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露》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不辩护的幽灵
第一卷 胡寿楣(1907—1932)
第一章 右玉的砚台
第二章 南京的雾与拒婚
第三章 上海的亭子间与笔名
第四章 九一八:戳破稿纸的笔尖
第五章 左联与无字誓言
第二卷 关露(1932—1939)
第一章 春天里
第二章 闸北阵地的空水壶
第三章 留下
第四章 深夜密电与香港的黑海
第五章 照片背后的两行字
第三卷 无名者(1939—1945)
第一章 76号的铜证章
第二章 旗袍、麻将与雨巷里的冷哼
第三章 两只茶盏的交锋
第四章 《女声》杂志与母亲的死讯
第四卷 汉奸(1945—1976)
第一章 胜利日的《汉奸名录》
第二章 苏北的审查与撤回来的脚
第三章 1955:审讯室里的三个字
第四章 秦城:铁钉磨成的针
第五章 出狱:不戴帽子的汉奸
第五卷 关露同志(1980—1982)
第一章 平反:不需要,我已经好了
第二章 交代:被镇纸压住的回忆录
第三章 照片:一场幽梦同谁近
第四章 三鞠躬与旧派克笔
第五章 潮水(终章)
后记 关于史实与沉默
附录 关露生平简表与史料说明
序 不辩护的幽灵
有的人声名鹊起,有的人明明如日中天,却偏要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最深的暗夜里去。
1937年的上海滩,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关露”这个名字。那时候,大街小巷的留声机里放着《十字街头》的主题曲,弄堂里的孩童拍着手,都会哼那句“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她是左翼作家联盟里风头正劲的才女,她的诗篇印在报纸的头版,她的名字与丁玲等人并列。她曾用笔写下过“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这样泣血的诗句,人们称她为“民族之妻”。
那时候,她明明已经在阳光下。她拥有才华、声誉,以及一个叫作王炳南的、意气相投的爱人。
可是,一纸密电,她收起了诗稿和钢笔,走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那扇黑漆漆的铁门。从那一刻起,诗人关露死了。她成了别人眼里与汉奸特务头子推杯换盏的“座上宾”,成了陪官太太打麻将、做旗袍、坐黑牌汽车的“汉奸文人”,成了报纸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文化汉奸”。
在接下任务的那个深夜,潘汉年对她说:“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说你是汉奸。你不能辩护。”
她答:“我不辩护。”
于是,她真的咬紧牙关,一生未曾开口。哪怕昔日的好友在雨巷里对她冷哼唾弃,哪怕妹妹在长途电话里哭着质问,哪怕母亲看到报纸气得吐血病危、至死不肯见她最后一面。哪怕抗战胜利后她以汉奸罪被捕入狱,哪怕在和平年代里她两度身陷囹圄、被关押了整整十年。
在秦城监狱阴暗的牢房里,她只能用放风时捡来的一枚生锈的铁钉,在水泥地上日复一日地磨,硬生生磨成一根针,用来缝补千疮百孔的囚服。看守问她干什么,她只是笑笑:“补衣服呀,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
她都忍了下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个字。
她一生写过无数文字,但在那张她珍藏了一辈子、贴身带进监狱又带出来的照片背后,她只留下了两句诗。正面是王炳南写给她的誓约:“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背面,是她自己提笔续上的绝唱:“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1982年12月5日,平反昭雪后的那个冬天。她把养女支开,整理好书桌,服下了攒好的安眠药。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爱人,没有子嗣,没有组织派来的人,只有一个老友送的塑料娃娃,静静地陪着她。
她叫胡寿楣。后来,她叫关露。
这本小说,不讲传奇,不写谍战。它只想翻开那些泛黄的档案,把一个被历史剥夺了名字、剥夺了声音、剥夺了爱情的女子,重新还原成一个人。
她无需辩护。我们只需倾听。

第一卷 胡寿楣(1907—1932)
第一章 右玉的砚台
风卷着黄沙,打在糊窗的毛边纸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右玉的秋天总是这样,天黄黄的,地也黄黄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干燥到极点的土腥味。这土腥味顺着木门框的裂缝往屋里钻,钻进人的鼻孔里、嗓子眼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干涩发疼。这间土屋不大,靠墙砌着一铺炕,炕席是用高粱秆编的,常年被火烤着、被身子压着,早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干硬的黄土坯。屋里没有多余的摆设,一张褪了色的方桌,两把腿有些跛的凳子,角落里搁着一只掉了漆的木箱。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是用玻璃做的,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透出来的光线昏黄且微弱。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像水波一样荡漾。
母亲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毛边纸,旁边是一方砚台。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青石的,有些年头了,砚池深凹,边缘结着干硬的墨块,摸上去像是一块冰凉的铁。母亲的手腕悬着,一支羊毫笔在纸上落下极细的小楷。那是公文,或者是替县城大户人家代写的书信、状纸。抄完这一页,明天一早送去,能换几枚铜板,或者半袋粗米。
七岁的胡寿楣还没桌沿高。她蹲在母亲脚边,手里也捏着一截秃了头的短笔,蘸着青砖地上的积水,在坑洼不平的砖面上画圈。水迹很快就干了,留不下一丝痕迹,她就再蘸,再画。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甚至屏住了呼吸。
“寿楣。”母亲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字距行距仿佛用尺子量过,稳得不可思议,“看着。”
胡寿楣抬起头,下巴搁在桌沿上。灯光照在母亲的手背上。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手背上有冬天用冷水洗衣服留下的裂口,有的结着暗红色的痂,有的还透着新鲜的血丝。但这样一双手,握起笔来却极稳,腕部悬空,不见一丝颤抖。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母亲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轻轻在砚台边上掭了掭,把多余的墨汁刮去。墨汁的腥气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味,在这间小屋里弥漫,那是胡寿楣童年里最熟悉的气味。
“字要有骨头。”母亲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胡寿楣。母亲的眼睛不大,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目光极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没骨头,字就散了,像一团烂泥;人没骨头,一辈子就趴着,任谁都能踩一脚。”
胡寿楣没说话。她看了看母亲写的字,那些字她不认识,但觉得好看,像一排排站立得笔直的兵。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画的水圈,水圈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她把手里的秃笔捏紧了些,骨节泛白,重新在地砖上划了一道。她用力很大,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刮出轻微的刺耳声,甚至磨出了火星。
“娘,”胡寿楣小声问,声音有些发怯,“为什么别人的字写在白纸上,我们的字只能写在地上?”
母亲正在整理纸张的手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小脸。她伸出手,把女儿额前散落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母亲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笔和做针线磨出的硬茧,轻轻擦过胡寿楣的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因为纸太贵了。”母亲的声音放轻了,透着一丝无奈的酸楚,“一张毛边纸,能换两个黑面馍馍。等你把地上的字写好了,等娘多抄几份公文,我们再买纸。”
风又在外面刮了一阵,卷起院子里的沙土,打在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母亲重新蘸了墨,铺开下一张纸。胡寿楣继续蹲在地上,蘸着水,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影子缩在母亲的脚下,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团。
那时候,胡寿楣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母亲抄公文,她认字,父亲躺在里屋的炕上。
父亲在她记忆里,一直是个模糊的、带着浓重药渣味的影子。他曾是个读过书的读书人,但在这个风沙漫天、靠天吃饭的县城里,读书并不能换来粮食。他常年卧在里屋的炕上,盖着一床发黑的旧棉被,咳嗽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母亲每天除了抄书,还要去后院熬药。药渣倒在门口,久而久之,门前那块地连野草都不长了。
到了冬月,天冷得滴水成冰。父亲的病,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重起来的。
那天夜里,风刮得尤其大。父亲的咳嗽声突然停了。里屋传来母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低声的呼唤,然后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死寂。
胡寿楣在方桌边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了。她刚想站起来,母亲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母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有些发白。
“娘?”胡寿楣叫了一声。
母亲走到水盆边,倒了些冷水,仔细地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干。然后她走到桌边,把那方砚台和几本旧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父亲的书房空了,其实也就是里屋的一个旧木架子。
几天后,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有亲戚,有邻居,还有几个胡寿楣不认识的、穿着长衫的男人。堂屋里扯起了白布,地上烧着纸钱,呛人的烟味在屋里盘旋。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商量着这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
胡寿楣和妹妹胡绣枫被要求跪在灵前。妹妹还小,吓得哇哇大哭。胡寿楣看着面前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明白死是什么,只知道父亲不会再咳嗽了,也不会再用他粗糙的手摸她的头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白布撤下后,堂屋里空荡荡的。胡寿楣走到饭桌前,发现桌上少了一双筷子,里屋的炕上少了一个人。
亲戚们开始商量她们母女三人的去处。有人提议回老家,有人提议投靠远亲。母亲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一直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母亲才站起来。
“我们哪儿也不去。”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口古井,没有波澜,“我还在,我能养活她们。”
亲戚们摇着头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天冷得厉害,窗纸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母亲推开门,把那方砚台和几本旧书摆好。她拿过一块抹布,蘸了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砚台上的灰尘。
“进来,把门关上。”母亲头也不抬地说。
胡寿楣拉着妹妹走进来,反手掩上门。风被关在了门外,但寒气依然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从今天起,”母亲背对着她们,声音里听不出哭过的痕迹,“每天晚上,跟着我认字。”
胡寿楣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点了点头:“哎。”
之后的几年,胡寿楣的记忆里,全是墨汁和灯油的味道。
母亲抄写公文时,她就坐在旁边看书。母亲教她背《木兰辞》,教她读《古文观止》。遇到不认识的字,母亲就用指头蘸着水,在桌面上写给她看。有时候,母亲也会拿出一块旧布,教她穿针引线。
“女孩子,一定要会自谋生活,要学本领。”母亲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线团上,“靠男人吃饭,一辈子受气,一辈子抬不起头。”
胡寿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针。她不太会缝,针脚有些歪斜。她想把线拆了重来,母亲按住了她的手。
“别拆。”母亲说,“缝进去了就是缝进去了。衣服破了,得补。日子破了,也得补。哪有不补就能过下去的日子?”
胡寿楣似懂非懂地听着。那天下午,她在缝一件旧衣服时,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渗出一颗暗红色的血珠。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接着缝。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到了胡寿楣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母亲没当回事,依然每天抄公文、做刺绣、教她们读书。后来,咳嗽变成了咳血,母亲下不了床了。家里没钱抓药,母亲把仅有的几件首饰拿去当铺当了,换了几副中药。药渣倒在门口,又堆成了一座小山,但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
一天深夜,母亲突然精神好了些。她让胡寿楣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也亮得有些吓人。
“把砚台拿过来。”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一张薄纸。
胡寿楣把砚台端到母亲面前。母亲伸出一只手,想拿笔,但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她叹了口气,把砚台推向胡寿楣。
“磨墨。”母亲说。
胡寿楣挽起袖子,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开始打圈。墨香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那是她们母女最熟悉的味道。她磨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磨进这方砚台里。
母亲看着她磨完墨,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抹眼泪的妹妹胡绣枫。
“书,要继续念。”母亲的目光最后落在胡寿楣脸上,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回头。”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母亲没再醒过来。
胡寿楣没有哭出声。她打来一盆清水,给母亲擦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方砚台拿了起来。
砚台很重,冰凉。她用一块旧布把它包好。
那一年,她未满十六岁。她不知道,这方砚台将跟着她走过大半个中国,走进大上海的繁华,走进76号的魔窟,走进秦城的牢房。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教她认字了。
第二章 南京的雾与拒婚
从山西右玉到南京,是一段漫长而磨人的路途。
那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冷,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子一样的寒意。胡寿楣和妹妹胡绣枫坐在一列破旧的火车上,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烟草、汗水、脚臭和发霉干粮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木制的硬座硌得人生疼,车轮碾过铁轨的交界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震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车窗外的风景在不停地变。最初是漫天黄沙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像老人干瘪的脸;后来慢慢变成了平原,看到了绿色的麦田;再后来,过了一条大江,满眼都是水网和青砖黑瓦的江南景致。
外祖母和姨母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两人都是一脸疲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姐妹俩时,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打量。父亲死了,母亲早就不在了,这两个半大的丫头,在她们眼里,是一笔不折不扣的“赔钱货”和甩不掉的包袱。
胡绣枫年纪小,哭累了,靠在胡寿楣的肩膀上睡了过去。胡寿楣没有睡。她一直保持着坐姿,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灰扑扑的旧布包。布包里,是母亲留下的那方青石砚台。
她用手隔着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砚台的轮廓。那是这世上唯一还带着母亲体温的东西。她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自己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
到了南京,下车,又换了两辆黄包车。七拐八绕之后,车停在了一处深宅大院前。
姨母家的院子很大,高墙大院,门楣上还挂着旧式的匾额。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种着两棵粗壮的石榴树,屋檐下挂着画眉鸟的竹笼。但这偌大的宅院,留给姐妹俩的,只有偏院最角落里的一间厢房。
厢房很小,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采光极差。一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木床的腿甚至有些发潮,垫了半块砖头才勉强稳当。屋里只有一张窄床,胡寿楣和妹妹只能挤在一起睡。
寄居的日子,像一件洗得发白、却又不能脱下的硬布衣服,紧紧裹在身上,稍微一动,就磨得皮肤生疼。
在这个家里,寄人篱下是有具体形状的。它清清楚楚地刻在日常的一饭一食、一衣一物里。
比如,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的长桌旁。姨母坐在主位,表哥表姐们挨着坐下,桌上摆着大鱼大肉。胡寿楣总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要给全家人盛饭。她得时刻盯着桌上的动静,看着谁的碗空了,赶紧站起来,拿过碗,去厨房添饭。等所有人的碗都放下了,等桌上的菜只剩下汤汁和残渣,她和妹妹才能在厨房的小桌上,吃些剩下的冷饭。
又比如穿衣。姨母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她并不虐待姐妹俩,但绝不多花一文钱。每次给她们扯布做衣服,总是最便宜的阴丹士林蓝布。那种布料硬挺、粗糙,洗几次就褪色,穿在身上,领口和袖口把皮肤磨得发红起皮。姨母常说:“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规矩。你们娘没给你们留下的,只能靠听话来补。把你们养大,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胡寿楣很少说话。她在这个家里,像是一个透明的人,只有在添饭、扫地和洗衣服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她不抱怨,也不哭闹,只是默默地干活。
但在干活之外,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姨母家有个表哥,在学堂里念书。表哥有不少旧课本、旧报纸。胡寿楣就趁着去表哥院子送浆洗好的衣服的机会,悄悄借几本回来。晚上,等妹妹睡着了,她就在厢房里,点着捡来的半截蜡烛,一页一页地看。
她把母亲留下的那几本旧书翻烂了,又去看表哥的国文课本。有时候,报纸上连载的白话小说,她也看得津津有味。那些文字里,藏着一个跟南京的深宅大院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有自由,有反抗,有女人的独立。那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到了胡寿楣十六七岁的时候,外祖母开始为她的亲事着急了。在她们看来,给这个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外甥女找个殷实的婆家,是尽了长辈最大的责任,也算是对得起死去的女儿。
一天下午,表哥带来了一个男人。这男人三十出头,在城里的银行做经理。他穿着一身讲究的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那天,胡寿楣刚在院子里洗完一大盆衣服。她的手还在冷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冻得通红。她被姨母叫进堂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袖口湿了一大块。
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胡寿楣进来,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旧衣服,再扫到她粗糙的双手。那是一种极其赤裸的评估,像是在集市上打量一匹待价而沽的骡马。
姨母在旁边满脸堆笑:“寿楣啊,你表哥给你挑的这户人家,可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张经理在银行做事,家里有房有地,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也算是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娘了。”
胡寿楣站在堂屋中央,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织着大红牡丹花的厚地毯。她低着头,双手在背后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在想母亲临终前的话:“靠男人吃饭,一辈子受气,一辈子抬不起头。”她想起了母亲抄公文的手,想起了母亲说的“字要有骨头”。
“我不嫁。”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表哥脸上的笑僵住了,张经理端到嘴边的茶盏也放下了。
姨母皱起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你说什么?”
