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05期
文坛盟主
作者：申维 - 北京
下
文学奖不同于其他奖，没有数据标准，又没有明确参数，人为因素很大。说你好你就好不好也好。这样就有人写人民来信说丈夫操纵评奖。丈夫说评委从10人已经增加到50人，怎么操纵？谣言不攻自破。但是这些评委都是汪帆选定的，也就是说都是看丈夫脸色评奖。这么多年评下来汪帆已经成为金省的文坛盟主，大大小小获奖者都成为他的门下弟子。每年十月份是评奖季节，这时他家门庭若市，送礼的接踵而至。那些穷得就差卖血的酸文人，为了获得这个奖，就差卖房卖地。最可怕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作家，送礼的时候恨不得把人也送上。这时候安红最紧张，对丈夫严防死守，一步不离。她去美容院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十八岁，穿名牌服装，逼退那些小狐狸精。
但是，她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全省除了金鼎文学奖，还有各地甚至县级，只要当地出过文学名人，都设了奖。什么施大侠奖，汪汪奖，荷塘月色奖，水货奖等等。汪帆天天不是在评奖，就是走在去评奖的路上。高水市的文跃进说准备设立汪帆文学奖，被他制止。丈夫是个低调的人，知道适可而止。汪帆说，等我死了再设这个奖吧，我还活着呢。文跃进说，老师，你太谦虚了。现在好几个作家，活得好好的，都在家乡搞了某某文学馆，某某研究会。汪帆一笑，说那是咒他们死。
这个叫维大的作家也是个老作家了，在全国也有点儿名气。他参加过许多届金鼎奖，也托人打了招呼，并不是他写得不好，而是金鼎奖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奖项不颁给写现实主义题材和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家。当时讨论这个话题时有老作家提出，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是我们文学的光荣传统，鲁迅，茅盾等无一不是杰出代表。汪帆说了一句话，如果让写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家获奖，将来他们小说批判的就是我们在座的评委。这句话让评委会陷入沉默。所以金鼎文学奖主要颁给先锋文学，玄幻，新感觉，言情，武侠等。维大是个写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他推崇契诃夫，茅盾，鲁迅，自然就没法获奖。茅盾奖和鲁迅奖是绝对不会颁给茅盾和鲁迅的。现在维大把仇结到了我先生头上。
安红正在生闷气，邻居阿惠打电话过来，约她过去吃澳龙。她先生刚从澳洲寄回来的，下午约了老班子掼蛋。阿惠和她住在一个小区。阿惠丈夫和孩子移民澳洲了。她在这儿留守。她们每天闲着没事，就约小区里几个官太太掼蛋。阿惠有钱，钱多得不知怎么花。文化圈的文人乌眼鸡似的，你看不得我，我看不得你，文化圈外面的圈子，像金融圈，官场圈，有的圈子富得超出你想象。在这个小区里，住着几户亿万富翁。汪帆赚点儿辛苦钱算什么？
安红就去洗漱间化妆，化个淡妆，又装上假睫毛，戴上假发，换了一身高档的休闲服出门。她刚走到院门口，见一个送快递的，把包裹放下，拔腿就跑。她一眼就认出这个送快递的。她喊：“纪兵，纪兵，你给我站住。”她这一喊，那送快递跑得更快，骑上电瓶车，一溜烟就看不见了。
纪兵当年是他班上的学生，诗写得好，又是学校文学社骨干。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她就鼓励他考研。纪兵考的是汪帆的研究生。两年硕士读下来，他还是找不到工作。她就劝他考博。纪兵说他不考了，家里经济困难，不能总让家里人养着。后来纪兵去哪儿就不知了。他们有十多年没联系。安红想不到在家门口碰到了。而纪兵竟然在送快递。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也走上街头送快递。
安红打了一个冷战。生活太严酷了。纪兵送快递，一个月的收入也不及阿惠中午的一只澳龙。阿惠什么学历？她就没上过学。
