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华艺脉,源远流长。名家以笔墨写山河,以丹青寄情怀,铸就了东方艺术的璀璨星河。承古法而开新境,融中西而自成风骨。他们根植传统,又不囿于传统;立足时代,又超越时代。一笔一墨间,既见文脉传承,亦见创新勇气。艺无止境,典范为灯。

澄怀味象与西画光影的交响——包泽伟写意油画中的“神思”重构
文:詹悦
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构建了中国山水画最为核心的审美闭环:“圣贤暎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这一论断不仅确立了山水画作为精神载体的崇高地位,更揭示了从“澄怀味象”到“应目会心”,最终达至“披图卧游”的创作与鉴赏逻辑。千百年来,这一逻辑主要在水墨宣纸的媒介中流转。然而,当油画的厚重肌理遇上东方写意的空灵笔触,当西方的光影色彩碰撞中国的山水神韵,一种新的艺术语言便应运而生。当代著名画家包泽伟的写意油画作品,正是这一跨文化语境下的杰出样本。他并未简单地用油画颜料去描摹中国山水的表象,而是深谙宗炳之理,以油画为媒,重构了“万趣融其神思”的当代图景,在中西艺术的交汇点上,完成了一次关于自然、记忆与精神的深度对话。
一、澄怀味象:从异域风情到故土古村的视觉沉淀
“澄怀味象”是创作的起点,要求创作者涤荡胸怀,以纯净之心去体味物象的本真。在包泽伟的艺术行旅中,这种“味象”的过程跨越了地理的界限,从欧洲的古典都市延伸至中国北方的古朴村落。
观其2019年至2020年间的欧洲写生系列,如《威尼斯水城》、《晴朗的易北河》、《德累斯顿欧洲阳台》及《法兰克福市政厅广场》,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画家在面对异质文化景观时的“澄怀”态度。他没有被西方建筑严谨的透视法则所束缚,也没有陷入对哥特式尖顶或巴洛克装饰的琐碎刻画中。相反,他提取了这些建筑的色彩韵律与光影节奏。在《威尼斯水城》中,暖黄色的墙体与深邃的阴影交织,贡多拉小船化作灵动的色块,水面波光被处理成富有音乐感的笔触跳跃。这是一种经过主观过滤的“象”,是画家心中那个浪漫、辉煌且略带朦胧的威尼斯。他“味”出的不是建筑的砖石结构,而是这座水城千年来积淀的文化气息与光影变幻中的诗意。
然而,当目光转回国内,特别是聚焦于他近年来的山西写生系列时,这种“味象”则变得更加深沉与内敛。在山西平定上董寨凌云阁、桃叶坡村以及宋家庄三面阁的写生现场照片中,我们看到一位身着围裙、手持画笔的长者,伫立在古老的石墙与苍劲的古槐之下。这里的“象”,不再是异域的繁华,而是中华大地深处那份厚重的历史沧桑与乡土温情。
在《上董寨凌云阁》与《宋家庄三面阁》中,包泽伟面对的是中国北方特有的石砌建筑与戏台楼阁。他没有采用西方风景画中常见的焦点透视来还原建筑的宏伟,而是运用了中国画“散点透视”的观察方式,将楼阁、石阶、人物与远山统筹于一个平面化的空间中。他“味”出的是古村落的生活气息:那斑驳的石墙不仅是物质的存在,更是时间的化石;那戏台下的人物不仅是点景,更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象征。这种从异域到故土的视觉沉淀,体现了画家“澄怀”的广度与深度——既能拥抱世界的多元色彩,又能坚守本土文化的根脉灵魂。
二、应目会心:写意笔触下的色彩交响与情感投射
“应目会心”是创作的关键转化环节,指眼睛看到的物象与内心产生的情感共鸣相契合,进而通过笔墨(或油彩)外化出来。包泽伟的写意油画之所以独具魅力,正是在于他找到了一种独特的“会心”方式——以书写性的笔触驾驭油彩,将客观物象转化为心象的表达。
在他的作品中,树木往往是最具情感张力的主体。无论是《初夏的故事》中那一抹嫩绿与赭石交织的新枝,还是《北疆溪谷的童话》里金黄璀璨、如梦似幻的秋林,亦或是《张家庄桃叶坡村古槐》中那虬结盘旋、如苍龙卧波的古老枝干,树木都不再仅仅是植物学意义上的存在,而是画家情感的直接投射。
以《张家庄桃叶坡村古槐》为例,这幅作品堪称“应目会心”的典范。画面中,巨大的古槐占据了主导地位,其枝干的走向极具书法线条的张力,粗犷而有力。包泽伟运用了厚涂法,颜料堆叠出树皮的粗糙质感,但在色彩的运用上却极其主观且大胆。树干上融合了深褐、紫红甚至墨绿,而树叶则处理成通透的翠绿与淡蓝。这种色彩并非完全写实,而是画家面对古树时内心涌动的敬畏与赞叹之情的色彩化呈现。他“看”到的不仅是树的形态,更是树的生命历程;他“画”出的不仅是树的体积,更是树的精神气场。
同样,在描绘水景时,如《观景台溪水潺湲》与《棠岙村溪下的怀思》,水的形态被高度概括。他没有追求水面的镜面反射效果,而是用短促、流动的笔触表现出水的灵动与清澈。蓝色的水面与周围环境的暖色形成冷暖对比,既符合光学原理,又充满了东方的诗意韵味。这种处理方式,正是“会心”的结果——画家心中的水是自由的、欢快的,于是笔下的水便挣脱了物理形态的束缚,成为了色彩的舞蹈。