“我不嫁。”胡寿楣抬起头,直视着姨母,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读书。”
“读书?”姨母气极反笑,声音尖刻起来,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读书能当饭吃?你娘当年就是书读多了,心气高得不得了,结果呢?你看看你们姐妹俩现在,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我给你找条活路,你倒端起架子了!你以为你是谁家的大小姐?”
胡寿楣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没有低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毯上的一朵牡丹花,仿佛那是她唯一能站稳的支撑点。
张经理觉得扫了面子,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表哥赶紧追出去赔不是,嘴里连声说着“小孩子不懂事”。
那天晚上,姨母没让胡寿楣上桌吃饭。她一个人在厢房里,喝了一碗凉水,听着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继续看表哥的旧报纸。她的眼神很定,一点都不后悔。
几天后,胡寿楣收拾了一个旧藤箱。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几本旧书。
最后,她掀开床板,从最里面摸出那方砚台。她用一块旧布把砚台仔细包好,放在了藤箱的最底层,用衣服死死压住。
妹妹胡绣枫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声音里带着颤:“姐,我们去哪?”
“去上海。”胡寿楣扣上藤箱的锁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找刘道衡。”
刘道衡是她们的同乡,早年曾去日本留过学,听说现在在上海做事,思想很进步。他曾给母亲写过信,信里说过一句:“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胡寿楣拎起藤箱。她带着妹妹,趁着天还没亮,从偏院的后门悄悄离开了。走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天的南京起了大雾。白茫茫的雾气把整座城市都吞没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出城的路很泥泞,胡寿楣走在前面,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藤箱很沉,勒得她的手生疼,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第三章 上海的亭子间与笔名
火车停靠在闸北站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阵雨。
站台上的积水混着煤渣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烂菜叶,变成了一滩滩黑泥。胡寿楣一手拎着沉重的旧藤箱,一手紧紧拉着妹妹胡绣枫。她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淹没在上海滩嘈杂的市声里。
黄包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报童尖利的叫卖声,还有不远处工厂里传来的沉闷汽笛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空气里飘着煤烟、机油和潮湿的腥气,这里的天是灰蒙蒙的,连风里都没有右玉那种干燥的土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繁华到极致后、带着点腐烂的甜腻。
胡寿楣站在车站外的台阶上,愣了几秒。南京已经够大了,但和上海比起来,就像个安静的县城。
按照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个旧信封上的地址,她们穿过了好几条弄堂,拐了七八个弯,问了好几个路人,终于找到了刘道衡的家。那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弄堂,青砖石库门房子,门框上钉着铜牌,写着“刘宅”。
刘道衡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他早年去过日本留学,回国后一直在教育界活动。看到故人之女找上门来,又看到她们脚上沾满的泥泞和手里那个破旧的藤箱,他没有多问。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对身后正在做饭的妻子说:“把亭子间收拾一下。”
他又转过头,看着胡寿楣,伸手拎起那个藤箱,“住下吧,先把脚歇好。别的,以后再说。”
亭子间在二楼半,很小。一张双人床,一张旧书桌,推开窗户,能看到邻居家晾衣服的竹竿,以及被竹竿分割成碎片的天空。楼下是别人家的厨房,一到饭点,炒菜的油烟味就顺着窗户直往屋里灌。但对于在姨母家睡了几年厢房的胡寿楣来说,这里有一扇完全属于自己的窗户,能关上门睡觉,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刘道衡在楼下客堂间吃晚饭。他喝了一口黄酒,看着坐在对面的胡寿楣。
“寿楣,你以后怎么打算?”刘道衡放下酒杯,“你姨母那边……要不要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我不回去了。”胡寿楣放下筷子,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刘道衡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她。灯光下,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瘦得有些脱相,颧骨微微突出,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他在教育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来上海滩寻出路的年轻人,有的在码头上做苦力,有的在工厂里做女工,有的在百乐门里当了舞女。他知道上海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上海的米贵,房租也贵。”刘道衡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审慎,“你们姐妹俩总得先活下去。你打算怎么活?”
“我想读书。”胡寿楣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刘道衡,“我也可以写文章。我可以靠写文章养活自己。”
刘道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他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黄酒喝干。
不久后,在刘道衡的资助和打点下,胡寿楣考入了上海法科大学。这是一所由国民党左派和进步人士创办的学校,虽然条件简陋,但氛围相对自由。在法科大学的注册处,她填了表格,交了照片。从教务处走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选课单和一叠薄薄的旁听证。纸张有些粗糙,上面的铅字透着劣质的墨迹。她把那张选课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一阵子,她的时间被切割得十分精确。白天在法科大学上课,听教授讲授枯燥的《六法全书》和经济学原理;下午去附近的图书馆看报纸;晚上回到亭子间,她给妹妹辅导完功课,等妹妹睡下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文章。
但法科大学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和经济学图表,总让她觉得离实际的生活太远,离那些在弄堂里挣扎求生的人太远。第二年,她通过自学和考试,转入了南京中央大学。先是在哲学系听课,但那些逻辑与本体论的思辨,依然无法安放她那颗渴望发声的心。没过多久,她正式转入了中文系。
从上海到南京,又从南京到上海,她在铁轨上来回奔波,包里永远塞着一支旧钢笔和几本随时会散架的旧笔记簿。稿纸上的字,被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她像一块吸水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试图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力量。
写文章,成了她唯一的出路。她开始给上海的几家报纸和杂志投稿。
第一篇被录用的文章,是一篇关于女性解放的短评。在寄出稿件之前,她需要给自己起一个笔名。她不想用“胡寿楣”这个名字,那是属于过去、属于右玉、属于那个寄人篱下的南京大院的。
那天夜里,她坐在那张旧书桌前,对着稿纸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黄包车夫疲惫的吆喝。她拿起笔,在废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最后,她落下笔,写下了两个字:关露。
关,是关塞的关,是重重阻隔;露,是朝露的露,是转瞬即逝。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既有一种冷厉的阻隔感,又有一种易于消散的脆弱感。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就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文章发表后,拿到了一笔微薄的稿费。那天,她用这笔稿费去弄堂口买了一块肉,给妹妹做了一顿红烧肉。看着妹妹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她第一次觉得,在这座城市里,自己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1931年的春天,南京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
胡寿楣——现在应该叫她关露了——从《幼稚周刊》的编辑部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样刊。这是她发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叫《她的故乡》。小说写的不是什么宏大的题材,只是一个离开故土、寄人篱下的女孩,在异乡的深夜里,总是梦见老家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以及母亲在灯下抄写公文的背影。
她走到街角,停了下来。翻开样刊,找到自己的名字。纸面上的铅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地掉眼泪。她只是伸出食指,在“关露”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种确认,也是一种交接。然后,她合上杂志,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把样刊压在了枕头底下。那是她第一次,用文字真正在这座城市里换来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换来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第四章 九一八:戳破稿纸的笔尖
秋天来得很快。南京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铺满了中央大学校园里的青石板路。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干枯的碎裂声,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很远。
1931年的秋天,南京的天气好得有些反常。天蓝得透亮,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学校的红砖墙上。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一个读书的好季节。
但意外还是来了。
九一八事变爆发的那天,关露正在中文系的教室里听课。讲台上,老先生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布长衫,正摇头晃脑地讲着《诗经》,讲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下面的学生大多昏昏欲睡,有的在偷偷看闲书,有的在打瞌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课桌上,一切都显得沉闷而日常。
突然,教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喊叫,瞬间撕裂了教室里的宁静。
关露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一群学生正疯了一样往学校大操场的方向跑。有人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顾得上捡,有人甚至连外套都没穿,穿着单薄的衬衫在秋风中狂奔。
“怎么了?”前排的一个女生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教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一个男生冲了进来。他是历史系的学生,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此刻却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日本人动手了!东北军没放一枪,全撤了!沈阳……沈阳沦陷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张着嘴,愣在讲台上。几秒钟的死寂后,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
关露跟着人群涌向学校的阅报栏。
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学生,就在外围焦急地喊着:“念出来!头版念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站在最里圈,双手举着一份刚从城里买回来的号外,大声念着大字标题:“九月十八日夜,日军炸毁南满铁路……进攻沈阳北大营……我方守军奉命不抵抗,撤退……”
“不抵抗”三个字,像三把带血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人群里。
每念一句,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愤怒的声浪。有人开始哭,有人大声咒骂,还有人挥舞着拳头,狠狠地砸在阅报栏的木柱上,砸得指骨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关露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踮起脚,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张报纸。她听清了那些字眼。
东北沦陷。东北沦陷。
那是她父亲曾经做过官的地方,那是她出生的地方。虽然右玉的风沙让人睁不开眼,虽然有太多的压抑和苦难,但那是有着漫天的黄沙、有着终年劳作的母亲的地方。那是她的故乡。
现在,那里成了日本人的领土。那里的土地被践踏,那里的人成了亡国奴。
她感觉胸口像塞了一团浸透了冷水的棉花,沉重、窒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跟着人群喊口号,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报纸在秋风中剧烈地抖动。
那天夜里,关露没有睡觉。
女生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同学都已经睡熟了,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泣。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阅报栏前那些绝望、愤怒的面孔。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书桌前。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桌面上摊着一叠白纸。她拧开钢笔的笔帽。那支笔已经用了很久,笔尖的边缘有些磨损。她握着笔,悬在纸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抄公文时悬空的手腕;想起母亲咳血时苍白的面庞;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书,要继续念,别回头”。
她读了那么多书,懂得了那么多道理,可是现在,在这个国家即将亡国灭种的关头,这些道理有什么用?她能做什么?她除了写几行轻飘飘的字,还能干什么?
她写了一行字:“秋风起,夜微凉。”觉得太软,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山河破,恨夜长。”觉得太酸,又划掉了。
纸面上留下了几道黑色的墨迹,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重重地落了下去。笔尖狠狠地咬住纸面,划过时发出沉重的沙沙声。
“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
力道太大了。写到最后一个“人”字时,笔尖“嚓”的一声,在稿纸上戳破了一个洞。墨水瞬间渗进那个洞里,在底下的木桌面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墨点,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被戳破的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二天,这篇诗作被交给了学校的抗日救国会。救国会的同学看到这两句诗,二话没说,连夜刻蜡板、油印,印成了传单。
很快,它出现在了南京和上海的街头,出现在了学生游行的队伍中,出现在了工厂工人的罢工集会上,出现在了上海弄堂里那些热血青年的日记本上。它被一遍又一遍地高声朗读,每一个字都带着中国人的血性。
人们开始打听:这个写“宁为祖国战斗死”的关露,是谁?