下午，文联的车子来接汪帆去湖鲜楼大酒店。上午学校的车子就已经把他带来的一百套文集送到高水作协。他上车发现车后坐着两个女的。这两个女的咯咯笑着说：“汪主席，我们是自发来接你的。”他瞄了一眼就知道是两个女作家，一个活泼大方，一个文静典雅。他看着脸熟，想不起来。
活泼的一个说：“我知道你把我们给忘了，肯定是你家太太管得紧，估计把我微信也删了。”
文静的一个说：“汪主席事情多。我们在一起吃过好几趟饭了。”
汪帆想和她们开几句玩笑，可是今天有心事，提不起神来。高水市他经常来，什么作家见面会，颁奖典礼，研讨会等，自然许多人看上去脸熟。这两个女的知道他的行踪，说明在当地文化圈是有些名堂的。他只问了一句：“文跃进怎么没来？”
“他在销售你的文集，许多领导抢着要，在那边分书呢。”驾驶员抢过话头。
汪帆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从前没有一次不是文跃进亲自来接，甚至跑到省城去接。网上的负面报道肯定会产生影响。据说那个大风森林博主利用AI工具，把文跃进抄袭，抄百度的都搜出来了。文坛从前做的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全让AI知道了。太可怕了。AI代替人写作看来不可避免。他决定见到文跃进对网络上发生的事闭口不提。他不提，文跃进也就镇定，要让他们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事。
湖鲜楼大酒店在长江边上，他们可以谈文学，赏江景，吃江鲜。这些文学活动最终都有人买单。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的作家是幸福的，世界上哪个国家的作家能享受这待遇？他们搞活动都得自己掏腰包。从作家的作品中都能看出，我们培养的作家作品里能听到笑声，而国外作家作品里是忧虑，痛苦。他们坐电梯直达顶层。
汪帆和文跃进一见面，就从对方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安。文跃进因为自己的事连累老师，多少有点愧疚。汪帆想这些年文跃进喊他干爸爸，没少从他这儿得到好处。高水市写作人才济济，哪轮到他当作协主席，还不是他亲自出面为学生站台。文跃进获的奖，发的稿，搞得研讨会，多少都是自己在背后撑着。可以说没有他的扶持，文路进没有今天。当然，他也没有少收对方的钱财和礼品。他们间说起来是师生，实质是相互利用。这个时代，多少关系都是相互利用。他们装着崇高，有共同的信仰，其实联系他们的就是金钱。
文跃进太年轻了，有点儿气焰嚣张。他当上作协主席，以为这是个官，以为他就是文化人的头领，以为自己就是高水第一才子。他学不到自己的韬光养晦。在高水这种小地方，你只要比别人强，你就得罪了人。有人反映说文跃进当作协主席只忙着自己获奖，没有为作家们做事。文跃进就想出一个主意，发明了一个圈牌挂在脖子上的，上写“高水文学家。”后面有编号。高水有两千作家，而这个牌子只有100个，由他亲自发放。那些得到牌子的人天天挂在脖子，成为笑料。文学家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吗？两千作协会员你只发一百个，剩下的就恨你一个洞。他估计这趟有人在网上爆他们的料，就是文跃进得罪了人。
小会议厅里坐着50多个人，这些人都是作协精选的，许多人脖子上挂着牌子：“高水文学家。”他装着不懂，举起一个牌子说：“应当是高水平，少一个平字。”几个女诗人抢着说：“老师，你错了，高水是指我们高水市。他们是得到高水作协论证的文学家。”
他看见有几个脸熟，就一个个与他们握手。握手时候认出其中的一部分，多数不认识。他看见高水大学文学院的两个教授，这两个是他的同学。他早有耳闻，这两人没正事干，跟着文学创作爱好者后面写些吹捧的文章，混几顿酒喝。他看不起他们，有辱斯文，但装着老友重逢，惊讶地说：“怎么惊动你大驾？多批评！”
后面一排坐着几个老人是退休干部。他与他们握手时，另一只手竖一个大拇指，说：“写得好！”什么写得好？哪篇写得好？这老爷子是谁？他一概不知。但是，就这个大拇指让对方手脚颤抖，激动半天。他们回到家能在儿孙面前吹上天，我写的文章得到文学盟主的认可，对我竖大拇指了。
讲坛后面的粉板上写着：“欢迎文学盟主，金鼎文学奖评委汪帆老师！”他就上前把“文学盟主”擦掉，对文跃进批评道：“我不是什么盟主，这听起来像武侠小说，像江湖黑道。我就是一个搞文学评论的，来高水市向同行们请教学习！”他借题批评文跃进，也是想教他怎么做人。做人就要低调。
