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旧葫芦瓢
王艳军
中秋节回老家,秋雨绵绵。母亲闲着无事,把仓房里的旧物收拾一下。我走过去,说:“妈,我帮您收拾吧。”母亲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也好,这些东西几十年没动过了,翻翻看,该扔的就扔了。”
仓房里光线暗淡,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墙角堆着旧农具、破箩筐、几个豁了口的瓦罐。我一件件往外搬,忽然手碰到一个轻飘飘的东西,抓出来一看,是一个葫芦瓢。我愣住了。这瓢太旧了,颜色暗黄发黑。几处碎裂的缝隙被母亲用细铁丝密密麻麻地锔着,那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严严实实。瓢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虫蛀的洞眼密密麻麻,瓢底还散落着几只飞蛾的尸体——想必是许多年前,飞蛾曾把它当成了温暖的睡床。
我捧着它,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件出土的文物。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拽回了五十多年前。
那年我大概四五岁,刚记事。记忆里的冬天特别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我家住在一趟街的中间,几间石头房。那时候村里穷,依靠生产队挣工分度日,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像筛子眼儿似的,到处是窟窿。
可偏偏我家门口,总有人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讨饭的。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有的背着个破麻袋,有的拄着根打狗棍,衣裳褴褛,脸上带着那种饿久了的蜡黄色。他们站在我家院门口,怯怯地喊一声:“他婶子,给口吃的吧。”母亲从来不让他们空手走。她总是转身进屋,抓起这个葫芦瓢,揭开米缸——可米缸常常也是见底的。母亲就用瓢在缸底刮了又刮,舀出半瓢苞米面,或者一把小米,有时候是几个土豆、一捧黄豆。她从不让我们看见她为难的脸色,总是笑着把东西倒进人家的口袋里,说:“拿去吧,不多,应应急。”
有一回,来了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走路颤巍巍的。母亲照例拿起葫芦瓢,在米缸里舀了半瓢苞米。老太太接过,眼泪就下来了,说:“他婶子,你家也不宽裕,我咋好意思……”母亲把瓢往她手里一推,说:“谁还没个难处呢?赶上了就帮一把,不算啥。”老太太走了之后,我拽着母亲的衣角问:“妈,咱家苞米也不多了,你咋还给她?”母亲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孩子,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咱家少吃一口,饿不死;人家那一口,兴许就能救命。”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些话,可那些画面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记忆里。我常常想,母亲手里那个葫芦瓢,就像一个神奇的容器——明明缸里的米不多了,可它总能变出点什么来,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渡过难关。有一年春天,青黄不接,村里好几户人家断了粮。我亲眼看见母亲用这个瓢,东家送一瓢、西家送一瓢,自己家最后只剩了半袋子红薯干。那个春天,我们全家就靠红薯干和野菜熬过来的。哥姐和我闹着喊饿,母亲安抚着我们,“咱家还有红薯干吃呢,比那些要饭的强多了。”
我捧着葫芦瓢,走到仓房门口,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歇息。我把瓢递到她眼前:“妈,您还记得这个不?”母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一层一层的。“咋不记得?这瓢跟了我大半辈子了。”
“我记得小时候,您老用它给讨饭的舀粮食。”我在她旁边坐下,说。
母亲把瓢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那些细细的铁丝箍,像摸着一件心爱的老物件。“可不是嘛,那些年,这瓢可没少出力。”她眯着眼睛,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你那时候还小,有些事你不记得。后来你上学了不在家,再后来你当兵离开了家,家里的事你知道得不全。”
母亲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年大旱,生产队收成不好,但还是有外地人到我们这儿来讨饭。“那时候咱家也不够吃,我就和你爸领着你哥姐上山挖野菜,我就寻思着,咱家紧一紧,帮别人一口是一口。”她说。有一回,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大爷晕倒在咱家的草垛边。母亲赶紧舀了满满一瓢小米,又塞了两个烀土豆,那老人醒来,赶紧就跪下了。“我赶紧把他拉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哭着说,老伴早年过世了,几个孩子出海打鱼好多天没回来,家里啥吃的都没了。后来过了几年,日子过好了,逢年过节还提着各种海货来看我。我说不用,他说,‘他婶子,那年你那一瓢米两个烀土豆,救了我的命啊,我记一辈子’。”