没过多久,关露的名字和这两句诗一起传遍了上海。她走在校园里,或者去书店买纸的时候,偶尔会有人认出她,指着她低声说:“看,就是那个写‘宁为祖国战斗死’的关露。”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文艺界和新闻界的报纸上,开始用“民族之妻”来形容她。
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这四个字时,关露正坐在亭子间的那张旧书桌前。她看着铅印的“民族之妻”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太宏大,太重了。它像一顶光芒万丈的冠冕,被人强行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放下报纸,走到窗边,推开木框。外面是上海灰暗的天空,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沉闷轰鸣声。
她摸了摸左手食指上被笔杆磨出的硬茧。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被捧得有多高,将来摔下来,就会有多碎。
她隐隐感到不安,觉得这顶冠冕像是一个诅咒。但历史的洪流推着她,她只能往前走。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正一步步把她推向那个早已写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五章 左联与无字誓言
1932年的上海,春天来得很迟。倒春寒让弄堂里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冷意,墙角的阴沟里结着薄薄的冰碴。
法租界的一处弄堂深处,关露在一扇普通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脚步。她对了对门牌号,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弄堂上空纵横交错的晾衣竹竿,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份稿子,还有一本刚印出来的杂志。杂志的封面被一块旧布裹着,因为里面夹着一些不能公开的文章。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长衫、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把她迎了进去。是夏衍。
屋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用旧报纸塞住了,屋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草味和劣质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大家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的点头致意,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关露在靠墙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名单都看过了吧?”夏衍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份油印的纸,纸张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油墨,“最近的动向很紧,大家出门都注意些。租界里多了很多便衣,巡捕房的暗探也在到处嗅。一部分人可能需要转移。”
“转到哪里去?还能转到哪里去?”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哪里能活命,就转到哪里去。上海待不下去,就去北平,去苏区。”丁玲坐在角落里,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裙子,短发利落,眼神比几年前更加锐利。她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没有抬头。
关露没有说话。她听着他们讨论左翼作家联盟接下来的工作——怎么把文章发出去,怎么避开审查,怎么利用外国记者的渠道,怎么组织工人夜校。这些讨论没有慷慨激昂的词汇,只有具体的、甚至显得有些琐碎的操作步骤。每一次会议,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聚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迎来的就是巡捕房的铁窗。
散会的时候,大家没有立刻走,而是错开时间,每隔几分钟出去一个。丁玲走过来,递给关露一张揉成团的纸条。
“这是下一个联络点。”丁玲看着她,目光在关露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写的东西我看过了。笔锋很利,适合做点什么。”
关露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她知道,从加入左联的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写小说的女学生,她成了一台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她必须按照机器的规律运转,哪怕前面是绞肉机。
那年夏天,张佩兰找到了她。
张佩兰是上海妇女抗日宣传部的部长,说话语速极快,做事雷厉风行。她把关露带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在闸北,靠近苏州河,墙壁上满是水渍和斑驳的标语残迹,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屑和破木板,空气里满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窗外的河面上偶尔传来驳船的汽笛声,沉重而嘶哑。
“带你见几个人。”张佩兰推开门。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天窗漏下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最里面的角落里,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帜。旗子是用旧红布拼缝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黄布剪贴着镰刀和锤头,针脚细密而笨拙。那显然是手工缝制的,不知道出自谁的手。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宣誓的宣读。只有几个人静静地站成一排。关露站在最右边,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很平。
“不怕死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不怕。”关露答。
“能守得住秘密吗?”
“能。”
仪式结束得很快。大家互相握了手,然后各自散去,从不同的巷口融进上海滩的人流中。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关露把门反锁好,拉上窗帘。她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拿出一支笔。
她想写点什么。在这样的夜里,在生命的轨迹彻底改变之后,总该留下点什么。或许是几句诗,或许是入党申请书,或许是一段誓言。
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笔尖轻轻触碰到纸张,写下几个字。她看了看,觉得不对,太轻飘了。拿出橡皮擦,擦掉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毛边,沾着一点黑色的橡皮屑。
她又重新写。写了半行,眉头皱了起来,再次擦掉。
这样反反复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面上已经变得有些皱巴,起了一层薄薄的毛。她突然停下了笔。
看着那张空白又斑驳的纸,她突然觉得,任何豪言壮语在这份刚刚许下的承诺面前,都显得轻浮。那些嘴上喊着口号的人,往往最先叛变。真正的誓言,是说不出来的。就像母亲临终前那句“别回头”,只有三个字,却压得人一辈子喘不过气。
她把那张纸折了起来,夹进了一本旧书里。然后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弄堂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野猫的凄叫。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一刻起,她的命,不再是自己的了。她随时准备着,把自己交出去。
(第一卷 完)

第二卷 关露(1932—1939)
第一章 春天里
1937年的春天,上海滩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腐烂的甜腻。那是法租界高级香水店的脂粉味、跑马厅里的雪茄烟味、霞飞路上高级轿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黄浦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也吹不散孤岛上空那种无形却又凝固了的压抑。
表面上看,这座城市依然是远东最繁华的销金窟。百乐门的爵士乐彻夜不息,舞女们开叉到大腿根的丝绸旗袍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但如果在街角稍微站一会儿,你就能看到神色仓皇的难民,看到报童手里挥舞着前线战事的加急号外,看到军用卡车和太阳旗在日本兵刺刀的护卫下呼啸而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站在明星影片公司的走廊里。她手里捏着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稿子,那是她刚写好的小说手稿。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因为紧张,她把稿纸边缘都捏皱了。
“关小姐,沈导在里头等您呢,您请进。”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场务推开门,冲她点点头。
关露走进去。导演沈西苓的办公室不大,或者说已经被杂物占满了。桌上、地上、甚至沙发上,到处堆着胶片盒、分镜本、废弃的海报草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墨水味。
沈西苓正蹲在一堆杂物后面,焦头烂额地翻找着什么,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沈导。”关露叫了一声。
“哎哟,关小姐,你来了!”沈西苓从杂物堆里直起腰,手里拽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厚本子,像见到了救星,快步走过来,把本子塞进她手里,“你看看这个。”
关露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十字街头》。
“我刚把本子定下来。”沈西苓从桌上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写的是四个失业的大学生。在这个见鬼的世道里,他们住着逼仄的亭子间,交不起房租,吃不起饭,每天在十里洋场里像野狗一样游荡。”
他吐出一口浓烟,眉头紧锁,看着关露:“有爱情,有失业,有迷茫,也有绝望。”
关露翻开剧本。粗糙的纸张划过指腹。她读了几页,看到了里面那些年轻人的挣扎,看到了他们在幻灭中的痛苦。那是这座孤岛上最真实的底色。
“但我需要一首歌。”沈西苓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关露,“一部电影,不能从头到尾只有绝望。老百姓在现实里已经够苦了,他们买张票进电影院,我不想看他们哭着出来。”
“要什么样?”关露抬起头。
“要亮一点。”沈西苓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烟,“要有一点不管不顾的乐呵。哪怕他们明天就要被巡捕赶出出租屋,哪怕他们兜里只剩下两个铜板,今天他们也得在弄堂里吹一声口哨。”
“乐呵?”关露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这个连明天国家还能不能存在都不知道的时候,怎么乐呵?
“对。”沈西苓盯着她,“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把黄连嚼碎了,还能唱出个响儿的乐呵。”
那天夜里,关露回到了她租住的那间小阁楼。
上海的弄堂一到晚上,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蜂巢。推开那扇斑驳的木窗,一阵热烘烘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白纸,拧开钢笔的笔帽。
她闭上眼睛,仔细听着窗外的声音。
巷口,一个黄包车夫拉着客人急匆匆跑过。车轮碾过弹格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车夫的草鞋在石板上一滑,险些摔倒,引来客人一阵咒骂,车夫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操着苏北口音说:“坐稳嘞您!”
拐角处,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正冒着热气。老板手里拿着一根竹梆子,有节奏地敲着:“笃笃笃,笃笃笃”。那是底层人讨生活的钟声。
楼下,二楼的大妈正扯着尖锐的嗓门,教训那个因为弄脏了衣服而躲在墙角的孩子。骂声里夹杂着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
再往远处听,隐隐约约能听到百乐门舞厅里的萨克斯风,那是纸醉金迷的调子,软绵绵的,和这逼仄的弄堂毫无关系。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低微,琐碎,甚至有些粗俗。但关露听着听着,却感觉到一种极其强悍的生命力。这生命力在石库门的夹缝里疯长,无论外面的炮火多近,无论物价怎么飞涨,人们总得吃饭,总得活下去。
关露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白纸。
她想,什么是春天?对于这些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春天不是诗人的浪漫,而是活下去的借口。太阳不会因为穷人穿了破衣服就不照他。
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带着一种轻盈的弹性。
她没有写那些宏大的口号,也没有去描写苦难的控诉。她写了一个穷青年,写他买不起新衣服,写他只能看看橱窗里的好东西,但他依然觉得,太阳是暖的,春天是香的。
“春天里来百花香,
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
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写到“朗里格朗”的时候,关露的笔尖在纸上跳跃了一下。这完全是她顺着弄堂里那种市井哼唱的调子,下意识写出来的。没有什么深意,就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嘲弄和自嘲的轻快。
“不用悲,不用伤,
只要努力,向前闯。”
她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像是黄包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就像是馄饨摊的竹梆子在敲击。这首歌,是她从上海滩的泥泞和烟火里生生拔出来的。
写完最后一句,她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首歌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几天后,这首歌被带进了录音棚。电影《十字街头》上映后,主演赵丹站在银幕上,用他那充满朝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嗓音唱起了这首歌。
电影火了。这首歌,更是火得一塌糊涂。
从南京路上的大百货公司,到弄堂里修鞋匠的破收音机;从戏院里的歌女,到街头卖报的报童。那个夏天,整个上海滩仿佛都在“朗里格朗里格朗”。连那些最底层的苦力,在拉车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时,也会扯着嗓子吼上两句。仿佛只要唱了这首歌,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衣裳”就真的成了春天里最美的军装,所有的苦难都能被这轻快的旋律消解掉。
有一天傍晚,关露走在霞飞路上。
路过一家高级咖啡馆时,一阵悠扬的萨克斯风从半开的百叶窗门里飘出来。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那是乐队正在演奏《春天里》,被改编成了爵士乐,节奏比电影里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中产阶级的慵懒和甜蜜。
关露站在橱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穿着素色旗袍的身影,以及身后霓虹灯初上、光怪陆离的街景。里面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端着咖啡,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路边,静静地听着那首自己写下的歌。
她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首歌如此轻盈,轻盈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喜欢笑着看世界的人。那些喝咖啡的人,那些在舞厅里摇摆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首好听的流行曲。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穿上了破衣裳”背后,是一个国家即将彻底破碎的倒影。这首歌,成了她前半生最亮的一个标记,却也成了某种残酷的预言——不久的将来,她即将脱下那身光鲜的文人外衣,换上最沉重的破衣裳,走进无人知晓的暗夜。
第二章 闸北阵地的空水壶
歌声终究没有能挡住炮火。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日军的飞机像黑色的乌鸦一样盘旋在上海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尖啸。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闸北、虹口一带。曾经繁华的街道瞬间变成了废墟,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刺鼻的浓烟。房屋倒塌的声音、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把上海滩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朗里格朗”的旋律戛然而止。上海滩的留声机里,换成了激昂的抗日救亡歌曲。那些原本在百乐门跳舞的男男女女,此刻正拖家带口,挤在法租界的铁栅栏外,试图躲避战火。黄浦江面上,日军的军舰像灰色的巨兽,粗大的炮管喷吐着火光,直指这座不设防的城市。
那段时间,关露几乎没有回过自己的亭子间。她和丁玲等一批左翼作家,组织了一个抗战前线慰问团。她们四处奔走,向各界募集纱布、药品,甚至是几箱干瘪的罐头,然后搭着一辆破旧的卡车,连夜赶往闸北前线。
卡车是向一个运输行老板借来的,车厢挡板上还留着“大华运输”的斑驳字迹。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作家和学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和卡车颠簸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随时可能被流弹击中的恐惧。
越靠近前线,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就越浓。原本平坦的柏油马路被炸得坑坑洼洼,路边的电线杆歪倒在一边,电线像死蛇一样垂在半空,偶尔迸出蓝色的火花。远处有几栋被炸毁的楼房,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墙,里面还在冒着黑烟。街角的墙根下,零星躺着几具尸首,用破草席盖着,露出一双双僵硬的脚。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时不时有流弹从车顶上飞过,发出“嗖嗖”的破空声。每次听到这种声音,车厢里都有女生吓得捂住耳朵蹲下去。关露没有蹲。她死死抓着车厢的铁栏杆,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手指捏得泛白。
到了阵地,天刚蒙蒙亮。
战壕里满是泥泞和积水。那些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黑灰,那是血和泥土的混合物。泥土被反复翻耕过,到处都是弹片和散落的军帽。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靠在泥土壁上大口喘气,眼神里带着连续熬战后的空洞和麻木。有的伤了腿,纱布用完了,就用撕破的军装随便裹一下,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痂,和衣服死死粘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肉体腐烂的恶臭。
关露跳下卡车。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战壕边,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拿出一盒罐头,递给一个半躺着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他睁开眼,看着关露,又看了看罐头。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土地,甚至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丝,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水……”他几乎是用气声挤出了这个字。
关露去摸自己的水壶,她想喂他喝口水。可水壶在颠簸的路上已经漏空了,拧开盖子,只有最后一两滴水,顺着壶口滴在士兵那干裂的嘴唇上。那一瞬间,水珠在嘴唇上蒸发的速度,甚至比滴落的速度还要快。
“同志,让一让。”旁边的一个医护兵满头大汗地挤过来,手里拿着所剩无几的药棉。他看了一眼那个士兵,没有去包扎,只是把药棉塞给了旁边另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医护兵的眼神很清楚:那个年轻士兵的伤在腹部,血已经把身下的泥水浸透了一大片,没救了。这个时候,药棉得留给还能活下去的人。
关露站起身,看着周围。炮声在这一刻稍微稀疏了一点,但远处的阵地还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像是一道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
她走到战壕的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风卷着硝烟吹过她的脸颊,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话,是慰问词,是激励的话语。可到了嘴边,看着战壕里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孔,全都被这刺鼻的硝烟味压了回去。任何轻飘飘的语言,在这里都显得是对死亡的亵渎。
她没有演讲,也没有唱那首轻快的《春天里》。
她开始朗诵。声音不大,但在死寂和炮火交替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是她自己写的诗,名字叫《悲剧之夜》。
“黑夜不是永远的黑夜,
炮火也烧不断这土地的脉搏……”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短外套、站在泥泞土坡上的女人。
“黎明,终将抵达每一个倒下的身躯!”