以往的讲座，他都讲老话题“文学与崇高”，今天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在粉板上写下：“远离毒品珍爱生命；远离网络热爱文学。”他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大谈AI和互联网对文学的伤害。一个作家应当多看名著，少看网络文章。那些低智文章降低全民族的文化水准……他最后总结出，要想成为一个好的作家，必须加入作协，必须在文学期刊上发稿，必须参加文学奖，远离网络上的文章。他提出的三个“必须”，其实是他们所掌控的，而网络不可控。如果文学青年都上网搞文学，他们还有什么市场？还有什么话语权？
讲座结束后进入交流环节。这些文学爱好者提问。问的问题都是小儿科。可以说从他们的提问就可以看出，他们永远成不了作家，只是票友，业余爱好罢了。他们提的问题，他应答自如。
有一个女作家提了一个问题：“汪老师，你说网络作家都是低智商，网红都是混饭吃的，但是，据我所知你的一个叫纪兵的研究生，现在送快递，而且成了网红诗人。你是他的导师，你怎么看？”这个女作家的提问让他沉默了。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贬低自己的学生。他一时哑口。同时他也心惊，这些写作的怎么把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细全扒出来。他和纪兵有十年没见了。
文跃进见老师面色不快，就赶紧进入签名售书环节。一百套书可不小书目。汪帆签得晕头转向，腰酸背痛。但他又不能不签。他签的都是滚滚而来钱，这些钱滚进家里银行账户。他奇怪的是文跃进真有本事，他能让这个卖龙虾，一口气买了他10套书。那么问题来了，卖龙虾的买这些文集看吗？看得懂吗？如果他不看，往书架上一搁，当着装饰，那么他写文章有意义吗？文章的内容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吗？
晚宴，他没有喝酒。以往这时候，他都要和弟子大喝一通。进宴席厅时，文跃进告诉他，张书记，王主任，刘局长，高部长都有事，不能来陪老师。怎么可能都有事呢？他到高水有几十趟，没有领导陪这是唯一一趟。他知道官场上的人十分敏感，政治嗅觉比老鼠还要灵敏。网络上的内容正在发酵，这让权力，金钱和文坛建构的牢固关系出现了松动。
低头吃饭时，安红给他发来几张网络截图。在几十万的点击量底下画了圈子，提醒他注意。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批评他“一女二嫁”的文章竟在作家协会的网站上转载。山雨欲来风满楼，揭露文跃进抄袭的帖子也是满天飞。他关闭手机，一抬头看着文跃进正与女作家们调笑。他心想这小子倒也淡定。我的名字汪帆，“汪洋之中一片帆”。我相信我能渡过危局，逢凶化吉，而文跃进就不一定了。搞文学怎么能跃进呢？只能慢慢推进。这小子的名字不吉利，估计要栽。
回省城的路上，他打开手机，首先是一条短信，两万元售书款进账。他截了个图给安红，金钱能稳写她的情绪。车子过了大桥，高楼林立，灯火辉煌。他稍稍打开车窗，一阵凉风吹进来。他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有什么呢？对于这座发展中的城市，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只小蚂蚁。
他又拨通安红的电话，说中秋节快到了，准备些烟酒茶去看看几位老领导。安红说这些领导早退休了，我们已经两年不上他们门了，现在忽然上门不好吧。汪帆说，顾不得这些了，人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2026年10月22日
作者简介
申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北京文学奖得主，中国文化书院国学经典点评人。其品读点评以作家的生动语言、丰富的社会知识，寻找国学经典在当下的运行轨迹。
文化就是服务于当下，学术就是服务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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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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