此外,包泽伟在处理建筑与自然的关系时,也体现了独特的“会心”智慧。在《庐山别墅村》中,黄色的墙体在绿树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明亮,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停驻枝头,为静谧的画面增添了生机。这里,建筑不再是冰冷的居住机器,而是融入自然、与自然共生的有机体。画家通过高纯度的色彩和轻松的笔触,传达出一种闲适、优雅的度假心境,实现了景与情的完美交融。
三、披图卧游:时空交错中的精神栖居与万趣神思
宗炳晚年因老病不能亲历山水,故而“披图卧游”,通过观赏画作来替代实地游历,以达到精神的愉悦与升华。对于当代观众而言,包泽伟的写意油画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卧游”空间。这个空间不仅包含了地理意义上的山水,更包含了时间维度上的记忆与想象。
他的画作具有强烈的叙事性与文学性,这一点从作品的命名便可见一斑:《初夏的故事》、《龙江庙廊桥的故事》、《河姆渡村的回忆》、《谢家沟鸟鸣幽寂》、《庙尔沟溪谷牧歌》。这些标题暗示了画面背后隐藏着时间的故事。
在《河姆渡村的回忆》中,枯荣交织的树木、斑驳的石桥与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墙黑瓦,构成了一幅充满怀旧情绪的图景。金黄色的树叶暗示着深秋或初冬的季节,也象征着岁月的沉淀。观者置身画前,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那种淡淡的乡愁。这不仅仅是视觉的游览,更是心灵的回溯。画家通过对色彩的微妙把控——那种温暖而又略带苍凉的调子,成功营造了一种“回忆”的氛围,让观者在“披图”之际,得以穿越时空,与画家共同体验那份对过往岁月的眷恋。
而在《谢家沟鸟鸣幽寂》中,画面的主体是一棵姿态奇特的枯树,背景是绚烂至极的黄叶与红叶。题目中的“鸟鸣幽寂”取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虽然画中未必有具象的鸟,但那份色彩的喧闹与构图的张力,反而衬托出山谷深处的宁静。这是一种高级的“卧游”体验,画家引导观者超越视觉表象,进入一个听觉与视觉通感的禅意空间。在这里,“万趣”不仅仅是自然的趣味,更是哲学的趣味,是生命在枯荣交替中展现出的永恒律动。
包泽伟的“卧游”还体现在他对中西文化心理的调和上。他的画作既有西方表现主义的情感宣泄,又有中国传统文人画的逸气与格调。在《威尼斯水城》或《法兰克福市政厅广场》中,我们能看到类似印象派的光色追求,但骨子里流淌的却是中国式的写意精神——不求形似,但求神似。这种跨文化的审美体验,使得他的作品能够同时引起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共鸣。对于中国观众,这是熟悉的笔墨情趣在现代媒介上的重生;对于西方观众,这是东方神秘韵味与西方色彩体系的奇妙融合。
四、结语:万趣融其神思的当代回响
综上所述,包泽伟的写意油画艺术,是对宗炳《画山水序》中核心美学思想的当代演绎与实践。他以“澄怀味象”的真诚态度,行走于欧亚大陆,捕捉自然与人文的瞬间感动;他以“应目会心”的独特技法,将油彩化为心象,创造出兼具书写性与色彩张力的视觉语言;他最终通过“披图卧游”的艺术效果,为现代人构建了一个可以安顿心灵、回溯记忆、感悟生命的精神家园。
在他的笔下,无论是山西古村的苍凉古槐,还是欧洲水岸的斑斓建筑,亦或是江南溪谷的潺潺流水,都超越了物质的局限,成为了“万趣融其神思”的载体。他证明了,油画这一外来画种,完全可以承载中国人的山水情怀与哲学思考;同时也证明了,传统的中国画论在今天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能够指导并升华新的艺术实践。
包泽伟的艺术探索,不仅是个人的风格确立,更是中国写意油画发展脉络中的重要一环。他让我们看到,当东方的“神思”遇上西方的“形色”,所激发出的不仅仅是视觉的惊艳,更是文化的自信与精神的自由。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一位画家,用他的画笔为我们擦拭心灵的尘埃,让我们在色彩的交响中,重新找回那份“澄怀味象”的宁静与“万趣融其神思”的旷达。
包泽伟简介
包泽伟,1957年出生于九江市,77级赣南师大美术专业毕业,澳门科大市场管理学研究生,获硕士学位。先后在九江市一中任美术老师、《珠海特区报》社任美术编辑,“珠海市古元美术馆”首任馆长。现为一级美术师、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研究员、湖南师大中国南方油画山水画派研究院研究员、北方油画院艺术顾问、中国美协会员、粤港澳大湾区美术联盟油画艺术委员会主任委员。其作品《微风拂煦》获“中国油画大展”优秀奖(中国美协)、《西班牙广场》(油画)获“全国写生作品展”优秀奖(中国美协),《莫尔斯堡的回忆》(油画)获“第十届全国美展”优秀奖(中国美协),《晴朗的易北河》获“风景·风情全国小幅油画展”优秀奖(中国美协),《曾经沧海》“精神与品格·中国当代写实油画研究展”,《九江的回忆》“山河交响——中国南方山水油画研究展”,《庐山别墅村》“东方意蕴 时代精神 中国写意油画大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