念到这一句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一颗炮弹在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开了。
“轰——”
巨大的气浪卷着泥土和碎石扑过来,将她的声音彻底淹没。关露的身体猛烈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军官一把按倒在战壕里。
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她的头上、身上,落进她的脖子里。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剧烈的耳鸣声。她抖了抖头发上的泥土,用力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前方那片已经被炸成焦土的土地。刚才那个土坡已经被炸平了。
“接着念……”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她脚边的泥水里传出。
关露转过头。刚才那个十七八岁的士兵,此刻正用尽最后的力气睁着眼睛。他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涣散了,看着天空,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关露爬过去,跪在泥水里。她重新握住他那只满是泥污和鲜血的手,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冰。她用极轻、极慢、却极其坚定的声音,把最后一句念完。
“黎明,终将抵达……”
士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跟着念,但最终,嘴角只向上牵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她手里软软地滑落,彻底失去了温度。
他死了。死在这个烂泥坑里,死在这个黎明到来之前的黑夜,连名字都没留下。
关露跪在泥水里,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喉咙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丁玲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满是灰尘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走吧,这里不能久留。第二波轰炸马上要来了。”丁玲的声音也很哑。
关露站起身,把那件军大衣裹紧。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漫长的战壕,看一眼那些还在泥水里挣扎的士兵。
她终于明白,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即便是最轻快的歌,即便是最优美的诗,也掩盖不住这片土地正在流血的伤口。而她自己,也注定要在这片伤口上,做出比写诗更惨烈的选择。
第三章 留下
1937年11月的上海,是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昔日车水马龙的南京路,如今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干瘪血管。太阳旗在海关大楼的钟楼顶上飘着,像一块刺眼的膏药贴在灰暗的天空上。黄浦江面上停着几艘灰色的日本军舰,粗大的炮管微微扬起,指着这座已经停止呼吸的城市。往日那种混杂着香水味和汽车尾气的空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木头味、煤烟味,以及一种让人窒息的、属于亡国奴的腥冷。
法租界的一处隐蔽联络点里,气氛比外面更冷。
这是一栋老旧的石库门房子,二楼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窗户的缝隙用旧报纸和破布条塞死,生怕漏出去一点光亮引来巡捕。外面的弄堂里,时不时传来日本宪兵巡逻的皮靴声,那种“咔哒、咔哒”的声响,像铁锤一样砸在人心上。偶尔还有警犬低沉的吠叫声。
关露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铁皮。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她盯着那层膜看了一会儿,没喝。
坐在她对面的,是上海地下党的负责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眼眶深陷,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都在安排进步文人和地下党员的紧急撤离。形势恶化得太快了,日本人进城之后,到处都在抓人、杀人,留在上海的名单上,每一天都在划掉几个名字,有的是撤离了,有的是牺牲了。
“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撤了。”负责人压低了声音,因为过度疲惫,嗓音有些沙哑。他把一张去武汉的船票推到关露面前,“这是后天晚上的舱位。去大后方,或者转道去延安。丁玲她们已经在那边接应了。”
关露看着那张薄薄的船票。纸张有些发黄,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粗糙的硬纸板,却没有拿起来。
“我不走。”关露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负责人正端起茶缸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像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关露把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疯了?”负责人压不住火气,声音略微拔高了一点,但立刻又警惕地压了下去。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盯着她,“关露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上海!孤岛!外面全是日本宪兵和汪伪的特务!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等死吗?”
“大后方不缺我一个写文章的。”关露看着负责人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定,没有一丝闪躲,“丁玲、夏衍他们都走了,那边有笔杆子。但上海,总得有人留下来。我熟悉这里,熟悉那些学校、报馆,熟悉那些留在上海的文人。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这里的阵地谁来守?”
“守阵地?”负责人冷笑了一声,但笑容里透着苦涩和无奈,“你以为留下来是办报纸、写文章那么风雅的事吗?留下来,意味着你要隐姓埋名,意味着你要生活在阴沟里。你随时可能会被捕、被枪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以为日本人会因为你是个女诗人就对你网开一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其实他心里清楚,留下来的人,面临的往往是比死更可怕的命运——那就是失去组织的联系,彻底变成一座孤岛,甚至被自己人误解。
“我考虑过了。”关露说。
“你考虑过什么了?”负责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搪瓷茶缸跟着震动了一下,“关露,你不是搞武装斗争的,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谍报人员。你是个作家,是个诗人!你手里的笔,是用来写《春天里》那样让人笑的东西的,你懂我的意思吗?你现在说要留在暗处,你连敌人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关露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因为常年握笔,中指的第一指节上磨出了一块发黄的硬茧,指肚上还留着写字时被墨迹染黑的痕迹。“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但我不能走。”
她抬起头,看着负责人:“我看着你们把那些名单上一个一个划掉,看着大家一家一家地搬离上海。我如果现在提着皮箱上了去武汉的船,我可能能活得很好,我能继续写我的诗,继续当我的‘民族之妻’,受人尊敬,在阳光下大声疾呼。可是,上海总得有人留下来。隐蔽战线,总得有人往下跳。”
提到隐蔽战线,负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太清楚,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有多么像她那个在风雪交加中咬断线头、死不回头的母亲。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外面的寒风顺着木窗框的缝隙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
“不后悔?”过了很久,负责人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
“不后悔。”关露答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家里的东西,该销毁的销毁,该清理的清理。不要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要和任何熟人联系。”负责人站起身,把长衫的下摆扯平。他没有再看关露,似乎是不忍心,“以后,你的联络方式会单线安排。你会很难,比我们想象的都难。”
“我知道。”
负责人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背对着关露,声音很低:“关露,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人开始骂你,骂你汉奸,骂你卖国贼。你记住,组织知道你是怎么留下的。”
关露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负责人的背影。
门开了,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卷了进来,随即又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弄堂的风声里。
关露一个人坐在台灯前。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有带走的船票,然后拿起它,走到墙角,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舔舐着硬纸板,很快就烧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小角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一辆日本军用卡车从街口驶过,刺眼的车灯划过她的脸,一闪而逝,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瞬间吞没在黑暗里。
“留下。”她对着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
第四章 深夜密电与香港的黑海
时间很快滑入1939年。上海孤岛的气息越来越浑浊。
这两年里,关露彻底融入了上海的市井。她不再公开参加左联的集会,不再在报纸上发表激进的文章。在外人看来,那个写下《春天里》的女诗人,仿佛随着淞沪会战的炮火一起销声匿迹了。她成了一个靠微薄稿费度日的普通文人,每天穿着旧旗袍,穿梭在弄堂和菜市场之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留在上海的每一天,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敲门声。
11月的上海,夜里十一点。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一条弄堂,被初冬的冷雨笼罩着。
雨不大,但绵密冰冷,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弄堂里早就没了人影,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出一团团暗黄色的光。偶尔有一辆黄包车拉着晚归的客人匆匆跑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关露坐在亭子间那张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前。桌面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旁边是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火苗如豆。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的精神避难所——长篇小说《新旧时代》。这部小说里有太多她自己的影子:童年右玉的风沙,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母亲在灯下抄公文的背影。她正在做最后的校对,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急不缓,节奏干涩而克制。在这个时间点,这种敲门声,意味着出事了。
关露放下笔,动作极快地把正在修改的那一页稿纸翻过来,用一块沉甸甸的铁镇纸压住。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刻意放缓了。她伸手摸到了门边桌上的一把剪刀,藏在袖口里。
“谁?”她压低声音,没有碰门栓。
“寿楣,是我。”门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关露听出来了,是上海“八办”的负责人刘少文。
她拉开门栓。门开了一条缝,刘少文穿着深色风衣,领子竖得很高,侧身闪了进来。他的肩膀和帽子上满是雨水。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弄堂里没有尾巴,才转过身。
“马上把灯灭了。”刘少文的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关露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刘少文在黑暗中走到桌边,从风衣内衬的隐蔽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纸卷,递到关露面前。
“关露同志。华南局最高领导人叶剑英签署的密电。你立即去香港。”刘少文的脸色非常严肃,声音压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去香港?”关露接过纸卷,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到了你就知道。不能多问。”刘少文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这是纪律。明天一早的船票。你准备一下,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间屋子。不要带任何稿子。”
关露慢慢展开那个纸卷。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她看到了上面极简短的几个字。她看完,将纸卷走到墙角,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微起,纸卷化为灰烬。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黑暗中,那摞厚厚的《新旧时代》稿纸静静地躺在镇纸下面,最后一段的红线还没画完。她走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把稿纸摞齐,四个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在稿纸上停留了几秒钟,仿佛在告别。
然后,她拿起那块铁镇纸,稳稳地压在上面。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旧皮箱,跟着刘少文,走进了凌晨的冷雨中。
香港的冬天,没有上海那种刺骨的阴冷。海风吹过来时,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咸味。
抵达香港后的第二天夜里,关露被带到了中环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旅店在一栋旧楼的二楼,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壁上刷着暗绿色的油漆,踩在地板上会有轻微的嘎吱声。带路的人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敲了两下,示意她进去,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连脚步声都很轻。
关露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廖承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另一个人坐在靠里的阴影中,那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西服,鼻梁上架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或学者。但当他抬起眼看向关露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冷峻与穿透力。
潘汉年。
两人都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的微笑。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关露同志。”潘汉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非常从容、冷峻,“组织派你去上海,接触一个人。”
“谁?”
“李士群。”
听到这三个字,关露站在门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汪伪特工总部“76号”的首脑,臭名昭著的特务头子。这个人在上海滩的名字,能让小儿止啼。他曾经是中共特科成员,后来投靠中统,又投靠了日本人,手上沾满了抗日志士的血。
“你妹妹胡绣枫与李士群有旧交。李士群落难时,是绣枫接济了他的妻子叶吉卿。这份人情,他欠着。”潘汉年看着她,语速平稳,将任务的脉络一点点剥开,“绣枫在重庆另有任务,走不开。组织决定,由你出面。”
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关露沉默了几秒钟,问:“我该怎么做?”
潘汉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你要清楚,”潘汉年放下笔,语气突然加重,像是一把冰冷的剃刀,“外人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说你是汉奸。你的亲戚、朋友、同学、老师,都会以为你投靠了日本人。报纸上会骂你,你的名字会和那些卖国贼放在一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海风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压力逼退了。
“你不能辩护。”潘汉年盯着她的眼睛,“一辩护,就露了。一露,任务完不成,你也脱不了身。”
关露站在那里。作为一个诗人,她原本是最擅长用文字表达清白的人。但现在,组织要求她亲手掐断自己说话的权力。这就等于把她的灵魂生生撕成两半,一半留给隐秘的信仰,一半去承受世俗的凌迟。
“我不辩护。”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很轻,但字字清晰。
潘汉年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任务吩咐完毕,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潘汉年停下脚步,回过头。
“关露,这件事结束之后,你的名誉可能会被毁掉。”
关露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木地板:“我知道。”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第五章 照片背后的两行字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窗外呼啸的海风吞没。
关露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门板。这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上面刷着一层略显粗糙的暗黄色油漆,门把手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铜片。在刚才潘汉年和廖承志走出去之前,这扇门把外面的世界和这间逼仄的客房隔绝开来。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突如其来的、如真空般的寂静,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她慢慢走到藤椅前,缓缓坐下。老旧的藤椅发出一声吃力的“吱呀”声。她的身体放松下来,才发现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头,环顾着这间客房。靠窗的圆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白桌布,角落里立着一个暗绿色的玻璃台灯。窗户没有关严,海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吹得台灯的百褶布罩微微晃动。
关露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框。
顿时,一股强烈的、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往下看去,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展现在她眼前。黑漆漆的海面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只有远处的码头和停泊的货轮上,闪烁着几盏昏黄的、孤零零的灯火。偶尔有一声沉闷的汽笛传来,像是一头深海巨兽在叹息。
这里是香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明天,她就要从这里坐船,回到那个已经被日本人占领的上海,回到那个即将被称作“魔窟”的极司菲尔路。
而在踏上那艘船之前,她必须做一件事。
关露关上窗,把海风隔绝在外。她走到床前,把那个旧皮箱平放下来。打开生锈的铜扣,掀起底部的夹层。
她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
手帕是素色的,边缘已经起了毛。她一层一层地解开,像是在拆开自己心脏上的一层痂。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半身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他面容英俊,鼻梁高挺,眼神里透着一种革命者特有的坚定,又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嘴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很温和、很包容的微笑。
王炳南。
关露的手指停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略带粗糙的相纸。
她看着照片上的脸,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在上海时那些短暂的、仿佛偷来的时光。他们是在一次秘密的聚会上认识的,他刚从德国留学归来,在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两人谈论着马列主义,谈论着时局,也谈论着将来的新社会。
两人都是经历过婚姻破碎的单身男女,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像两只在风雪中迷路的鸟,互相依偎着取暖。她喜欢听他讲苏联的事情,喜欢看他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她记得王炳南在八路军办事处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郑重地把这张照片递给她时的样子。
“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去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
“去哪里?”她问。
“不能说。”他摇了摇头,然后苦笑了一下,“刚刚相识,又要分别,真的有些舍不得。”
那是隐蔽战线的常态,他们早就习惯了将个人的感情压在心底。临别时,王炳南拿出一支钢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她。
“拿着。等我回来。”
关露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面是空白的相纸,上面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下的、笔力遒劲的字。墨水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微微渗入了相纸的纹理中,边缘有些泛蓝。
那是王炳南的笔迹,粗犷,坚定:
“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这是一句承诺。一句重如泰山的、在乱世中几乎显得过于奢侈的承诺。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在无数个被暗杀和逮捕的阴影笼罩的深夜里,关露不知道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过多少次。每一次,这行字都能把她从冰冷的现实里拽回来,让她觉得,哪怕世界都塌了,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等她活着回去。
可是现在,这行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
潘汉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说你是汉奸。你不能辩护。”
她要走进76号了。她要和汪伪特务头子称兄道弟,要和汉奸太太们打麻将、买旗袍。明天起,上海滩的报纸上,会印满骂她“文化汉奸”的字眼。她的朋友会向她吐唾沫,她的读者会把她的书烧掉。
而王炳南,他是一个有着极高政治觉悟的共产党员,是一个长期负责外事和统战工作的干部。他的履历必须干干净净。如果他的爱人是一个举国皆知的“汉奸”,他该怎么办?组织会怎么看他?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能让他背负这样的重压。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去对抗整个社会的舆论和组织的纪律。
更重要的是,她即将深入魔窟,每一天都可能暴露,每一天都可能横尸街头。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让他成为一个“汉奸的遗属”,绝不能。
关露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撕裂开来,那种痛感顺着神经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印着旅店抬头的信纸,拧开了那支旧钢笔的笔帽。
她要写一封绝交信。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一滴墨水因为停顿太久,凝聚在笔尖,“啪”的一声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关露看着那个墨点,咬了咬牙,手腕用力,开始写。
她没有写任何真实的理由。她不能说她要去76号,不能说潘汉年的话,不能说她是为了保护他。
她只能写一些冷酷的、决绝的、甚至带有一些势利的话语。她写道,自己厌倦了这种颠沛流离的革命生活;她写道,上海的繁华更让她留恋;她写道,两人的道路已经不同,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尖挖自己的肉。
写信的时候,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着左联的旧友对她冷哼“别脏了眼睛”的场景。不,现在的痛,比那时还要深十倍。
她写完最后一句,签上“关露”两个字。手腕酸痛的厉害,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胶水封死。在信封上写下“王炳南亲启”。
做完这一切,她的视线又落回了桌上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正面的王炳南依然微笑着看着她。
关露伸出手,把照片翻到了背面。
她看着王炳南写下的那句“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桌面上。
但她依然没有哭出声。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重新握紧了笔。在“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的下方,空出一行,然后用她那娟秀中透着决绝的字迹,续写了两句诗。
那是古人的一句词,此刻却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墓志铭: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王炳南的承诺是“一世”,而她的回应,是“独我痴”。
这是一场幽梦。她在这场梦里,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想拉她出来的人,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向了无尽的黑暗。
写完这两句,她放下了笔。
她把那张照片重新拿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地贴了一下。然后,她找来一块新的手帕,把照片包好,放回皮箱的最底层夹层里,扣上了铜扣。
这封信,她明天一早就会投进街头的邮筒。
第二天清晨。
香港的街头刚刚苏醒,有轨电车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关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宽边的帽子,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她在一个黄铜色的邮筒前停下了脚步。
手里捏着那封连夜写好的绝交信。
她看着邮筒上投递口的黑暗,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只要一松手,她和王炳南之间,就彻底完了。那些温暖的过去,那些对未来的期许,都会随着这封信,被永远地切断。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飞过。
关露松开了手。
信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落进了邮筒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港早晨微凉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悲伤、痛苦和软弱,都被一层坚硬的、如同冰封般的冷漠所取代。她压低了帽檐,转过身,迎着风,向着码头售票处的方向走去。
从这一刻起,那个写《春天里》的关露死了,那个会为爱情流泪的胡寿楣也死了。
她走进了一扇无法回头的门。门外的阳光、鲜花、歌声,以及那个叫王炳南的男人,全都留在了门外。
(第二卷 完)
第三卷 无名者(1939—1945)
第一章 76号的铜证章
上海的冬天,总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阴冷。这种冷不比北方的风雪,它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出的气都仿佛能在半空中结成冰渣。
从香港回到上海的第十天,关露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机是弄堂口烟纸店里的公用电话。黑色的胶木外壳,拨号盘上沾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关露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大衣,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个下巴。她的手指按在拨盘上,每转动一下,那生硬的“咔嗒”声就在寂静的铺子里被放得无限大。烟纸店老板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在这个孤岛时期,生面孔或者形迹可疑的人,总能引起人们本能的警觉。
关露没有在意老板的目光。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盲音,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她在心里默默排练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词。她不再是那个写诗的女作家关露了,从今天起,她是一个走投无路、贪生怕死、想要攀附权贵的落魄文人。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和极度的防备:“哪位?”
