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女词人
文/图 王恩献
一、写在芦叶
她蹲在田埂上,用一根粉笔在芦叶上写字。
写完了,叶子一枯,字就没了。她就再写。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替她收着。后来有人偶然辑录了她的词,才知道清代有个农妇叫贺双卿,一边春米一边写词,写在那上面。
贺双卿,字秋碧,江苏金坛人,生于康熙五十四年。她家世代务农,祖祖辈辈没出过谈书人。父亲贺某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母亲操持家务,一家人住在绡山脚下几间茅屋里。绡山在金坛县南,山不高,水不深,田不多,村里人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子剩不下几斗粮。她家没有田,父亲租种别人的地,农闲时替人打短工。这样的家境,养出一个爱读书的女儿,村里人觉得稀奇,也觉得没用。
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女孩学针线、学做饭,她偏偏爱往舅父的学馆跑。舅父在邻室开馆授徒,教几个农家子弟认字读书。她便常倚在窗外偷听,先生在里面念一句,她在外面默记一句。下雨天窗下泥泞,她就搬块石头垫脚,一站就是半日。夏天日头毒,窗纸晒得发脆,她贴着窗根蹲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也不肯走。舅父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这外甥女竟能把他教过的句子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才留了心,偶尔也教她几个字。她学得极快,暗中诵习,悉心揣摩,所学日进。买不起书,她就做些精巧的女红,绣些帕子、香囊,偷偷拿到街上换诗词之类的书来读。那些书多是坊间刻的通俗选本,纸粗字密,错字不少,她却读得津津有味。十几岁时,她已能写出清新秀婉的小词。她亦工小楷,点画端妍,能在一桂叶上写《多心经》。乡里皆以“才女”视之,可这“才女“二字,在农家不过是句闲话,没人当真。农家女会写几个字,嫁了人照样得下地。
可才情在农家女身上,不是福气,是累赘。大约十八岁那年,父亲已经去世,叔父做主,收了三石谷子的聘礼,把她嫁给了金坛绡山的周姓樵子。丈夫比她大十多岁,粗陋不文,喈赌性暴。婆婆杨氏更是刁泼蛮恶,不讲情理。贺双卿从早到晚春谷、煮饭、喂鸡、养猪,家中清扫、送饭、种瓜,样样落到她头上,稍有差池,非打即骂。
周家的日子和她娘家不一样。娘家虽然穷,父亲在世时好歹护着她,由着她往学馆跑。到了周家,没有人护她了。丈夫赌输了钱回来,脸色铁青,她端饭慢了一步,抬手就打。婆婆杨氏早年守寡,把儿子拉扯大,见不得媳妇有一点闲。天不亮就叫她起来春米,春完米做饭,做完饭下地,从地里回来喂鸡养猪,天黑透了才能歇。她后来在词里写“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早起打水种瓜,婆婆嫌她太早;忍着烟熏做饭,婆婆又骂她太迟。怎么做都不对。她写“日长酸透软腰肢”,写的是身体,是腰酸,是一个农家妇的日常。她不美化,不回避,不把自己写成“田园诗人”。她是真的在田里,真的在灶前,真的在疼。
可她没有放下笔。没有纸,她捡芦叶、竹叶、桂叶;没有墨,她借粉笔。史震林在《西青散记》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她“以粉笔书芦叶上,以粉易脱,叶易败也”。粉笔写在芦叶上,一碰就掉,叶子一枯就碎。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字留不住。她写,是因为不写就更活不下去。写的时候,她不是周家的媳妇,不是杨氏的儿媳,不是那个被骂来骂去的农妇。她只是贺双卿,一个能把心里的话写成词的人。写完,她把芦叶一丢,起身去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芦叶在身后慢慢卷起来,字迹淡下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她写词不挑地方。田埂上蹲着能写,灶膛边坐着能写,井台上等打水的间隙也能写。