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笑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知道,在那个年代,一瓢米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命。
“这瓢咋锔了这么多铁丝?”我问。“用的年头长了,裂了。你爸说扔了吧,再锯开个新葫芦用。我说不行,这瓢舀出去的粮食,救过不少人的急,扔了怪可惜的。我就找了点细铁丝,把瓢锔上了。”母亲说着,把瓢翻过来,指着底部一处磨损得最厉害的地方,“你看这儿,磨得都快透了。为啥?那些年,每次来人都要舀一瓢米,瓢底磨着米缸,时间长了就磨薄了。锔上以后又用了好多年呢。”
我接过瓢,仔细端详。那些铁丝的针脚,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锈断了,母亲又补上了一根新的。粗粝的瓢壁上,虫蛀的洞眼像一个个小小的隧道,有的里面还嵌着黑色的霉斑。我凑近闻了闻,除了霉味,似乎真有一点点粮食的香气——也许是苞米面,也许是小米,混在一起,像一首遥远的歌,隐隐约约,却又真真切切。
“妈,那时候您帮了多少人?”我问。
母亲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个外县来的,说是发了大水,房子冲了,一家人跑出来要饭。我给他舀了一瓢黄豆,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过了好几年,有个人赶着驴车来咱村卖西瓜,专门找到咱家,抱了两个大西瓜,说是我当年给过他黄豆。我一看,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说家里日子过好了,种了西瓜,特意来谢我。我说那点黄豆算啥呀,他说,‘大姐,你不知道,那年我饿得都走不动了,你那瓢黄豆,救了我的命啊’。”
母亲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她用手背擦了擦,说:“人这一辈子啊,能帮别人的时候就帮一把。说不定你随手舀出去的一瓢米,就是人家的一条命。”
我坐在仓房门口,望着房檐滴落的秋雨。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陈年旧事,像一粒粒粮食,从旧葫芦瓢里倒出来,滚了一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妈,后来日子好了,没人要饭了,这瓢怎么还留着?”
母亲把瓢轻轻放回仓房门口的石阶上,说:“舍不得扔。看见它,就想起那些年。日子好了,不能忘了苦时候。这瓢里装过的粮食,少说也有几百斤了,可它自己呢,裂了缝,生了虫。它跟人一样,出完了力,就老了。可它是有功的,咱不能忘了它。”
母亲这一辈子,跟这个葫芦瓢多像啊。她把自己的一生都舀给了别人——舀给儿女,舀给乡亲,舀给那些素不相识的讨饭人。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就像瓢从不觉得自己舀出粮食是什么功劳。可正是这个普普通通的葫芦瓢,在那些艰难的年月里,让多少人熬过了饥荒,活了下来。
我把瓢拿过来,想给它擦擦灰。母亲说:“别擦了,就那样放着吧。虫子蛀的、老鼠睡的,都是日子留下的印儿。擦干净了,反倒不像它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旧葫芦瓢已经不只是一个瓢了。它是一个家庭的记忆,一个村庄的年轮,一个时代的缩影。它见证过饥饿与温饱,见证过艰难与互助,见证过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什么叫“善良”。那些细密的铁丝箍,是母亲缝下的针脚;那些虫蛀的洞眼,是岁月留下的叹息;瓢把上那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线绳,也许是母亲给自己系上的一个渺小的祈愿。
中午,母亲做饭,我去厨房帮忙。她舀水的时候,顺手拿起一个新的塑料瓢,轻便、干净、光溜溜的。我说:“妈,那个旧瓢还用得上不?”母亲想了想,说:“用不着了,就搁那儿吧。看见它,就想起那些年。现在日子好了,要饭的也没了,可这个瓢得留着,给孩子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家以前是咋过来的。”
母亲用这个旧葫芦瓢舀粮食,帮过很多很多人。那些粮食加起来也许没有多少,可那份心,比山还重。她告诉我,人这一辈子,能帮别人的时候就帮一把,说不定你随手舀出去的一瓢米,就是人家的一辈子。这些道理,母亲没有上过学,可她用那个旧葫芦瓢,教给了我。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妇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可那个葫芦瓢还在。它裂了,虫蛀了,被时光磨薄了底,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坐在岁月的角落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可只要有人拿起它,那些被它舀出去的粮食就活了过来,那些被它帮过的人就活了过来,那些艰难日子里的善良和温暖就活了过来。
回城路上,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苞谷成熟的气息。耳边仿佛又听见了母亲舀米的声音——那种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秋夜的雨落在瓦片上,温和而踏实。那是世上最朴素的声音,也是世上最动人的声音。
作者简介:原名:王艳军,笔名:戎砚。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百余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