“是李大哥吗?”关露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点弱不禁风的迟疑,甚至刻意添了一丝慌乱,“我是关露。绣枫的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关露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接着,李士群的声音立刻热络了起来,爆发出一种夸张的笑意:“哎哟,是关家妹子!稀客,稀客!你在哪里?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刚从外面回上海,遇上点难处。”关露按照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的词说着,目光盯着烟纸店玻璃柜台上的一只落满灰尘的糖罐,“想找李大哥帮个忙。”
“好说,好说。你明天下午三点,直接到极司菲尔路76号来找我。到了报我的名字。”李士群没有多问,直接报了地址。
挂断电话,关露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北风中。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支钢笔的笔帽,金属的冰冷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关露叫了一辆黄包车。
“极司菲尔路。”她报出地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车夫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听到这三个字,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拉起车把,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奔跑起来。越往西区走,路两旁的建筑就越发显得肃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边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板,偶尔有几张褪色的抗日标语在风中翻卷。有插着太阳旗的黑色汽车呼啸而过,卷起一地的落叶和尘土,车夫赶紧把车拉到路边躲避。
黄包车在一条宽阔的弄堂口停下。车夫放下车把,甚至不敢往弄堂深处看一眼,接了钱便匆匆拉着车跑了。
关露站在原地,抬头看去。
这就是极司菲尔路76号。
高高的院墙,顶上拉着黑色的铁丝网,隐约能看到里面探出的机枪枪管。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紧紧关闭着,门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挎着盒子炮的警卫。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但那种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森气,足以让任何路过的人绕道而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走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的警卫厉声喝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我找李士群李先生。约好的。我叫关露。”关露站定,看着警卫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不带任何怯意。
警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个穿着半旧大衣、面容清秀的女人,站在76号的铁门前,这画面多少有些违和。警卫转身走进旁边的岗亭,摇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铁门上开了一扇小侧门。
“进去吧。在会客室等。别乱跑。”警卫冷冷地挥了挥手。
关露跨进那扇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仿佛彻底切断了退路。
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劣质烟草、刺鼻的消毒水,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几排红砖楼房立在院子深处,窗户大多紧闭着,里面似乎有人在影影绰绰地走动。偶尔有穿黑呢大衣的男人快步走过,腰间鼓起一块,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关露。这里的人走路都没有声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禁忌上。
她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室。里面的陈设极其奢华,与外面的阴森格格不入。厚厚的地毯,红木的家具,沙发上铺着上好的进口皮草,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名的油画。
门被推开,李士群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脸上的肉有些横,但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种精明与狠辣。跟在李士群身后的是他的妻子,叶吉卿。叶吉卿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丝绒旗袍,披着貂皮披肩,浑身散发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关家妹子!”李士群大步走过来,伸出大手,“哎呀,这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有气质了!绣枫妹妹好吗?我可是一直念着她的好!”
关露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李大哥,叶姐姐。绣枫在重庆挺好的,她托我代她向你们问好。”
叶吉卿走过来,亲热地拉住关露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哎哟,关小姐,你这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上海的冬天不比别处,冻坏了可怎么好。快来,坐下烤烤火。”
“坐下说,坐下说。”李士群摆了摆手,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关小姐,你在电话里说遇上难处了?尽管开口。当年我在落难的时候,要是没有绣枫接济你嫂子,我李某人哪有今天。绣枫的恩情,我是永远不敢忘的。”
关露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了片刻。她在脑海里迅速过着台词,她要表现得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文人,而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地下党。
“李大哥,我不瞒你。”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踌躇,“这几年局势乱,我原本在学校里做点事,写写文章。可是现在……左联的那些朋友都散了,杂志也办不下去。我……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拿不出来了。”
她说完,抬起头,略带生硬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期盼:“我听说李大哥现在在上海滩很有办法。我想……能不能麻烦你,在76号给我找份事做?抄抄写写,做个文书也行。我总得活下去。”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的炭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士群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她。那种目光,像是一条毒蛇在审视猎物。他是一个搞情报出身的特务头子,多疑是他的本能。关露是上海滩有名的左翼诗人,突然跑来找一个汉奸特务讨生活,这背后有太多让人怀疑的理由。
关露迎着李士群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丝心虚都会被对方捕捉到。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因为贪生怕死或穷困潦倒而堕落的文人。
“关小姐是社会名流,”李士群吐出一口烟,语气慢条斯理,“你那个《春天里》可是全上海都在唱。你这身份,在我这里做事,不觉得委屈?”
“名流不能当饭吃。”关露苦涩地摇了摇头,“李大哥,外面的世道什么样,你也清楚。我那些清高的朋友,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李士群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关小姐是个爽快人。不过,我这里干的可不是写文章那么风雅的事。你一个女文人,怕是不习惯。”
他顿了顿,走到关露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拿起桌上的钢笔,迅速填了一个数字,推到关露面前。
“这样吧,你生活有困难,先在我这里拿点钱用。当哥哥的接济一下妹妹,天经地义。至于做事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关露一眼,“以后再说。”
桌子上,那张薄薄的支票静静地躺着。关露看着那张支票,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明白李士群的试探。如果她坚决不收,那她可能真的是带有别的目的来的;如果她收了,她就坐实了是一个贪图钱财、可以被收买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拿起了那张支票。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定。
“谢谢李大哥。”她低声说,把支票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李士群看着她收起支票,眼神里的戒备稍微褪去了一点。他终于相信,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诗人,也只不过是个在乱世里为了生计折腰的普通女人。
“不过,”李士群突然话锋一转,“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76号的大门,也不能让你白跑。以后在上海滩,遇到什么麻烦,你总得有个凭证。”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块铜制的圆形证章。上面刻着“特工总部”几个字,和一个号码。
他把证章递到关露手里。
“拿着这个。以后你在上海,遇到什么巡捕房或者日本宪兵队找麻烦,亮出这个,没人敢动你。”
那块金属很凉,沉甸甸地压在关露的手心。它的边缘有些粗糙,似乎是赶制出来的。
关露低头看着那枚证章。那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向魔窟深处的钥匙。有了它,她不仅可以自由出入76号,甚至可以接触到许多机密。
“谢谢大哥。”她再次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她拉开手袋的搭扣,把证章放了进去。“啪”的一声轻响,搭扣合上。
“好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让你嫂子陪你走走。”李士群挥了挥手,算是送客。
叶吉卿站起身,热情地挽住关露的胳膊:“走,关小姐,我带你去后院转转。这宅子,后面风景可好着呢。”
关露被叶吉卿拉着走出了会客室。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时,旁边有一扇铁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浓烈的潮湿和血腥味。关露下意识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是一条通向地下的台阶。台阶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惨叫,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关露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怎么了?”叶吉卿察觉到了她的停滞,转过头问。
“没……没什么。”关露迅速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这走廊里,风有点大,冷得很。”
“是啊,这房子老了。”叶吉卿没有在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回头我让人给你拿件披肩。”
关露跟着叶吉卿走出了那道阴冷的走廊。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这座院落。
她走出76号的大门,门卫这次没有拦她。
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却依然觉得肺里塞满了刚才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招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车子在石板路上颠簸,手袋里的那枚证章随着颠簸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她把头靠在车篷的支架上,闭上眼睛。第一次试探,她拿到了这枚证章。接下来,她需要慢慢用这枚证章,去转动这把锁。
第二章 旗袍、麻将与雨巷里的冷哼
从那天起,极司菲尔路76号的门卫,看到关露时不再盘问了。那枚冰冷的铜制证章成了她的通行令。
时间很快滑入了1940年。上海滩依然是一片繁华与腐烂交织的景象。虽然外面战火连天,大半个中国都在日军的铁蹄下呻吟,但霞飞路和百乐门附近的霓虹灯依然彻夜闪烁。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成了孤岛中的孤岛,有钱人在醉生梦死,穷人在饿死街头。
关露成了76号李公馆的常客。
最初,叶吉卿只是叫她来聊聊天,解解闷。关露表现得很识趣,她深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来“讨生活”的落魄文人。她不再像以前当作家时那样清高,而是顺着叶吉卿的话头,聊些女人之间的话题——哪里新进了一批法国香水,哪家裁缝铺的旗袍盘扣手艺最好,哪家百货公司上了最新的美国丝袜。
很快,叶吉卿拉她上了牌桌。
打麻将是叶吉卿最大的爱好。李公馆的二楼有一间专门的棋牌室,四面摆着红木太师椅,中间一张镶着螺钿的红木麻将桌。墙上挂着西洋的油画,屋里点着上好的檀香。
关露原本不太会打麻将,但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她很快就学会了。甚至可以说,学得很好。她学会了算牌,学会了察言观色,更学会了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给叶吉卿喂牌。她得让叶吉卿赢得舒服,赢得自然。
“碰!”叶吉卿高兴地把两张牌推倒,笑逐颜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哎呀,今天手气真好。关小姐,你这牌打得还是太软了,总是便宜了我。你这样,李先生怕是要怪我欺负你了。”
关露微微一笑,摸起一张牌,随手打出去,动作慵懒:“我哪里懂什么牌技,全靠叶姐姐手下留情,让我少输一点当铺钱。”
坐在对面的是个伪政府的官太太,姓赵,胖乎乎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她掩嘴笑道:“关小姐现在是越来越有官太太的派头了。不过,你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你那些左联的老朋友,怕是背地里要骂死你了吧?我可听说了,好些报纸上都在指桑骂槐呢。”
关露摸牌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象牙牌面上滑过。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常态。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骂就骂吧。骂我,我也不会少一块肉。这年头,清高能当饭吃吗?他们那些清高的人,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指不定在哪个亭子间里饿肚子呢。”
叶吉卿睨了那个赵太太一眼,打着圆场:“提那些穷酸文人干什么?他们懂什么。关小姐这叫识大体,识时务。以后在这上海滩,还得靠李先生罩着。”
关露没有说话,低头看牌。牌面上的“中发白”在她眼前晃动着,像是一张张嘲讽的脸。
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混杂着女士们的香水和高级香烟的味道,熏得人有些头晕。关露穿着一件刚做好的玫瑰红印花绸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进口的羊绒衫。她的头发被百乐门的理发师精心烫过,卷曲地披在肩头,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她看着自己指甲上涂着的鲜艳蔻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双手,曾经在煤油灯下抄写过泣血的诗句,曾经在闸北的泥水里握过濒死士兵的手,现在,却在这里熟练地摸着麻将牌。
现在的她,不仅穿着旗袍,坐着李公馆的黑牌汽车招摇过市,甚至在警备司令部都有几分面子。她彻底成了李士群夫妇的“自己人”。
但当她一个人回到住处,脱下那身华丽的旗袍,站在镜子前时,她看到的只有一张疲惫的、快要不认识的脸。
流言蜚语像暗处的苔藓一样,在文艺界和左联旧友中疯狂滋长。
有一天傍晚,关露从百乐门做头发出来,天空下起了淅沥的秋雨。她没有叫车,撑着一把黑绸伞,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两个男人刚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几本旧书,正在避雨。关露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她从前在左联一起共事过的作家,姓林和姓孙。大家一起开过会,一起发过传单。林作家还曾经夸赞过她的《春天里》,说那是真正属于大众的旋律。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她想开口叫他们的名字,想问问他们最近在写什么,想问一句大后方的情况。
但那两个作家也看到了她。
他们停住了交谈,目光越过雨丝,落在关露身上。他们看着她身上那件昂贵的深紫色丝绒旗袍,看着她手里精致的皮包,看着她那张被胭脂水粉修饰得明艳动人的脸。
那个年轻的孙作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极度的鄙夷。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关露,然后拉了一把身边的同伴。
“走,别脏了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两人撑开伞,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雨幕中。那位林作家在离开时,回头看了关露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和惋惜,但他什么也没说。
关露举着伞,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微小的水花。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死死地捏着伞柄,骨节泛白。
“我不能辩护。”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的,她不能辩护。她不能告诉他们,她在这里穿旗袍、打麻将、陪着笑脸,是为了什么。一旦她说了,哪怕只是透露一个字,所有人的命就都没了。她必须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把“汉奸”这顶帽子戴得稳如泰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胸口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压下去。她转过身,继续朝前走。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了。
关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响了好几声,才慢慢走过去接起。听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喂,哪位?”
