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字为兵 攻占夕照高地
蒋峰荣
(2025年12月17日刊于定边县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

人生六十余载,弹指一挥间。回望来时路,没有烽火连天的枪林弹雨,却也步步是战场,处处有硬仗。我这一生,似一名永不卸甲的战士,以正气为盔,以正义为甲,以正业为矛,在岁月的疆场上,与贫穷角力,与命运对垒,与邪恶交锋,与小人周旋。那些明阻暗挡的羁绊,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从不是压垮人的重石,而是淬炼意志的熔炉。它们逼我学会了运动战的灵活,游击战的机敏,更教会我主动出击的果敢。就像那首火遍街巷的歌里唱的:红军跨过了铁索桥,走过了石板河,最终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而我,也在一场场人生的战役里,趟过泥泞,翻越山丘,于花甲之年,率领着一支特殊的队伍,攻占了属于自己的夕照高地。
这支“文字兵团”的作战地图,铺展在白于山麓、长城关下、盐州故地。那是一场场静默却浩大的“文化战役”,旨在收复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构筑抵御平庸与遗忘的精神堡垒。一部部沉甸甸的方志与文史,便是我们攻克的“城池”与“高地”。
我们又像一群执着的勘探者,在故纸堆与耆老记忆的矿脉中深入挖掘,拂去历史的尘埃,让一方水土的筋骨血脉、呼吸脉动重新清晰。我们编纂的,是一部地方的“全息图谱”,是过往生活的集体记忆库。每一页,都在填补着文化传承的空白;每一行,都在抵抗着历史虚无的侵蚀。这“运动战”,运动于时间的纵深处;这“游击战”,游击于空间的细节里,最终在精神版图上,为我们的家园树立起一座座不朽的界碑。
我们的战场,是泛黄的史料堆,是寂静的档案室,是定边这片热土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我们的目标,是填补地方文化的空白,是打捞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记忆。多少个日夜,我们埋首故纸堆,与历史对话;多少回奔波,我们行走在阡陌间,与乡贤促膝。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我们的冲锋号;案头堆叠的稿纸,是我们的军功章。当《白泥井镇志》《定边县扶贫志》《定边县人民医院志》《定边县宣传工作志》一部部志书付梓成册,当《一盐为定》《品味定边》等一卷卷文史著作问世发行,那些逾千万字的笔墨,不再是冰冷的字符,而是定边大地的血脉与魂魄。它们记录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悲欢离合,更见证着一个时代的风起云涌。
而当文字聚焦于那些时代脊梁般的个体时,便从方志的“阵地战”,转向了报告文学的“攻坚战”。书写《沙海勋章——七一勋章获得者石光银纪实》与《盐州灯塔——中央候补委员李守林纪实》,我们面对的是一座座精神的高峰。这需要的不只是脚力与笔力,更是思想的穿透力与情感的共融力。我们深入治沙的现场,追寻那与风沙搏斗半个多世纪的足迹;我们探访曾经荒凉的盐碱滩,体会那带领群众改天换地的赤子之心。书写他们,就是提炼一个时代最精纯的钙质与光芒。当《沙海勋章》在成都国际版权博览会上展出,当这些文字被市县宣传部门推荐传播,我们明白,这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创作,更是将一种撼人心魄的“中国故事”、“地方楷模”,推向了更广阔的世界舞台,完成了精神高地的“战略输出”。
更有《屈氏薪火谱》这样的“家族史战役”。2022年起,受安边城屈家之托,我们走过了一段特殊的写作征程。八百多页的篇幅,以文学之笔,纪实之法,勾勒一个家族五代人的百年沉浮。从祖辈的筚路蓝缕,到父辈的艰苦奋斗,再到后辈的薪火相传,这仿佛一场精细的“巷战”与“心理战”,在血脉承续的脉络里,在柴米油盐的细节中,窥见大时代的波澜如何在个体命运中激起回响。这部家史,仿佛一枚多棱镜,既折射出“屈氏”门楣内的风雨阳光,也映照出国家与民族前行道路上或深或浅的辙痕。它守护的,是中国人最深沉的血缘根脉与文化乡愁。

