。对于一篇1900余字的数来宝来说,这些压缩有其必然性——篇幅有限,必须取舍。但取舍的结果,是某些段落读起来像“赶路”,情感来不及沉淀就被推着往前走。
另一个问题是部分过渡略显生硬。从“会宁会师”到“中央领导核心说得好”之间,叙事视角的切换虽然方向正确,但缺少一个更自然的过渡层。直接从1936年跳到当下,中间少了“长征精神如何在岁月中延续”的铺垫,使得“新长征”的提出稍显突兀。
但这些瑕疵,在舞台表演的语境中可以被部分消解。数来宝是表演艺术,不是案头文学。演员的肢体、表情、竹板的轻重缓急、灯光的冷暖变化,都可以弥补文字层面的信息压缩和过渡生硬。一篇好的数来宝,写在纸上是一回事,打起竹板来是另一回事。后者才是它的本体。

八、结束语:竹板声不会停
九十年前,一群人用脚走出了两万五千里。
九十年后,一个人用竹板敲出了一千九百字。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远—— 一个是血与火的生存极限,一个是笔墨与节奏的文学劳动。但它们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都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做最不容易的事。
长征是用草鞋走出来的。这篇数来宝是用竹板打出来的。草鞋和竹板,都是最朴素、最不起眼的东西,但都完成了最了不起的事。
强军在宝鸡写这篇作品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它会被怎样评价。他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人做——用一种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打得响的方式,把那段远征讲给今天的人听。
这就够了。
竹板声不会停。因为远征还在继续。
(全文4000字)
共4369字 2026年10月20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