粉笔是从哪里来的,史震林没有记。也许是替人描鞋样换的,也许是捡来的短头。她把它揣在怀里,像描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周家的人要是知道她成天写字,大概连粉笔也要没收。所以她写得快,写得短,写完就毁。芦叶是最好的纸,捡起来就能写,写完一揉就碎,扔进灶膛还能烧火。竹叶桂叶也行,但竹叶太滑,粉笔挂不住:桂叶太厚,写上去不显。芦叶薄,粉笔一划一道自,清清楚楚。她大概试过许多种叶子,最后觉得芦叶最好。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一个能写出“寸寸微云,丝丝残照”的人,要为用哪种叶子写字费心思。
二、舂米间隙
她的词里,写得最多的是劳作与病痛。
嫁到周家不久,她便患上了疟疾病。无钱治疗,还得带病劳作。她写《游幸咏疟》,写寒热交替的折磨,写身体忽冷忽热、浑身无力的滋味。那不是文人想象中的“病态美”,是真的打摆子,真的发抖,真的在灶前站不稳还得站着。打摆子的人最怕冷,冷起来盖几层被子都止不住,可她没有被子可盖,只能缩在灶膛边,借着余火取暖。热起来浑身是汗,还得去井边打水。她写“谁信为农苦”,不是反问,是陈述。没有人相信农妇苦,更没有人相信一个农妇能写词。她的词,是她用身体换来的。
她写婆婆。写婆婆骂她,写丈夫不护她,写自己低头忍气。她不控诉,不夸张,只是写下来。那种写法比控诉更沉,因为她知道控诉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是在芦叶上把这一天写下来,然后丢掉。清末词家黄變清读她的词,说“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以为词,而阅者亦忘其为词”。她不是在“填词”,她是在说话。说的都是真事,真疼,真的日子。她不把自己写成烈女,也不把自己写成怨妇。她就是那个在灶前烧火、在田里除草、在井边打水的人。她把那些事写下来,没有求谁怜悯,也没有求谁替她出头。她只是写。
她也有过一点暖。邻女韩西不识字,却格外喜欢她,常帮她干些农活,听她念词。韩西是她在周家唯一能说话的人。韩西家也在绡山脚下,离周家不远,两人常在田埂上碰见。韩西见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搭把手帮她春米、晒谷。歇下来的时候,贺双卿念词给她听。韩西听不懂词里的典故,但她听得懂里面的苦。有时候贺双卿念着念着不念了,韩西也不问,两个人就坐在田埂上,看远处的山。韩西还替她瞒过一件事。有一回贺双卿把写好的芦叶夹在簸箕底下,被婆婆翻了出来。婆婆不识字,只当是烂叶子,骂她邋遢。韩西在旁边说那是她顺手塞的,回头就烧。婆婆骂了两句走了,韩西把芦叶递给贺双卿,说:你收好。贺双卿接过来,没说话。
后来韩西嫁人离开,贺双卿写《凤凰台上忆吹箫》赠她,又写《摸鱼儿》谢她馈食。词里叠字连用,“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说不出口的孤独全叠进去。清代陈廷焯评这几句,说”其情哀,其词苦。用双字至二十余登,亦可谓广大神通矣。易安见之,亦当避席”。李清照见了,也要让座。这话说得重,可读她那些叠字,你确实能感觉到一个人在把心里那点仅剩的暖,一遍一遍地叠起来,怕它散了。
她写春耕,一首《春从天上来 ·饷耕》里用了二十多个“春“字。“紫陌春晴,慢额裹春纱,自饷春耕。小梅春瘦,细草春明,春田步步春生。”春景是好的,可她拖着病身子独自在田在“填词”,她是在说话。说的都是真事,真疼,真的日子。她不把自己写成烈女,也不把自己写成怨妇。她就是那个在灶前烧火、在田里除草、在井边打水的人。她把那些事写下来,没有求谁怜悯,也没有求谁替她出头。她只是写。
别人家春耕有牛有人,她只有一双手,和一副打摆子的身子。最后一句收在“春误双卿”。春误了她,还是她误了春?她没有说。她只是把那个字放在那里,让读的人自己去想。
除了这些,她还写山,写水,写路边的野花,写檐下的燕子。那些词里没有婆婆,没有丈夫,没有疟疾,只有一个农妇在劳作间隙抬头看见的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是她自己的。她写“一带云林入画图,小桥流水野人家”,写“燕子归来依旧忙,小楼昨夜又斜阳”。这些句子放在文人词里不算出奇,可放在一个每天春米喂猪的农妇笔下,就有了另一种分量。她不是没见过好风景,她是见过好风景之后还得回去烧火。风景越好,回去的路越难走。