“姐,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妹妹胡绣枫急切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长途线路上特有的滋滋杂音。
“绣枫?”关露握紧了听筒,“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姐,我没事。”胡绣枫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虑和担忧,“上海那边,传得好难听。你到底在上海做什么?有人说你天天跟76号的人混在一起,还坐他们的车。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叫你什么?叫……汉奸!”
那个词,终于从自己的亲妹妹嘴里说出来了。
关露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姐,你到底是有原因的,对不对?”胡绣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任务在身?你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说!我是你亲妹妹啊!”
关露的指甲死死掐着电话线。
“绣枫。”她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别问我,也别管我。你忙你的。”
“姐!”胡绣枫急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连我也要瞒着吗?”
“绣枫,记住——”关露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追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过了好一会儿,胡绣枫哽咽的声音传来:“好。我信你。我等你回来解释的那天。”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关露拿着听筒,在原地站了很久。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新旧时代》的草稿。
她摸了摸那粗糙的稿纸,然后关上抽屉。旗袍越做越高档,朋友越来越少。她在黑暗里越走越深,深到连一丝回头的路都看不见了。
第三章 两只茶盏的交锋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
那天早晨,上海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厚重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街头的报童挥舞着号外,在寒风中跑得满脸通红,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劈了叉:“看报看报!日本向美英宣战!珍珠港遭轰炸!皇军进驻公共租界!”
上海的孤岛时期彻底结束了。日军的大部队开进了公共租界,太阳旗挂满了外滩的建筑,连跑马厅的草坪上都停满了日军的军用卡车。街上到处都是铁丝网和沙袋,穿黄呢军装的日本兵端着刺刀,在街头盘查过往的行人。
76号里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李士群的步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平八稳,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凶,脾气也越发暴躁。有时候关露坐在楼下客厅里,都能听到二楼办公室里传来他砸碎茶杯的怒骂声,或者是对下属毫不留情的训斥,甚至拔枪的动静。日本人势头正盛,但李士群是个精明人,他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他手里沾了太多抗日志士的血,一旦日本人靠不住,国民党军统不会放过他,中统也不会放过他,他需要给自己留后路了。
关露把这些看在眼里。她坐在牌桌旁,一边给叶吉卿喂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公馆里那些焦躁不安的细节。她知道,组织上说的“时机”,到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下着阴冷的冬雨。
关露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打着伞,像往常一样走进了76号的大门。警卫已经认得她,连证章都没看就直接放行了。
今天没有牌局。叶吉卿去百货公司看新到的皮草了,据说是法国刚刚运来的,她要在那儿耗上整整一个下午。李士群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看文件。
关露推门进去时,李士群正靠在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眉头紧锁,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几根还带着没完全熄灭的火星。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烟草味,压抑得像是在水下。
“李大哥。”关露收了伞,把湿漉漉的伞立在门边的瓷缸里,又脱下大衣搭在衣帽架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哦,是关小姐啊。”李士群抬眼看了看她,脸上的横肉松弛着,勉强扯出一个笑,“今天你嫂子不在,你只能自己找点事干了。”
关露走到茶几旁,没有坐下。她拿起一旁的紫砂茶具,开始泡茶。她动作很稳,洗杯、置茶、注水。热水冲入茶壶,茶叶翻滚,一股清淡的龙井茶香在沉闷的屋子里散开,稍微冲淡了一些呛人的烟味。
她把一杯茶端到李士群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了另一杯。
“李大哥最近好像心事很重。”关露轻轻吹去茶面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李士群用鼻子哼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世道,哪天没心事?日本人今天占了这里,明天打那里,这上海滩一天一个样。我这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搬家了。”
关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外面的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过了一会儿,关露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安静的会客室里却异常清晰。
“李大哥,这几年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关露的声音轻了一些,目光直视着李士群的眼睛。
李士群端着雪茄的手猛地一顿。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烦躁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警觉,瞳孔微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关小姐这话,”李士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杀气,“是什么意思?”
关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稳稳地放回桌上。
“我们的一个老朋友,”关露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准,“经常托我问候你。他很关心你。”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外面的雨声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只剩下墙角的红木落地钟发出清脆的“咔嗒、咔嗒”声,像是一把锤子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屏障。
李士群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坐直了身体,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阴冷的试探:“你的老朋友?哪位老朋友?”
关露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平静地说:“那位老朋友说,现在的局势,大家都需要留条后路。他想约你出来叙叙旧。李大哥如果愿意,他来安排。”
李士群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关露,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他是一个老牌特务,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这几年,关露在他这里进进出出,他并非没有怀疑过。但他查过关露的底,她只是个家道中落、贪图享乐的女文人,跟军统、中统那边没有任何联系。
现在,谜底揭开了。她背后站着的,是潘汉年,是那个让他一直觉得深不可测的“老朋友”。
座钟的指针走了整整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李士群脑子里在疯狂地权衡:日本人的败象、军统的暗杀名单、以及自己如果被国民党或日本人抛弃的下场。他需要一个筹码。
“你能联系上他?”李士群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能。”关露答。
“好。”李士群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上,眼神变得复杂,“你让他来安排。我要见他。”
关露端起茶盏,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茶底碰在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好。”她站起身,拿过大衣和伞,“那李大哥,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她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口,快步走向车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76号这座魔窟的门,已经被她彻底撬开了。
不久后,潘汉年秘密潜回上海。在虹口的一处隐秘公寓里,潘汉年与李士群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密谈。
谈话的内容,关露没有资格知道,也没有去问。
她只知道,在那次密谈之后,李士群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李士群开始频繁地通过秘密渠道,向新四军传递日伪军的扫荡情报。他甚至动用手里的权力,护送了大批中共领导干部和物资,越过了封锁线,进入了苏北解放区。
任务完成得极其漂亮。新四军代军长陈毅后来曾感慨地说,那次反扫荡的胜利,李士群提供的情报起了关键作用。
而在外界看来,关露依然是那个每天陪汉奸太太打麻将的女人。她的罪名,在这些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中,被彻底钉死。
第四章 《女声》杂志与母亲的死讯
1942年的春天,组织派人给关露传了一句话:“任务完成了。从今往后,你再也用不着去76号了。”
那天晚上,关露回到住处。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把那枚一直放在手袋里的铜制证章拿了出来。
证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两年了,这块牌子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现在终于可以撕下来了。她走到桌前,把证章轻轻搁在桌面上。
“叮”的一声,清脆刺耳。
结束了。76号的潜伏结束了。但她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结束。76号的门关上了,组织上又给她开了一扇更险恶的门。
几天后,关露接到了一个全新的任务:打入日本大使馆与海军报道部合办的《女声》月刊,担任编辑。
《女声》是一本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杂志,由日本人资助,但试图在中日双方之间保持一种摇摆的姿态。组织上希望她能利用这个身份,接触日本左翼人士,试图恢复与日本共产党的联系,获取更深层的情报。
这一次,不需要她从事情报的核心,只需要她“存在”。成为一个文化汉奸的标本。
关露换上了日本式的职业装。她每天按时去《女声》杂志编辑部上班。编辑部里有日本编辑,也有中国职员。印刷机的隆隆声,纸张在滚筒间快速通过的沙沙声,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稿、校对,和那些言辞暧昧的稿件打交道。有时候,她还要强忍着恶心,去参加那些中日亲善的文化沙龙,听着那些汉奸文人的高谈阔论。
1943年,更大的风暴来了。
《女声》杂志收到日本方面的邀请,要派代表赴东京参加“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这个会议是日本军国主义为了粉饰侵略、拉拢亚洲文人而搞的政治秀。
组织给她的指示是:去。去公开露面,去成为靶子,这样才能彻底稳固《女声》这个阵地。
关露作为中国代表之一,登上了飞往东京的飞机。在东京的会场上,她穿着和服,微笑着坐在台下,听那些日本政客和汉奸文人高谈阔论。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配合着完成了所有的政治合影。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示众。
回国后,报纸刊出了她的照片。
一张巨大的合影,关露站在中间,周围是日军军官和亲日派文人。照片的说明文字里,她的名字被排在显眼的位置。
这顶“文化汉奸”的帽子,彻底扣死了。
报纸被猛地拍在街头的报亭上。
“看,就是她!关露!去东京参加什么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的汉奸文人!”
“呸!当年还写什么‘不做民族未亡人’,现在自己成了最不要脸的民族败类!”
文艺界的同人们对她的口诛笔伐,甚至有人联名发表声明,将她开除出作家队伍。她的名字,成了所有爱国青年唾骂的肮脏字眼。出门买菜,卖菜的小贩认出她,把烂菜叶扔在她的脚边。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她的老家。
初冬的一天,关露在编辑部收到了一封家信。信是老家亲戚寄来的,字迹匆忙,信封上甚至沾着一点泥水。
信里说,母亲听说了她去东京开会的消息,看到了杂志上骂她的文章,气得当场吐血,病倒了。现在气息微弱,恐怕熬不过这几天了。
关露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当即请了假,疯了一样冲出编辑部,直奔火车站。她买了一张最快回老家的车票,在车厢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等她赶回老家时,天已经黑了。下着大雪。
堂屋里挂起了白幡。母亲已经走了。就在前一天晚上。
亲戚们看着她,眼神里只有冷漠和鄙夷,仿佛她是个带来灾祸的瘟神。
“你走吧。”一个长辈挡在门口,声音冷酷得像外面的冰雪,“她闭眼之前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教了你读书识字。她不让你进这个门,怕脏了祖宗的地。”
关露站在门外。大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冷的水。
她没有辩解一句。因为她无从辩解。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母亲当年教她认字时用过的一方砚台。她本来想把它还给母亲,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好好读书,好好写字。
她弯下腰,把那方砚台轻轻放在了门槛前。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第三卷 完)

第四卷 汉奸(1945—1976)
第一章 胜利日的《汉奸名录》
1945年8月15日,正午。
上海的弄堂里,原本嘈杂的市声突然停滞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的声音——巷口小贩的叫卖声、二楼夫妻的吵架声、弄堂底老虎灶烧水的咕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在同一秒内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吹过弄堂的穿堂风都停住了。
人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或者停下脚步站在街心,茫然地望向街头那个巨大的黑色广播喇叭。
广播喇叭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声。随后,一个毫无生气、带着浓重鼻音的日文嗓音,开始宣读《终战诏书》。听不懂日文的百姓们仰着头,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个日文录音播完,广播员用极其兴奋、甚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的中文喊出:“日本无条件投降!我们胜利了!”
整座城市像一锅突然沸腾的水。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把弄堂上空的晾衣竹竿都掀翻。商铺的老板拿出了藏在柜台底下的鞭炮,在街口噼里啪啦地放起来,红色的纸屑混着浓烟,在街道上飞舞;弄堂里的孩子们敲打着搪瓷脸盆,满街乱跑;素不相识的人在大街上拥抱,有人笑,有人嚎啕大哭。八年的屈辱、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和鞭炮的火药味彻底炸开。
关露坐在她那间十几平米的亭子间里。
窗户半开着。风把外面的喧闹一阵阵地送进来。她坐在那张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把剪刀和一件缝补了一半的旧衬衫。这衬衫领子已经磨破了,她正用细密的针脚一点点地缝着。
收音机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她放下手里的剪刀,看着窗外,透过晾衣竹竿的缝隙,看着远方天空上飘着的一缕白云。阳光打在窗框上,有些刺眼。
她也在笑。嘴角极其缓慢地往上牵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八年。从她接下那道密令开始,整整六年。她在那个魔窟里周旋,在汉奸文人的圈子里戴着面具,听着同胞的唾骂。现在,这座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终于轰然倒塌了。
她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把脸。水有些凉,扑在脸上,让她觉得真实了一些。她换上一件干净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梳了梳头。她打算上街去买份报纸,顺便感受一下外面那久违的、属于中国人的阳光。
她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挥舞着小旗子,喊着口号。关露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看着那些年轻的笑脸,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眼泪,突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脱下那身沾满污名和血腥的戏服,做回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了。
“号外!号外!日本投降!国民政府公布《汉奸名录》!”
