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与空城·(下篇)
作者/湛宣和
1
王建国四十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姓周,二十七八岁,省城农业大学毕业的,被派到王家屯当驻村第一书记。村里人叫他"周书记",背后叫他"小周"。
小周来的第一天,就挨家挨户走访。走到王建国家时,王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
"
大叔,我是新来的驻村干部,周明。"小周伸出手,王建国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握了一下。手很软,不像干过活的手。
小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翻修过的瓦房,看了看窗台上的长寿花,说:"大叔,您这房子不错啊。”
"自己修的。"王建国说。"您一个人住?"
"嗯。"
小周没再问。他拿出本子记了几笔说:"大叔,村里打算搞个合作社,种中药材。您要是愿意,可以加入。"
王建国摇摇头:"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不用您干重活。"小周说,"合作社需要人看仓库、记账,您识字,能干。一个月给两千块,不多,但比闲着强。"
王建国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说:"我考虑考虑。"
小周走了之后,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两千块。不多。但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花不了多少。两千块,够他买米买面,交电费,偶尔买点肉,更重要的是,他有事做了。
合作社成立那天,村里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光棍,或者老头老太太。李强没来——他还在他姐姐家,脑子时好时坏。赵小虎来了,他捐了几盆花,摆在合作社门口。
小周租了村东头的十亩地,种黄芩和柴胡。他请了县里的农技员来教,又在网上找销路。刚开始很难,种子撒下去,等了半年才发芽。有人等不及,退出了。王建国没退。
他每天去仓库,开门,关门,记账。账很简单,进多少种子,出多少肥料,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钱。他记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有一天,小周来仓库,看到他的账本,说:"大叔,您这字写得真好。"王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念过几年书。"
"您以前干过会计?"
"没有,就种地。"小周笑了笑:"那您这账记得比专业会计还清楚。"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想过学门手艺,做点小买卖。后来爹病了,他出去打工,一年一年,就这样过来了。
现在快五十了,他居然又"上班"了。他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踏实。
2
林晓薇四十一岁。她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了快一年,来了不少访客。有工作压力大的白领,有产后抑郁的年轻妈妈,有跟孩子闹矛盾的老年人。她安静地听,偶尔给一点建议。她不觉得自己能"治好"谁,但她觉得,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有一天,工作室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说自己叫周明,刚从农业大学毕业,被派到一个村里当驻村干部。
"
我有点迷茫。"周明说,"我在村里搞合作社,想帮村民种中药材,但很多人不信任我,觉得我是来镀金的。我想做出点成绩,又不知道从哪开始。"林晓薇给他倒了杯茶,问:"你为什么要去农村?"周明想了想,说:"我老家也是农村的。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说'咱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我想回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那你现在觉得,帮上忙了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村里有个大叔,姓王,快五十了,一个人住。我让他来合作社帮忙,他答应了。他话不多,但做事特别认真。有时候我觉得,也许我能帮到像他这样的人。"
林晓薇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农村出来的,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后在城市里住了几十年,临终前还说想回老家看看。
她问周明:"那个王大叔,他一个人,不孤单吗?"周明说:"我不知道。他很少说话。但有一次我去他家,看到他窗台上养了一盆花,开得特别好。我觉得,他也许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
那天咨询结束,周明走了。林晓薇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云南古镇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别把自己关得太紧。"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是她以前的同事,也是个单身女性,四十三岁,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她们曾经约过几次饭,后来慢慢不联系了。
林晓薇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好啊,我也正想找你。"
3
合作社的黄芩第一年收成不好。十亩地,收了不到五百斤。小周联系了几个药商,价格压得很低,一斤才卖十几块。算下来,合作社亏了。退出的人更多了。有人说:"小周,你这不行啊,跟着你干,赔钱。"小周急得嘴上起了泡。他跑县里,跑市里,找农业局,找扶贫办,想申请补贴。跑了半个月,补贴批下来一点,但不够补亏空。
有一天晚上,小周在仓库里坐着,低着头,不说话。王建国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周书记,别急。"王建国说,"第一年都这样。""大叔,我是不是做错了?"小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本来想带大家挣钱,结果赔了。"
王建国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年轻的时候,种过苹果树。种了三年,才结果。头两年,一分钱没有,还往里搭钱。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栽苹果树不如种玉米。但我没砍。第四年,苹果卖了,挣了一万多。那时候我觉得,值了。"小周看着他:"后来呢?""后来苹果树老了,不结果了,还是砍了。"王建国说,"但那一年多,我记住了。"小周没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周书记,"王建国说,"明年再种一年吧。黄芩这东西,我听农技员说了,第二年长得更好。""大叔,您不退出?"
