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对吴伯箫说
“吴来朝是劳动模范”再议
李 皓
10月20日傍晚,一位莱芜文史专家微信向我提出一问:毛泽东是否对吴伯箫讲过,其先祖吴来朝是劳动模范?这一说法最早记载在哪本书?请教!
一个时期以来,尤其是退休以后,我一直热心于吴伯箫研究,在写作发表20多篇吴老研究文章的基础上,还著作有《吴伯箫的故事》一书。依据多年积累的史料,我当即回复:此事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估计是后人演绎。
作答之后,我上网检索相关文字,发现一篇评介吴熙禄历史小说《大明清官吴来朝》的评论文章,里面恰好写了这段广为流传的叙述:
“这也无怪乎著名散文家吴伯箫当年得知祖上祠堂被毁向毛主席说起此事时,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感到惋惜,还留下评语,说‘你的祖上吴来朝可称得上古代劳动模范’。我想,这也正是作者吴熙禄老师下决心完成此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引文当中,只写“当年”二字,没有标注具体年份。我凭既往印象,把这件事放到吴伯箫与毛泽东有较多交往的1942年延安时期,写成《毛主席真对吴伯箫说过“吴来朝是劳动模范”吗?》一文,在“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推送后,社会反响强烈,尤其引起了莱芜吴氏后人的广泛关注。
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吴伯箫近亲属吴修亮看到文稿后发来微信,提供了两条重要口述线索:
“你的这篇文章,我发给他们看了。没人说是延安时期。这种说法有。但是文革中的事。你把他放到延安时期了。”
“这个事情是我们村我的一个二老爷去北京,见了吴伯箫,他回来说的这个事情。后来又采访了新汶矿务局消防大队大队长,他亲眼见过报道这事的人民日报第三版刊登的这事。”
这条口述信息,把整个公案的两个关键点做了修正:第一,故事时间并非我文中假定的延安时期,而是文革阶段;第二,证据线索不再仅仅是网络书评,新增了“《人民日报》第三版刊登过此事”这一关键佐证。这也促使我重新梳理全部线索,对这一传闻再作辨析。
一、溯源:文字记载的起点,不是原著小说,而是2020年网络书评
首先要
那句“你的祖上吴来朝可称得上古代劳动模范”,出自2020年7月17日周传训老师撰写的书评《清流汩汩润心灵——赏读吴熙禄老师大著〈大明清官吴来朝〉》。它是书评作者转述的“民间传闻“,不是小说原文,引文本身没有标注谈话的时间、地点、在场人,也没有引用原始档案。也就是说,这个说法第一次变成公开网络文字,是2020年这篇网络书评,不是旧书、旧档案,更不是文革时期的报刊原文。
二、口述线索:家族口传的来源与“人民日报”一说
按照吴修亮提供的口述脉络:故事源头是本村亲属赴北京面见吴伯箫,听吴伯箫讲述此事,回乡之后口头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
这是典型的家族口述史料。口述史料对于保存家族记忆、地方传说有重要价值,但史学考证有一条基本原则:口述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单独作为史实定论;必须找到对应的原始文字记录、报刊原件、档案材料交叉印证,才能认定为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
口述中提到,新汶矿务局消防大队大队长亲眼见过《人民日报》第三版刊登此事。为此,我上网检索《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文革十年原版合订本,全文检索关键词“吴来朝”。1966至1976文革十年全部版面,包括第三版,均没有出现吴来朝这个人物,更没有所谓毛主席评价吴来朝的相关报道。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当事人“亲眼见过报纸”属于几十年后的个人记忆;数据库、原版报纸检索属于文献实证。时隔数十年的口述回忆,很容易出现记忆偏差。存在几种可能性:一是记错报刊名称、版面;二是把地方小报、内部学习材料、手抄传闻,误记为中央大报;三是在家族故事、地方宣传材料广泛流传之后,反向形成早年见过《人民日报》的记忆。