报童抱着一大摞报纸,从远处飞奔而来,满头大汗,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破了音。
关露叫住报童,递过去一张法币,接过一份还带着浓烈油墨味的报纸。
头版上,印着巨大的黑体字标题。她站在这喧闹的街头,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目光一行一行地在上面移动。
在文化界的版块,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胡寿楣,而是那两个字:
关露。
她甚至没有看到上面具体写了什么罪名,那几个铅字就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涉嫌附逆”、“文化汉奸”、“参加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
周围都是欢呼的人群。有人在庆祝着正义的伸张,有人在痛骂着名单上的卖国贼。
关露捏着那份报纸,慢慢地转过身,往弄堂里走。
街上的阳光依然灿烂,甚至有些刺眼。但照在她背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刚刚还觉得如释重负的胸腔里,现在空荡荡的。她突然觉得,外面的欢呼声离她极其遥远。
她走回亭子间,关上门。将那份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胜利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在世人眼里,那个写下《春天里》的才女,早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她期待的阳光,依然没有照到她身上。
几天后,危险开始逼近。
军统和国民政府开始在各大城市大肆抓捕汉奸。一些曾经在汪伪政府任职的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从公馆里拖了出来,直接押赴刑场。
关露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上海。她的身份在中共高层是绝对机密,由于潘汉年等单线联系人的特殊处境,她的档案在明面上根本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如果留下来,她会被当作汉奸处决。
在一个深夜,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敲开了她的门。这是组织派来接应她撤离的交通员。
“关露同志,组织命令你立即撤离上海,去苏北解放区。”交通员压低声音说。
关露点了点头。她收拾了一个小藤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临走前,她走到桌前。桌上放着那枚早就没用的76号铜证章,还有那支笔。她把笔放进藤箱,又把那张王炳南的照片,用手帕包好,放在了最底层。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年的亭子间,关上门,跟着交通员走入了夜色。
第二章 苏北的审查与撤回来的脚
撤离的路途极其凶险。
穿过日伪军的封锁线,越过国民党的盘查哨,关露在交通员的带领下,昼伏夜出,辗转了半个多月,终于踏上了苏北解放区的土地。
这里的天是蓝的,空气里没有大上海那种腐朽的脂粉味和血腥气。到处都是穿着灰布军装的军人,以及唱着革命歌曲的青年。田野里,农民们在分田地,脸上洋溢着翻身的喜悦。
关露拎着藤箱,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到了苏北,到了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家”,一切就会好起来。她终于可以脱下那身沾满污名和血腥的戏服,做回自己了。
但迎接她的,不是鲜花和掌声,也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长达数月的、极其冷酷的政治审查。
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关露坐在一张长凳上。她对面,是一张旧木桌,坐着两个负责审查的干部。他们穿着整洁的军装,目光锐利,手里拿着笔。
“关露同志,”审查干部翻着手里的材料,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你的档案我们看过了。但关于你在上海76号和《女声》杂志期间的具体工作情况,缺乏书面证明。你的上线潘汉年同志目前也无法给出详细的单线联络记录。你必须在组织面前,如实交代你这几年的所有行为。”
关露看着他们,声音有些发哑:“我在上海的每一步,都是组织安排的。我策反了李士群,传递了情报。这些,潘汉年同志都知道。”
“潘汉年同志有他的工作,但你个人的情况,必须要有旁证。”审查干部用笔在纸上敲了敲,发出不耐烦的笃笃声,“你在《女声》杂志工作了几年?去日本开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穿了和服?”
“那是任务。是为了掩护身份,稳固阵地。”
“那为什么文艺界有那么多文章批判你?为什么你的很多朋友都证实你确实与汉奸来往密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关露,你不要以为你到了解放区,就可以把过去的污点一笔抹杀。”
关露闭上了眼睛。这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割裂感。她面对敌人的枪口、面对76号的酷刑威胁时,连眼睛都没眨过;但现在,面对自己人的质问,她却感到一阵阵的寒冷和无力。
她不能辩护。潘汉年当年说的话,像诅咒一样应验了。即便她回到了“家”,在这个组织内部,她依然是一个满身污名的异类。一旦她详细剖白自己,就会牵扯出那些依然潜伏在敌营的人,就会违背隐蔽战线“打死也不说”的铁律。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最终只给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这是抗拒审查!”审查干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种态度,是极度危险的!”
审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关露被安排做一些抄抄写写的边缘工作。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一个从上海滩跑回来的、名单上的“文化汉奸”。
在这个期间,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件事:与王炳南重逢。
她以为,无论外界怎么误解她,只要他理解她,只要那个在照片背后写下“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的男人还在,她就能挺过去。
但命运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那天上午,在千里之外的南京。
王炳南正要登上一架军调处的飞机。那是一架每周只有一班的飞机,飞往苏北淮阴。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去见她。他想告诉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动摇。
他的脚已经踏上了飞机的舷梯。螺旋桨搅起的巨大气流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停在了跑道旁。邓颖超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飞机旁,叫住了他。
“炳南,你下来,不要去了。”邓颖超的语气很急,但不容置疑。
王炳南愣住了,他站在舷梯上,手扶着舱门。
“组织上决定,你不能去看关露。”邓颖超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关露同志是好同志,但她在上海的这段经历,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群众都认为她是文化汉奸。你长期从事外事工作,如果在这种时候和她结合,社会影响不好。对你的工作极其不利。你要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
这五个字,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王炳南站在舷梯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即将起飞的飞机,又看了看面前严肃的邓颖超。那只已经踏上飞机的脚,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撤了回来。
他最终没有上那架飞机。
回到驻地后,他坐在桌前,拿起了那支笔。那支墨绿色的派克笔,是关露送给他的。他写了一封绝交信。
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史料上只记载,他把“因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几天后,这封信送到了苏北。
关露坐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外面的风刮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看着信上的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却好像看不懂了。
没有背叛,没有移情别恋,只有一句“以大局为重”,和一句“对不起”。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以为她已经承受了世界上最重的误解和委屈,但原来,在这个“大局”面前,她个人的爱情、她仅存的一点精神支柱,也可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
她慢慢地折好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几天,她经常一个人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朝着南方看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理。
有一天夜里,她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接着,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在屋子里砸东西,用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大声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还会发出凄厉的笑声。
组织上把她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为严重的神经衰弱和精神分裂症状。
在病房里,她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章 1955:审讯室里的三个字
1955年的春天,北京的风沙很大。
关露住在东城的一处旧院子里。这几年,她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当年从苏北精神病院出来后,她被安排在北京的一些文化出版单位做些边缘工作。没有具体的职务,没有明确的身份,头顶上那顶“汉奸”的无形帽子,虽然组织内部不完全认账,但外界的冷眼和周围人的提防,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把她死死地隔绝在人群之外。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每天下班,她就回到那间有些阴暗的屋子,看书,写点东西,或者只是坐在窗前发呆。那张王炳南的照片,依然被她压在箱底。她不去看,也不去扔。
她不知道,一场足以摧毁她仅剩半条命的风暴,正在北京的政治中心酝酿。
1955年4月,潘汉年在北京饭店向党组织交代了他在抗战期间秘密会见汪精卫的历史问题。随后,潘汉年以“内奸”罪名被逮捕。这就是震动全国的“潘汉年、扬帆案”。
潘汉年出事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隐蔽战线的旧部中传开。一张巨大的网撒了下来。凡是当年与潘汉年有过单线联系、或者在工作上有交集的人,全部被列为审查对象。
关露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天下午,关露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旧衬衫。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门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其中一个人出示了一张盖着公章的逮捕证。
“你叫关露?”对方问。
“是。”关露的手里还捏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衬衫,针尖上还带着线。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历史问题需要你协助调查。”
关露看着那张逮捕证。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大吵大闹。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桌子,把衬衫放在椅背上,把针插在线团上,说:“我拿件外套。”
她被带上了停在外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入北京的一处秘密看守所的大门。高墙、电网,灰色的水泥墙面,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冰冷。
审讯室的灯光永远是那么刺眼。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直射着她的脸。一张没有抽屉的木桌,两把椅子。墙壁上有一道道陈旧的划痕,那是无数人在绝望中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关露,坐吧。”审讯员翻开面前的卷宗,连头都没有抬,“你是哪一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
“1932年。”关露的声音很平淡。
“1939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去上海的?谁指派的?”
“华南局。潘汉年同志。”
“潘汉年是个内奸。”审讯员突然加重了语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关露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他指派你,是不是为了让你潜伏在组织内部,刺探情报?你必须要认清形势,彻底交代你们之间的特务联系!”
关露抬起头,看着审讯员。因为长期熬夜和精神折磨,她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没有丝毫躲闪。
“我是去执行任务的。打入汪伪特工总部76号,策反李士群。”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有什么证据?”审讯员用笔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脆响,“你的档案里,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录是空白的。没有人能证明你当时是替谁工作。你在76号待了两年,在《女声》杂志待了三年,还去了东京开会。你口口声声说是任务,为什么一点证明都没有?”
关露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指节里,掐出白色的印子。她怎么证明?潘汉年被抓了,当年单线联系的领导人现在成了“内奸”。她如果说出潘汉年,只会被当作“特务头子的同伙”;她如果说出那些还在潜伏的同志,就会害死他们。
“因为那是隐蔽战线。”她的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晰,“单线联系。潘汉年知道,组织知道。”
“潘汉年已经交代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在上海具体做了些什么。你拿不出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审讯员冷笑了一声,将一份材料摔在桌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文艺界那么多人都指认你是汉奸,你还要狡辩吗?”
关露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她该怎么说?她不能说出潘汉年当时嘱咐的那句“不辩护”;不能说出她是如何用旗袍和笑脸去换取李士群的信任;不能说出她是如何看着母亲含恨而死,听着同胞骂她“汉奸”。那一段黑暗的历史,本就是由无数个“不能说”构成的。
“你在日伪时期,究竟是为谁工作?”审讯员厉声喝问,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关露低下头,看着水泥地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我没什么可说的。”
审讯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清了吗?”
“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能知道。”关露的声音像游丝一样,在空气里浮着,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把她带下去。”审讯员合上卷宗,冷冷地下令。
此后的几个月里,这样的审讯反复进行。他们企图从她的口中撬出“潘汉年特务集团”的罪证。他们把她在《女声》杂志发表的文章摔在她面前,逼问是不是受日本人指使写的;他们拿出她陪叶吉卿打麻将的照片,质问她是不是在做权钱交易。
面对所有的质问,她只用三句话回应:“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你们看着办。”
她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1956年,因为实在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反革命罪行,她被释放了。
但这次释放,没有平反,没有结论。她头顶上不仅戴着“汉奸”的帽子,又多了一层“潘汉年集团嫌疑人”的阴影。原单位无法再接收她,她被下放到偏远的农村干校去劳动。
第四章 秦城:铁钉磨成的针
如果说1955年的入狱是一场政治审查,那么1967年的入狱,则是一场纯粹的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绞杀。
文化大革命爆发了。狂热的红卫兵和造反派冲进干校,把像关露这样有“历史污点”的老家伙拖出来批斗。曾经安静的干校变成了狂热的修罗场。
“大汉奸!女特务!打倒关露!”
她被两个人反剪着双臂,按在铺满碎玻璃碴和石子的高台上。脖子上挂着一块沉重的木牌,细铁丝勒进后脖颈的肉里,勒出了一道血痕。木牌上用黑墨水写着“汉奸”两个字,墨水没干,顺着木板的纹理滴下来,流进她的衣领里,又黏又冷。
有人往她身上吐唾沫,有人用皮带抽她的背。台下的口号声震耳欲聋。关露闭着眼睛,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她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像一截枯木一样任由他们摆布。那双曾经写下过无数优美诗句的手,此刻只能死死地撑着地面,防止自己一头栽倒下去。
1967年7月,她再次被正式逮捕。这一次,关进了秦城监狱。
秦城监狱的牢房比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冷。这里的水泥墙壁像是常年往外渗水,阴冷刺骨。即使在夏天,牢房里也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关露的身体在多年的折磨下已经彻底垮了,严重的关节炎让她甚至无法正常蹲下。她被剃了光头,穿着一身粗布囚服,胸前印着属于她的编号。
她再次面对审讯。专案组为了逼她承认是“潜伏特务”,对她进行了连续不断的“车轮战”。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探照灯,直射她的眼睛。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她坐在那把硬木椅上,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摇晃,嘴里满是干裂的血腥味,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说!你去东京开会,是不是接受了日本特务机关的潜伏任务?”审讯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
“说!潘汉年是不是给你留下了秘密电台?”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逼问。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喉咙里像是在吞刀片。
“泼醒她!”
