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何处寻
——评吴大勇先生《我们把月亮弄丢了》
文/覃正波

读吴大勇先生的《我们把月亮弄丢了》,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窗外是城市惯常的霓虹与雾霾,读到最后一句“我们从未真正弄丢月亮——它一直住在我们的心里”,我不禁抬头望了望天,那里什么也没有。于是放下文稿,心里却慢慢浮起一轮月亮来,说不清是文章给的,还是记忆里本就存着的。
这篇文章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没有“做”文章的痕迹。如今不少散文,或用力过猛,处处见着作者在“写”;或过于松弛,像把日记直接搬了来。吴大勇的写法,介于二者之间,有一种老派文人的从容——不炫技,不煽情,就那么一句一句地说下去,像秋夜坐在院坝里听长辈讲古,说着说着,月亮就上来了。全文六节,追忆母亲从病逝、安葬到生前往事,再到自己从军、转业、离乡,最后回到当下中秋夜的院子里。线索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但简单里藏着一股子劲道,是那种把日子过透了的人才写得出的东西。
文章的核心意象当然是月亮。月亮在文学里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题目,稍不留神就滑到“明月几时有”的套子里去了。吴大勇的聪明,在于他不把月亮当“意象”使,而是把它当“物件”写——月亮是他家的东西,是母亲纳鞋底时的灯,是弟弟妹妹数星星的屋顶,是蒸糍粑时灶台上的亮。换句话说,他把月亮从天上拽下来,搁在了锅碗瓢盆中间。这让我想起沈从文写湘西,也是把山山水水写得跟自家菜园子似的。吴大勇的月亮,是“月亮的味道”,是月饼里那一弯小小刻痕,是母亲说“给月亮吃”的那个月亮。这种写法,说到底是把神话拉回人间,把抒情落到实处的路数。
但作者也不是一味地写实。文中好几处,传说与记忆交织,分不清哪是听来的、哪是经历的。比如母亲说“月亮是神仙的眼睛”,比如月神娘娘“会发光的巧手”,比如奶奶讲的月光绣鞋的姑娘。这些段落读起来像童谣,轻飘飘的,却带着巫气,是南方乡野特有的那种“信”——不信鬼神,但敬鬼神,凡事先想一想天上的意思。母亲接生那一段写得尤其好:月光像银带子铺在路上,母亲打着火把匆匆走,影子被拉得很长。这个画面有股子说不清的好,好像把“接生”这件事从人间烟火里拎出来,搁到月光底下照了照,忽然就有了仪式感。后来那孩子长大成人,“真的成了照亮别人的光”——这话搁在别处或许显得刻意,但放在这里,竟不觉得突兀,因为整篇文章早早铺好了底子:母亲就是那个“照亮别人”的人,她的光传给了下一辈,月亮不过是个由头。
结构上,六节文字看似松散,实则有一根暗线牵着。第一节写母亲下葬,是“失”;第二节写童谣和月光下的母亲,是“忆”;第三节写父亲去世后母亲的操劳和自制月饼,是“苦”;第四节写自己从军离乡和母亲接生的旧事,是“远”;第五节写母亲走后自己在中秋夜的独坐与思念,是“寻”;第六节回到当下,女儿问月亮为什么亮,是“得”。你看,从失到得,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月亮上。这个结构本身就像月亮的圆缺——盈了亏,亏了盈,但终究是一轮月亮。作者未必是刻意安排的,但写文章的人写到一定份上,结构往往跟着情感走,走着走着就合上了。
语言上,吴大勇先生走的是朴拙一路。他不用太花哨的词,句子也少有奇崛的倒装或长句,但读着不寡淡。比如“母亲的身影总在奔跑”,一个“奔跑”比十个“辛劳”都管用;“她把油渣与桂花、芝麻、花生、果仁等细细和均匀”,这是厨房里的话,不是书房里的话,但正是这种话才配得上“月亮的味道”;再比如“我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这比喻不算新,但放在母子离别的语境里,忽然就有了分量。我尤其喜欢他写母亲送他参军那段:“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干净利落,像月下剪影。”一个“月下剪影”,把母亲的形象一下子拉远了——不是疏远,是那种定格在记忆里的远,远得只剩轮廓,却比任何细节都清晰。
当然,文章也有可商榷处。有些段落抒情稍显直露,比如“原来我们弄丢的何止是月亮,是把月亮拆成碎片,撒在了记忆的每个角落”,意思到了,但话有点满;再比如“她的魂像高山一样,永远屹立在大地”,这个比喻放在全文偏实的调子里,忽然拔高了些,略有些站不稳。不过这些地方不多,且瑕不掩瑜,可以看作是作者写到动情处,忍不住替读者把话说尽了。散文这东西,说到底是允许有几分失态的,太克制了反而假。
更值得一说的是这篇文章的“当下性”。它表面上是追忆母亲,但底子里写的是“丢失”——我们这一代人,从乡野走进城市,从月光走进路灯,从糍粑走进月饼礼盒,从“月亮是神仙的眼睛”走进“月亮是地球的卫星”。丢失的何止是母亲,何止是月亮,丢失的是那一整套看世界的方式。作者写“我站在钢筋水泥筑就的公园城市阳台上,望着被雾霾模糊的月亮”,这句话里有股子不平之气,但他没有把它发出来,只是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琢磨。这种隐忍,比直接骂城市化、骂现代性,要高明得多。
文中反复出现一句话:“我们把月亮弄丢了。”这句话从母亲坟前的某个亲戚口中说出,到作者自己叹息,再到结尾处女儿的“月亮为什么这么亮”,成了一个回环。有意思的是,第一次说“月亮不见了”时,母亲刚下葬,月亮是被“弄丢”的;结尾处女儿问月亮为什么亮,月亮又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同一轮月亮——母亲那轮月亮确实丢了,女儿看到的是一轮新的。作者显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写“从未真正弄丢”,写的是一种传递,而非复原。这个分寸拿捏得好,不矫情,也不虚无。
我读这篇文章时,总想起自己的外婆。她也是九十多岁走的,也是在秋天,也是葬在故乡的坡上。她生前不识字,但会唱很多歌谣,我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听过,如今一句也记不得了。吴大勇文章里的那些童谣——“大月亮细月亮,哥哥起来学木匠”——我读着读着,竟觉得耳熟,好像外婆也唱过类似的调子。这大概就是好文章的本事:它写的是一个人的母亲,却让你想起所有人的母亲;它写的是涪陵乡下的月亮,却让你觉得那月亮照过你家的院子。
最后要说的是,这篇文章刊在《四川散文》上,作者吴大勇先生是重庆涪陵人,定居成都,行伍出身。这些信息读文时未必想得到,读完了回头看,又觉得对。行伍出身的人写文章,往往有两样东西:一是硬气,不扭捏;二是惜墨,不啰嗦。你看他写母亲去世那天“我手一抖,请假条在桌上飘落”,就这么一句,没有铺排,但那个“飘落”的动作,比多少哭泣都沉。写母亲接生后“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也不加任何形容,就让你觉得那笑容是真的。这种写法,是见过生死的人的手笔。
夜更深了,我再看了一眼窗外,还是没有月亮。但我心里那轮月亮,被这篇文章擦得更亮了些。我想起文中那句话:“月亮是妈妈的眼睛,她一直在看着我们。”这大概就是散文的意义——它不能真的把月亮找回来,但它能让你相信,月亮还在某个地方亮着。至于那个地方是天上、是心里、还是母亲坟前的野花丛里,其实没那么要紧。
2026年秋于张家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