迄今为止,没有人找到这篇报道的报纸原件、剪报、扫描件或者摘抄原文。没有实物支撑,“人民日报登载”只能是待证口述线索,不能当作已经确认的史料。
三、时序辨析:放在文革时期,逻辑上更自洽,但史料上仍无佐证
将故事时间从延安时期调整到文革阶段,有其合理之处。吴来朝的“荣河遗爱祠”,建于明代,由山西荣河百姓为感念吴来朝功德,千里运料在莱芜东关修建。这座祠堂损毁于文革破四旧阶段。从事件先后顺序来看,祠堂被毁发生在文革,吴伯箫听闻祠堂被毁,继而向领导人诉说这件事,放在文革年代,在事件时序上,比放在1942年延安时期更加通顺。
但是时序合理,不等于史实成立。我们再看吴伯箫本人文革期间的处境:吴伯箫(吴熙成,1906—1982),莱芜吴花园人,著名散文家,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副社长。文革期间,他遭受冲击,被批斗、下放劳动。
吴伯箫与毛泽东有据可查的真实交集,是延安抗大结业时,毛泽东为他亲笔题词“努力奋斗”,这件事有档案可证。而《毛泽东年谱》、毛泽东文稿、吴伯箫年谱、吴伯箫日记、书信、个人回忆录、人教社相关档案中,完全没有记载文革期间吴伯箫面见毛泽东、单独谈论家族祠堂,并且评价明代先祖吴来朝为古代劳动模范的记录。
顺带辨析一个概念层面的疑点:“劳动模范”是近现代革命之后形成的专门表彰称谓。毛泽东在各类文稿、讲话中评价古代官吏,一般不会直接使用“劳动模范”这一现代表彰名词评价明代知县。当然,这只是文本风格层面的参考,不能单独作为证伪依据,决定性证据仍然是一手原始记录。
四、区分传说与史实:吴来朝事迹属实,主席评价属于民间演绎
吴来朝本人的历史事迹,是真实可信的。万历年间,他在山西荣河任知县,见当地茅草遍地、田地荒芜,推行“购茅灭荒”,又把莱芜家乡间谷苗的经验带到荣河,推广农业技术,减轻百姓负担,深得荣河百姓爱戴,所以当地百姓不远千里到莱芜为他修建生祠“荣河遗爱祠”。这段史实,在地方志等史料中可以找到支撑。后世称他为“劳模县令”,本是当代人对他劝农垦荒、勤政爱民的现代比喻。
而“毛主席对吴伯箫说吴来朝可称得上古代劳动模范”这一段对话,属于地方家族口传故事。其传播链条大致是:家族亲属赴京听吴伯箫讲述→回乡口头世代相传→2020年写入网络书评→后续传播中叠加“《人民日报》登载”的说法,用来增加故事的权威性。
文史研究,讲究“孤证不立”。如果要确认这段对话属实,至少要具备下面任意一类核心一手证据:
1. 吴伯箫本人亲笔记录:日记、书信、自传、回忆录,亲笔写下这次谈话;
2. 在场第三方记录,或当时官方谈话纪要;
3. 当年《人民日报》原版报纸、剪报、影印版面,包含原文;
4. 同期其他报刊、档案文献交叉印证。
目前,上述四类一手证据全部缺失。现有材料,只有家族代代相传的口述回忆、2020年网络书评转述、“有人见过人民日报”的口述记忆。以严格的文史考证标准衡量,这件事只能定性为莱芜吴氏家族流传的民间口述传说,在没有原始档案、报刊原件等铁证出现之前,不能直接采信为确定的历史史实。
五、后续考证建议,可供有关方面以及热心人士继续推进
1. 寻访那位见过报纸的新汶矿务局消防大队老同志,请其尽量回忆报纸的大致年份、月份、文章标题、原文片段,缩小检索范围,再次核查原版合订本。如果能够找到剪报、老照片、当年摘抄笔记,就是关键性突破。
2. 广泛搜集吴伯箫书信、未刊手稿、访谈录音、亲属保存的文字材料,查找吴伯箫本人有没有谈及荣河遗爱祠被毁、先祖吴来朝的相关记述。
3. 进一步考证荣河遗爱祠被毁的精确年份,结合吴伯箫当年被冲击、下放、返京的履历,考察当年他获得面见领导人机会的客观可能性。
4. 将吴氏家族口述完整建档,作为家族文化、地方民间传说妥善保存。但在正式论文、文史专著、纪念馆介绍文字中,严格区分“民间传说”与“权威史料记载”,不把传闻直接当作史实陈述。
话不说不透,理不辨不明。期待后续热心人士继续文史挖掘,或许有朝一日能发现新史料,早日解开这一地方文史公案!
(2026年10月21日夜至22日凌晨匆草于济南市莱芜区阳光花苑家中)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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