若说志书、报告文学、家史是我们“文字兵团”的重型装备与主力军团,那么歌词创作,便是我们派出的灵活轻骑与文艺尖兵。《追赶好光景》《白于山》《长城关》《定边请你来》……这十余首唱响家乡的旋律,是将我们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恋与礼赞,谱成最易传播、最能动人的音符。它们飞越阡陌,回荡在节庆的广场、寻常的巷陌,甚至游子的心间。这是“文化游击战”的典范,用最亲切的方式,将地方认同与文化自信,像种子一样播撒进千万人的心田。当人们在旋律中想起故乡的云、故乡的人,一种无形却坚韧的文化凝聚力,便悄然生成。
这支“文字兵团”的征战,自然赢得了社会的认可与嘉勉。九三学社陕西省委榆林市委的连年授奖,定边县委县政府的“文化工作特殊贡献奖”,是对我及我们这支“文化方面军”战绩的肯定。然而,于我而言,比奖牌更重的,是那份“指挥若定”的内心权柄。退休,非但不是权力的失落,反而是另一种更纯粹、更磅礴的“权力”的加冕。这权力,无关行政的层级,亦不受年龄的桎梏。它源于对五千汉字如臂使指的调遣,源于对一方文化脉络的了然于胸。当我能指挥这些横竖撇捺的精兵,在纸上布阵,在书中鏖战,在歌中飞扬,去攻占一个又一个文化的高地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这份“权”,是创造的权,是传承的权,是让无声者发声、让湮没者重现、让精神永续的“文化主权”。
我常想,文字是世间最神奇的武器,它似激光,能穿透岁月的迷雾,照亮历史的真相;它似灯塔,能指引前行的方向,温暖孤寂的心灵。它没有呼啸的声势,却有着润物无声的力量;它没有耀眼的光芒,却能在黑暗中点亮星辰。六十余载人生路,我从与命运的厮杀中走来,最终在文字的疆场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阵地。这支由文字组成的队伍,没有硝烟,却有力量;没有勋章,却有荣光。
于是,我常常在黄昏时分,眺望窗外那片被夕阳染透的天空。有人看见的是暮色将至,而我看见的,却是我们刚刚攻占的“夕照高地”,正沐浴在一天中最辉煌、最宁静的光华之中。那光,不是衰微的前奏,而是燃烧的顶点,是历经一日征战、积淀了全部光热后,对天空最深情、最磅礴的挥洒。文字,便是我的激光武器,将这生命的晚霞,淬炼得比朝霞更为醇厚、更为绚烂、更具穿透时光的力量。
以文字为兵,我不仅是在记录时代、歌颂英雄、铭刻乡土,更是在进行一场持续一生的自我塑造与精神远征。这场“战斗”没有结束,因为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永无止境;这片“高地”并非终点,而是瞭望更广阔文明星空的崭新起程。在夕照的辉映下,我的五千文字兵,依旧阵列严整,笔戈所向,皆是山河岁月,人间值得。
以文字为兵,以笔墨为锋,攻占人生的夕照高地,便不惧岁月沧桑,不畏年华老去。因为我知道,那些流淌在笔尖的文字,会如星辰般,永远闪耀在定边历史的天空,永远照亮后来者的脚步。而我,这名手握铁笔的老兵,会在文字的疆场上,继续书写,继续战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有人说,退休即退场,老来便无用。可我偏不信这个理。退休,不过是战场的转移;老去,不过是换了一种战斗的姿态。别人眼中的“权”,是高高在上的职位,是呼风唤雨的威势,而我手中的“权”,是指挥五千汉字排兵布阵的自由,是用笔墨书写时代的从容。别人眼中的“用”,是腰缠万贯的财富,是炙手可热的声名,而我心中的“用”,是为地方留存一份记忆,是为后人点亮一盏明灯。
还有人说,夕阳是落幕的序曲,而我却说,夕阳是另一场辉煌的开始。当同龄人在庭院里养花种草,在牌桌上消磨时光,我却在文字的世界里,率领着我的“精兵强将”,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我知道,人生的战场从无终点,只要手中的铁笔未凉,心中的赤诚未改,这场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作者简介:蒋峰荣,副高编审,九三学社陕西省委社史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榆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