"我退啥。"王建国说,"我一个月两千块,够花了。再说,我看着这合作社,心里踏实。"小周点点头。他站起来,说:"大叔,谢谢您。""谢啥。"王建国说,"我也是为自己。"
第二年春天,合作社又种下去了。这次小周学乖了。他请农技员来指导,施肥、浇水、除草,每一步都按标准来。他还开了个抖音号,拍合作社的日常,拍黄芩的生长过程。没想到,视频火了。有个做中药材生意的老板看到视频,主动联系小周,说愿意预付定金,收合作社的黄芩。价格比之前高了一倍。
合作社的人又回来了。退出的那几个,又厚着脸皮来找小周,说"周书记,再给我一次机会"。小周没计较,让他们回来了。
王建国还是看仓库、记账。他账本上的数字,慢慢从负数变成了正数。年底分红那天,合作社赚了八万多。王建国分到了三千块,加上工资,一年挣了两万多。他拿着钱,去镇上买了一台新电视,又给长寿花换了个大盆。
赵小虎的花店生意也好了。他在网上卖花,订单越来越多。他雇了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帮忙,一个月给一千五。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挣钱。"
李强还是没有回来。但他姐姐打电话说,李强的脑子好了一些,能认人了,就是不爱说话。王建国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窗台上的长寿花。花又开了,比去年更茂盛。
他想,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不是大变,是一点一点地变。像春天一样,不知不觉,草就绿了。
4
林晓薇四十二岁。她和那个前同事——现在应该叫朋友了——成了固定的饭搭子。她们每个月约一次,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生活,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坐着喝杯咖啡。她们都单身,都四十多岁,都不着急结婚。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孤独。
有一天,她们去郊外爬山。爬到山顶,风很大,视野很好。朋友说:"晓薇,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老了怎么办?"林晓薇说:"想过。存钱,买保险,住养老院。""不觉得冷清吗?""有时候觉得。"林晓薇说,"但冷清和孤独不一样。冷清是环境,孤独是心里。我心里不一定孤独。"朋友点点头:"我也是。"
下山的时候,她们路过一片墓地。墓碑整整齐齐的,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落满了灰。林晓薇忽然想起母亲。她没去扫过墓。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那块墓碑前,会崩溃。
"下周清明,”她说,"我想去给我妈扫墓。"朋友说:"我陪你去。"林晓薇愣了一下,说:"好。"
清明节那天,林晓薇和朋友去了墓园。她给母亲买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母亲六十岁时拍的,笑着,很慈祥。林晓薇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
妈,我挺好的。"她说,"我开了个工作室,帮人解决问题。我还交了个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我没结婚,但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说:"妈,对不起,没让你放心。但我真的在好好活着。"风很大,吹得花轻轻晃动。林晓薇站起来,和朋友一起往回走。
走到墓园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在阳光下,很安静。她忽然觉得,母亲也许真的放心了。
5
王建国五十岁生日那天,合作社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小周亲手煮的,卧了两个鸡蛋。赵小虎送了他一盆新的长寿花,说:"建国哥,生日快乐。"
村里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也来了,凑了一桌菜。菜很简单,白菜、豆腐、粉条,但热气腾腾的。
王建国坐在中间,看着周围的人,忽然有点想哭。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每年他过生日,爹都会给他煮一碗面。爹走了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大叔,许个愿吧。"小周说。王建国闭上眼睛,想了想。
他想不出什么大愿望。他不求发财,不求娶媳妇,不求长命百岁。他就希望,明年的黄芩还能卖个好价钱,希望赵小虎的花店越开越好,希望李强能好起来,希望小周别太累。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大家鼓掌,笑。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爹的照片。爹站在老屋门口,笑着,手里拿着一袋种子。
"
爹”他在心里说,"我今天过生日了,五十了。合作社挺好的,大家在一起,热闹。我没娶媳妇,没生孩子,但我不觉得白活了。您放心。"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圆。
5
同一天的西安城里,林晓薇四十二岁了。她和朋友吃完饭,回到家。朋友送她到楼下,说:"下周见。""下周见。"林晓薇说。
她上楼,开门,开灯。公寓还是那么大,那么安静。但她不觉得空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夜景,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月亮很圆。"
几分钟后,有人点赞。是周明,那个驻村干部。他评论了一句:"我们村的月亮也很圆。"林晓薇笑了笑,回了个"嗯"。
她不知道周明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农村看月亮,有人在城市看月亮,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这就够了。
6
夜深了。屯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西安的街道一盏一盏地暗了。王建国躺在床上,睡着了。林晓薇坐在沙发上,看着月亮。他们没有相遇,也许永远不会相遇。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空巢和空城。
不是轰轰烈烈的对抗,是安静的、日复一日的、近乎固执的坚持:种地,记账,开花店,做咨询,吃饭,看月亮。日子还在继续。
人口还在减少。但活着的人,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空巢也罢,空城也罢,对他们来说,那只是未来。
湛宣和,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