她还写过一首《二郎神·菊花》,咏的是她在路边摘的一朵野菊。“丝丝缕缕,圈住一庭秋色。”她把菊花插在鬓边,婆婆看见了骂她不正经,丈夫看见了伸手扯掉。她把这件事写进词里,不哭不闹,只是记下来。那朵菊花在词里开了一季,在现实中大概只开了一个下午。可那一个下午,她是好看的。
三、她被看见
她生前没指望被看见,可她还是被看见了。
乾隆年间,一个叫史震林的文人在绡山一带游历,听说了这个农妇的事,读到了她的词。他在《西青散记》里记下了她,记她的词,记她的病,记她“以粉笔书芦叶上”。他称她双卿女士”,语气里有怜惜,也有敬意。
史震林不是第一个听说她的人,却是第一个把她记下来的人。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随手记下的这些文字,后来成了后人认识贺双卿的唯一凭据。后来这部书刊刻流传,贺双卿的名字才没有和那些芦叶一起烂在泥里。
史震林是怎么读到她的词的,书里没有细说。大概是她写在芦叶上的字被人看见了,传了出去,传到史震林耳朵里。也可能是周家附近有人知道她识字,在史震林面前提了一嘴。不管哪种,史震林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周家熬了好几年。他记她的病,记她挨打,记她“以粉笔书芦叶上”。他没有替她赎身,也没有替她打官司。他能做的,只是记下来。
可看见归看见,她的日子并没有变。史震林能做的,是把她的词记下来,传出去。他改变不了她的处境。他不能替她春米,不能替她挨骂,不能替她打摆子。她还得春米,还得挨骂,还得在芦叶上写字。
后人统计,她存世的词只有十四首,诗三十九首,文五篇。十四首词。一个写了那么多年的人,留下来的只有十四首。其余的,大概都随芦叶枯了。
她的词集被后人辑为《雪压轩词》。“雪压轩“三个字,不知是谁起的,压得住她的一生。雪压着,她还开着。胡适后来怀疑过历史上是否有贺双卿这个人,但多数学者经过考证,确认了她的真实存在。一个农妇的词,让后人花力气去争论她到底有没有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什么。
史震林在《西青散记》里还记了一件事。他说贺双卿“吸菊,尤爱秋海棠”。秋海棠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乡下墙角路边到处都有,开起来细细碎碎,不声不响。她喜欢这种花,大概因为它像她自己:没人种,没人管,自己在墙角开,开完了自己谢。史震林记下这个细节的时候,未必想那么多。可后人读到这一句,会觉得他记下的不只是花,是一个人。
四、字还活着
她什么时候死的,没有确切的记载。据《西青散记》所记,史震林赴京时,她大约二十二岁。以她当时的病情和处境来看,她离世应当很早。有人说她二十岁就死了,有人说她熬了几年。不管哪种,她的一生都不长,也不顺。她没有等到被人发现的那一天,也没有靠写词改变命运。她死在田埂和灶台之间,和千千万万个清代农妇一样。
她死后,周家大概没有给她立碑。一个农妇,嫁过来几年,病死了,埋在山脚下,和别家的坟没什么两样。她的芦叶早就枯了,粉笔早就断了,那些字一个也没留下。要不是史震林在《西青散记》里记了她,她这个人,连同她那些词,都会烂在绡山的泥里。
史震林得到她词稿的经过,书里记得简略。她死后,周家收拾遗物,大概把那些写过字的芦叶竹叶一并扔了。是韩西,或者别的什么人,从灰堆里抢出几片还没烧尽的,辗转交到史震林手里。史震林把能辨认的抄下来,收进书里。
十四首词,三十九首诗,五篇文,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一个写了那么多年的人,留下来的只有这些。其余的,都随芦叶枯了。
可史震林记下了。他记下的不只是一个农妇的名字,是一个人怎么在最不堪的处境里,仍然不肯把自己丢掉。
她留下了一件事。她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在最不堪的处境里,仍然写。没有纸,就用芦叶;没有墨,就用粉笔;没有读者,就写给自己。她不是为了传世才写的,她是不能不写。芦叶枯了,字也早就没了,可写的那个动作没有白做。她对自己说过“我还在”,这句话后来被史震林听见了,被《西青散记》记下了,被后人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