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峪口的柿子一年红过一年。柿饼加工厂早已步入常态,车间机器按时轰鸣,直播间灯火常常亮到半夜,一车车裹着柿霜的柿饼,从黄土山沟发往全国各地。日子安稳下来,可人间的悲欢离合,依旧顺着四季缓缓上演。

公婆年事已高,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苍老的身躯扛不住岁月侵蚀,病痛时常纠缠。杜鹃花除去工厂、履职的忙碌,大部分闲暇时间都留给家里。买药、复诊、做饭照料,一件件事细心打理。
安置楼的客厅里,婆婆靠在沙发上,精神不济,说话也慢了许多。杜鹃花端来熬好的汤药,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起老人。

“妈,把药喝了,喝完身上能舒坦一点。”
婆婆接过药碗,浑浊的目光看着杜鹃花,声音微弱:“这些年,苦了你了。要是没有你,这个家早就散了。”
杜鹃花握着老人冰凉的手,鼻尖微微发酸。一晃二十多年,当年刚嫁过来的年轻媳妇,如今也人到中年。生老病死是人世间逃不开的常态,明明心里早有准备,可真正面对亲人日渐衰老,心底还是一阵阵揪得慌。我能做的,只有趁现在好好陪伴,不留遗憾。

杨伟经过常年调理,病情趋于稳定,每天按时到工厂,负责物料的登记和出入库的数据核对。
傍晚收工,夫妻二人一同步行回家,走在小区的路上,闲话工厂琐事,烟火平淡而安稳。
“工厂有大女儿帮衬,很多事你不必事事硬扛,也要多顾着自己身体。”
杨伟看着满脸倦意的杜鹃花,轻声叮嘱。
杜鹃花轻轻点头:“我晓得,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操心。肩上担子松不下来。”

二女儿寒窗苦读,凭着刻苦努力,考上外地的大学,背起行囊奔赴远方。车站送别,看着二女儿背着书包走入候车大厅的背影,杜鹃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大女儿选择回归故土,接续家乡产业,小女儿走向远方,去追逐属于她的广阔天地。两个孩子,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做母亲的,一半牵挂,一半欣慰。孩子们终于拥有当年我不敢奢望的选择权。

家里一下子冷清不少。大女儿常驻工厂忙品牌和直播,二女儿远在外地读书,家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和年迈公婆。
得空的时候,杜鹃花会独自驱车,去往当年居住过的黄土崖边。旧日窑洞早已废弃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崖边长满荒草酸枣树,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
她站在崖边,目光静静望着那一片残破的窑洞旧址。风吹起她的发丝,十八岁的记忆扑面而来。那年她从眉县出发,一路辗转来到渭北大山,怀揣一腔对爱情的憧憬,住进昏暗阴冷的土窑洞。往后一桩桩苦难接踵而至,曾多少次在深夜看不到一丝光亮。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窑洞里以泪洗面的姑娘,如今会走到今天。荣誉、头衔、工厂,全都来了。可回望来路,那些刺骨的苦,依旧清晰如昨。

她轻声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杜鹃花,你看,你总算熬过来了。”
如今的她,是远近闻名的乡土创业带头人,媒体报道、各类荣誉接踵而至。可离开聚光灯,杜鹃花依旧保持山里人的本色。衣着朴素,吃家常饭菜,下车间依旧挽起袖子,手上经常沾着柿果的印记。
有一回参加完隆重的表彰大会,一身正装的她回到工厂,第一件事便是换下礼服,穿上旧外套,蹲在分拣台边翻看柿饼。
大女儿看着她,笑着打趣:“妈,刚领完奖,怎么又扎进车间了。”
杜鹃花随手拿起一颗柿饼,捏了捏果肉硬度,淡淡一笑:“那些奖状牌匾是外界给的肯定,不是我的本分。我的本分,是守好这一筐筐柿子,守好山里农户的生计。光环是虚的,手上的活才是实的。”
名声再响亮,如果脱离土地、脱离乡邻,一切便没有意义。我来自黄土山沟,根永远在这里。

秋风吹过峪口,漫山柿树挂满红彤彤的果实。世间有相聚别离,有衰老远去,有少年奔赴远方,也有游子归来扎根。
塬上微风不息,柿树年年挂果,往后的日子,仍会有甜意在这片黄土地上缓缓生长。
全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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