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画又称指画,是中国画的一种特殊表现方式。铁岭指画的渊源,常被追溯到清代康熙年间的画家高其佩(1660—1734,一说1672—1734),字韦之,号且园,因其祖籍在辽宁铁岭也称“高铁岭”,但他一生辗转江南、四川、京师等地,并未到过铁岭。据其侄孙高秉在《指头画说》中记载,高公八岁学画,早年临摹前人无数,积稿两竹箱,却苦于无法突破前人窠臼,未能自成一家。传说他曾在梦中得到一位老人指点,被引至一间土室,四壁皆画,室中无笔无墨,唯有一盂清水。他遂以指蘸水临摹,醒来后心中了然,却苦于笔不能达。后忆梦中以水代墨之法,遂以指蘸墨试画,竟尽得神韵。自此,他彻底弃笔用指,还特意刻了一方“画从梦授,梦自心成”的印章。这种源于梦境、成于顿悟的灵感,让指画这门艺术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奇趣。
在创作心得与技法上,高公更是留下了极为宝贵的经验。他常说“用指废笔者,以笔所难到处,指能传其神”。在作画时,他极其讲究“甲肉并用”:画极小的人物花鸟时,用无名指与小指互用;画大幅作品,则两指同用;若是画钩云流水,便需三指并用,使线条头绪似乱而实清。正是这种对指尖每一寸肌肤的极致运用,加上他“墨须用至五色而运化无痕”的墨法心得,才让他的画作清奇简淡、浑厚古拙,达到了“画尽意在”的境界。
其实,指画在清初的宫廷中便已有萌芽。据史料记载,顺治皇帝在政事之余雅好丹青,不仅擅长水墨山水,还长于“螺纹画”。他作画时,曾“用指上螺纹印成之”,例如创作过一幅《渡水牛图》。这种以手指螺纹蘸墨印在纸上的画法,使得画面意态生动,达到了“笔墨烘染所不能到”的独特艺术效果。顺治帝的这种指画实践,不仅为后来的指画艺术提供了渊源上的解释,也成为了指头画的一种缘起说。但还是高其佩作为指画创始人更为可靠。
高其佩开创的指画艺术,不仅在文人雅士中流传,更在清代宫廷中备受推崇。清代皇室对指画的痴迷与推崇,为这门艺术的发展提供了丰厚的土壤。以乾隆皇帝为例,他不仅是一位极具鉴赏力与参与感的艺术推手,更是指画在宫廷走向鼎盛的关键人物。据记载,乾隆十九年秋,乾隆皇帝东巡盛京,驻跸铁岭一带。随行太监特意向他呈上了一幅高其佩的虎题材作品真迹。乾隆观后大为赞赏,不仅提笔在画上挥毫题诗,赞其“纵横挥洒饶奇趣,晚年手法弥警遒”,更将此画珍藏于御书房。
除了题诗赞赏,乾隆皇帝还曾下御旨,命高其佩的再传弟子、奉天广宁人傅雯,为皇太后祝寿创作巨幅指画。傅雯不负圣恩,以指代笔,创作出了中国现存体量最大的指画珍品之一——《胜果妙因图》。这幅巨作场面宏大,绘有圣相108尊,将佛祖说法、群仙祝寿的祥瑞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以说,在清代,指画不仅是文人抒发胸臆的雅玩,更是皇家表达“福寿双全”美好祈愿的国之重器。这也让我在创作祝寿题材时,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感与自豪感。
高其佩之后,铁岭指画并未断绝,而是形成了有序的传承脉络。清代中后期的高儆、甘士调,民国时期的李子政、王均衡,再到建国后的宁斧成、端木蕻良等前辈,都在各自的岁月中默默坚守。到了当代,指画逐渐从少数文人的案头雅玩,演变为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地域文化符号。2006年,铁岭指画艺术被列为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铁岭也因此成为国内外闻名的“指画之乡”。
进入新世纪,杨一墨成为铁岭指画传承中绕不开的人物。他早年接受美术教育,后长期致力于指画研究与创作,被著名鉴赏家杨仁恺称为“高其佩三百年后的指画传人”。在他的推动下,铁岭中国手指画研究院等传承平台相继建立,指画艺术也从民间自发传承逐步走向更系统的培养与推广。
我的艺术之路,也与指画结下了不解之缘。早年我曾学习油画、水粉,对西方绘画的色彩与光影有过深入的钻研。但真正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故乡独有的指画艺术。2008年,我有幸师从杨一墨先生。杨先生浑厚恢弘、雅逸高蹈的指画风貌深深吸引了我。在杨先生的指导下,我开始专注指画创作,并努力将西画的造型感知力与传统指墨的韵味相融合。
在多年的创作中,我逐渐摸索出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绘画心得。指画之难,难在无笔却要有意,难在“难以积墨,干湿缓急难控”。毛笔作画,墨色可以慢慢晕染、层层叠加;但指画不同,指尖蘸墨的时间极短,每一次手指触摸画面的时机、力度、方向都须瞬间精准把控,一笔成型,不可涂改。这就要求创作者必须“胸有成竹”,心、眼、手、境意合一。在画东北雪景时,我常利用指腹的宽厚去皴擦出大地的苍茫,用指甲的锐利去刮出枯枝的遒劲,甚至用手掌的侧锋去泼染出漫天飞雪的磅礴。这种粗犷、古拙、奇崛的肌理,比毛笔更刚、更拙、更辣、更涩,充满了不可复制的生命力。
在我的创作中,东北地域文化的影响尤为深刻。生活在东北,画身边的事、身边的人和景是我始终坚持的原则。东北的雪景是我钟爱的题材,尤其是春天的雪——在融化过程中,土地斑斑驳驳地显露出来,冷暖色彩的强烈对比,充满了家乡的情怀与生机。作品《一辈辈》《燕山瑞雪》《东北老家》等能够入选全国美展并获奖,正是这种对故土深情厚谊的表达。手指是有温度的,它比冰冷的毛笔更能直接地传递对这片黑土地的热爱。
然而,一门艺术的生命力,不止于个人的创作,更在于传承。我常说,要让老祖宗开创的艺术流派在新时代继续发扬下去。因此,当开原市里仁学校提出建立指画教学基地时,我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责任。在课堂上,我手把手教孩子们:“轻点,就像抚摸心爱的花草;重些,就能画出粗粝的线条。”看着孩子们稚嫩的小手在宣纸上留下红彤彤的苹果、圆滚滚的茄子,虽然线条有时晕成一团,但那满满的童真与蓬勃的生命力,正是非遗传承最珍贵的希望。
从清代顺治帝的指尖雅玩,到高其佩先生的惊世一梦,再到乾隆朝奉天名家奉旨绘制的皇家祝寿巨制,以及如今校园里的墨香阵阵,铁岭指画走过了三百余年的沧桑岁月。作为新时代的传承人,我将继续以指代笔,心手相应,在宣纸上绘就万千丘壑,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指尖的起落间,焕发出更加生生不息的时代生命力。
作者:左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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