一桶刚从水龙头上接来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关露猛烈地咳嗽起来,水呛进气管里,她弓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水珠顺着她光秃秃的头皮滴在灰扑扑的囚服上。
“你到底认不认罪?”审讯员把一沓写好的供词纸扔在她脸上。
关露缓缓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她干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荡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让我认什么,我都可以认。”她看着审讯员,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但历史,不是我认了就能改的。”
“顽固不化!”专案组的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既然定性已经下了,口供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他们需要的只是折磨,需要她屈服。
她被拖回了牢房,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在光秃秃的硬板床上。
关露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这套衣服已经穿了很久,破了几个大口子。这里没有针,也没有线。在那种极度的寒冷和孤独中,她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自己烂在这里,不能光着身子出去。母亲当年教她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女人,要会自谋生活,要有骨头。
有一天放风的时候,她在院墙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生锈的铁钉。那是建筑工人遗落下的。
她趁着看守转身点烟的空当,快步走过去,用脚踩住那枚铁钉。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枚钉子,而是什么救命的宝贝。她假装提鞋,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枚冰凉的铁钉,迅速塞进袖口的缝隙里。
回到牢房后,她把铁钉拿出来。钉子很粗,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红褐色的铁锈。她没有钳子,也没有锉刀。她只能把钉子放在牢房那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用牙刷的塑料柄,或者用脚后跟,一点一点地磨。
“呲——呲——”
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坐在冰冷的地上,用那块水泥地当磨刀石。磨钉子需要极大的耐心。她每天磨一点,直到手指被磨出鲜血,直到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裂开。
看守在门外巡逻,手电筒的光柱不时从铁门的监视孔扫过。她就停下动作,把钉子和针线藏在身下的草垫里,闭上眼睛装睡。
足足磨了一个多月。那枚粗糙的铁钉,硬生生被她磨成了一根两头尖尖的、虽然有些歪扭但足够锋利的针。
她咬破手指,把血当做润滑,或者从旧囚服上抽出一根线头,穿过针眼。然后,她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脱下来,披在身上,借着铁门缝隙漏进来的微弱走廊灯光,一针一针地缝补。
针线穿过粗硬布料的闷响,在死寂的牢房里一下又一下地回响。她像当年母亲教她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把衣服缝好,仿佛也是在缝补自己被撕成碎片的命运。
有一天,看守在门上的监视孔里看到了她的动作。
“关露!你在干什么?”看守大声喝问,铁门上的小窗被猛地拉开。
关露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张满是病容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
“补衣服呀。”她举起那件衣服,指着上面的破洞,“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吧。”
看守愣住了。他看了看这个干瘦如柴的老妇人,看了看她手里那根用铁钉磨出来的针,没再说话,“啪”的一声把小窗关上了。
从1955年到1975年,关露在牢里待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把一个风韵犹存的女诗人,彻底碾成了一具干瘪的躯壳。
第五章 出狱:不戴帽子的汉奸
1975年,专案组对关露做出了最终的审查结论。
夏末秋初的一个早晨,天灰蒙蒙的。秦城监狱那厚重的铁门在齿轮的咬合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关露被狱警带到了监狱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一桌一椅,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办公桌后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面容严肃,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关露,坐吧。”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干部翻开面前的卷宗,那卷宗已经发黄、起边,带着岁月的沉重。
关露在木椅上坐下。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十年的时间,她已经被彻底折磨得脱了相。脸皮松弛地耷拉着,原本清秀的轮廓完全塌陷,牙齿掉了大半,两颊深凹。头发虽然长出了一些,但全白了,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你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查清了。”干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宣读:
“根据审查结论,你的历史问题,定为汉奸。不戴帽子。今天,你可以出去了。”
戴帽子,意味着是敌人,要批斗,要入狱,要踩上一万只脚。不戴帽子,意味着在性质上把她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可以回归社会,但“汉奸”的结论绝对不撤销。
这是一个为了维护面子而拼凑出来的畸形结论。
关露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皮微微垂着,听着那几个字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喊。她干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沙哑、难听,甚至带着一丝生理上的破音。
“有罪不判刑,无罪不洗白。”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办公桌后的干部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发作,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办手续,领东西走吧。出去以后好好改造。”
她站起身。狱警递给她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里面是她十年前被没收的私人物品。几件早就烂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服,一本旧书,还有那支旧钢笔。
她办了出狱手续。手续很繁琐,填了好几张表格,盖了几个鲜红的公章。
当她跨出秦城监狱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时,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遮了遮眼睛。手掌干枯得像树皮,青筋暴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烈的太阳了。
十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完全不知道。她手里捏着那张释放证明,站在荒郊野外的土路上。风卷着枯草从她脚边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她连个家都没有。
她曾经把一生交给了那个庞大的、名为“组织”的机器。她忍受了亲人的不解,朋友的唾骂,敌人的酷刑。现在,这台机器把她吐了出来,对她说:你是个汉奸,但你可以出去了。
她提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有人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该去投奔谁,只能凭着本能,朝着北京城的方向走。走到有公路的地方,她搭了一辆顺路的牛车。赶车的老农看着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敢多问。
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北京的街道变了很多,路上的汽车多了,有些墙上还残留着大字报的痕迹。
她被安排到了朝内大街203号。那是一栋筒子楼,她被分到了一楼尽头的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屋里除了一张破床和一张旧书桌,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那个布包,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她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片地掉落。她终于从那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牢房里出来了。但外界的误解、孤独和遗弃,像一张更大的网,把她死死地罩在阴影里。
那顶无形的“汉奸”帽子,比秦城监狱的墙壁还要重,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腰来。
(第四卷完)

第五卷 关露同志(1980—1982)
第一章 平反:不需要,我已经好了
198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缓。
北京朝内大街203号,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大白菜和废弃的纸箱,即使是白天,楼道里也是昏暗的,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时不时传来滴答滴答的漏水声,以及邻居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的争吵。
关露住在一楼尽头的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掉漆的木床,床头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摆着那方从老家一路带到北京的砚台;两把破旧的藤椅,还有一个取暖用的铁炉子,炉膛里是冷的,旁边的煤筐里只剩下一点碎煤渣。
关露靠在床头上。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严重的脑血栓让她全身瘫痪,手脚都不听使唤,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抱。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因为中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左边歪斜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药味,以及无法洗澡带来的陈腐气。
照顾她的养女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
“小X(养女)。”关露叫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流。
“哎,我在呢。”养女赶紧放下碗。
“几号了?”她问。
“三月二十三号了。”
关露费力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看向窗户。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挡住了外面的大半光线。
3月23日上午,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照顾她的养女走过去开了门。
两个穿着中山装、拎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那种国家机关干部特有的严肃和拘谨。他们一进门,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破败。这里太暗、太冷了,甚至比不上他们单位的一间档案室。
“请问,是胡寿楣同志吗?”带头的干部走到床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极其郑重。
关露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的视力已经很差,只能模糊地看到两团深色的影子。
“我是中共中央组织部的。”带头的干部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他站得笔直,双手拿着文件,开始逐字宣读:
“关于胡寿楣同志平反的决定。经中央组织部复查,胡寿楣同志(笔名关露)的历史已经查清。胡寿楣同志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受党组织指派,打入敌人内部,为党提供了重要情报,做出了贡献。不存在汉奸问题。撤销和推倒强加于胡寿楣同志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恢复其党籍,恢复其名誉。”
干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文件读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刮过树干的沙沙声,以及水房里滴水的回音。
43年的骂名。10年的牢狱。被朋友唾弃,被母亲拒之门外,被剥夺了写诗的笔,被当成一块烂抹布一样丢进历史的垃圾堆。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全被这几句干巴巴的公文洗清了。
组织部干部把文件折好,双手递到关露面前。
关露无法伸手去接。她的手像枯树枝一样蜷缩在被子外面。她只能用目光扫过那几个鲜红的字。
她闭上眼睛,干瘪的眼眶里没有眼泪。这么多年的折磨,她的泪腺好像早就干涸了。
“关露同志,”组织部干部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迟来的歉意和同情,“组织上对你这些年的遭遇深表同情。你受了很大的委屈。现在,你向党提点什么要求?无论是生活上的困难,还是医疗上的,或者需要换个好点的住处,组织都会尽力满足。”
关露睁开眼。她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渗水的黄斑。楼道里有人在走动,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她想起了当年在右玉土屋里,母亲说“人没骨头,一辈子就趴着”;她想起了在76号的走廊里,那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她想起了在秦城的牢房里,那枚生锈的铁钉。她曾经把一生交给了那个庞大的、名为“组织”的机器。现在,机器终于对她说:你没有罪。
但那些死去的岁月,回不来了。那些被碾碎的尊严,也拼不回去了。
“不需要。”她笑了笑,因为中风,嘴角有些歪斜,声音极其微弱、含混,像是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流,“我已经好了。”
组织部的人愣了一下。他们可能准备了长篇大论的安抚之词,准备了各种政策的落实方案,但在这句“我已经好了”面前,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重量。
“那……你好好保重身体。”他们留下了那份文件,放在床头,轻轻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关露在床上躺了很久。
她费力地转动脖子,看向窗户。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嗡嗡作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把窗户……推开。”她对养女说。
养女走过来,用力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框窗户。因为常年不开,窗框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带着初春寒意的风瞬间灌进了闷热的屋子,吹动了桌上那沓旧报纸,也吹散了屋里那股陈腐的药味。
关露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株老槐树。那是这栋破楼前唯一的一抹生机。春风刚刚吹过,干枯的、像死灰一样的枝条上,冒出了几颗绿色的嫩芽。
嫩芽很小,但在灰暗的天空下,却绿得刺眼。
关露看着那几颗嫩芽。那些嫩芽在她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
“春天,真的来了。”她轻声自语。
第三章 照片:一场幽梦同谁近
1982年12月5日,北京的冬天,干冷,没有雪。
这天是个星期天。早晨,屋里的光线比往常要亮一些。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微小的灰尘。
关露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听着筒子楼里逐渐苏醒的声音:邻居在公共水房接水的哗哗声,走廊里小孩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的京剧唱段。
“金英。”她叫了一声。金英是她出狱后,作协的朋友帮忙请来照顾她的安徽小保姆。前几年换过几个都不顺心,这个保姆老实温和,一直照顾她到现在。
金英推门进来,帮她翻身、擦脸。关露今天的精神出奇地好,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此刻竟透着几分清明。
“金英,你今天不用管我了。去街上转转吧,买点菜,再给自己扯两尺布做件新罩衣。晚点回来也没事。”关露看着保姆,语气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那……你一个人在家行吗?中午饭怎么办?”金英有些犹豫,平时关露的屋里是离不开人的。
“我没事。”关露甚至笑了一下,虽然因为中风的缘故,那个笑容显得有些歪斜,“今天感觉挺好。我想一个人静静,理理思绪。饿了有冷馒头,我垫一口就行。”
金英见她气色确实不错,没有再坚持,叮嘱了几句,拿上菜篮子出了门。
随着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关露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完全的寂静。没有审查员的呵斥,没有同监室犯人的呓语,也没有保姆在身边走动时那种轻微的窸窣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进行一项漫长而艰难的工程。
她用那只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死死抓住床沿的木头。她大口喘着粗气,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了起来。瘫痪的双腿毫无知觉,像两截沉重的枯木。她花费了足足十几分钟,才让自己从床上挪到了床边,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她扶着床架,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向书桌。每走一步,关节的疼痛和脑血栓带来的眩晕都让她眼前发黑。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大汗淋漓。
终于,她在那张旧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沓厚厚的、用铁镇纸压着的回忆录手稿,以及几支旧笔。
她拉开抽屉。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锁早就坏了,一拉就开。抽屉的最里面,放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
她拿出手帕,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王炳南,穿着西服,年轻英俊,目光温和地看着镜头。几十年的岁月侵蚀,相纸已经变脆,边缘也起了毛边。
关露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面,有两行字迹。
第一行,是用粗大的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深深地洇进了相纸的纹理里。那是王炳南的笔迹:“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第二行,字迹娟秀,却因为年代久远和沾染了水渍而有些模糊。那是她自己在香港那个彻夜难眠的旅店里写下的:“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她看着这两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摸。
一个是世俗的“一世”许诺,一个是古典的“独我”痴狂。这两行字,并排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场巨大的讽刺。他想要给她一世,但被时代的巨浪拍散了;她为了这份情痴,赔上了一生。
她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正中央的位置,压在稿纸之上。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书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塑料娃娃。那是结拜姐妹陈慧芝看她瘫痪后太孤独,买给她的。娃娃很旧了,原本粉红色的脸蛋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塑料的眼睛永远睁着,带着一种空洞而天真的微笑。
这些年,她给这个娃娃做小衣服,天天抱着它,跟它说话。在这间十几平米的、没有回音的屋子里,这个不会说话的塑料娃娃,是她唯一的倾听者。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摸了摸娃娃的脸,顺了顺娃娃的头发。
“咱们不疼了。”她轻声说。
接着,她拉开抽屉的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
那是安眠药。是她以失眠为由,让医生开一点、她攒一点,像老鼠搬家一样,攒了很久才攒下的一小把。
她把纸包打开。白色的药片倒在手心里,聚成小小的一堆。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对生的留恋,也没有对死的恐惧。对于这个经历了极盛与极衰、极爱与极恨、极誉与极毁的女人来说,生与死的界限,早就被历史模糊了。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半杯水。
仰起头。
水混着药片,滑过她干瘪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她慢慢站起来。这次,她没有走向床。她转过身,退后两步,靠在了那张旧藤椅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恰好洒在桌面的照片上,洒在那两行字上,也洒在那个塑料娃娃的脸上。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不疾不徐地走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藤椅上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浅,直到最后,彻底融入了空气中的死寂。
指针跨过了一个刻度。钟,还在走。但屋里的人,再也不会醒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门被推开,是关露的外甥女李康将。她今天正好休息,想着来看看小姨,顺便送点换季的衣物。
“小姨,金英呢?怎么屋里没开灯……”
李康将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李康将手里的提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看到了藤椅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却早已失去体温的关露;看到了桌上并排压着的照片,以及旁边那个正对着遗容微笑的塑料娃娃。
钟声在这个瞬间,仿佛停滞了。
第四章 三鞠躬与旧派克笔
关露的死在几天后才被发现。
由于她是自杀,且身份极其特殊,加上平反后深居简出,消息被严密封锁,没有立刻见诸报端。只有少数几个生前在隐蔽战线的旧友、左联时期的老同事,以及相关部门的人员,被通知来处理后事。
1982年12月16日,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一场极其低调的告别仪式在寒风中举行。
这一天,北京刮起了大风。北风呼啸,卷着漫天沙尘,打在公墓礼堂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气温很低,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礼堂门外没有悬挂巨大的横幅,也没有摆满花圈。来的人不多,大都是穿着黑色或灰色的厚棉衣,神情肃穆。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脚步声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在人群的最后面,走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脊背微微佝偻着,步履蹒跚,走得极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
他叫王炳南。
他走到礼堂门口的签到桌前。桌子上摆着一本白色的签到册,旁边放着一支公用的毛笔,笔杆上沾着没洗净的墨迹。
王炳南没有拿那支毛笔。
他颤颤巍巍地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右手伸进内侧的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珍贵又沉重的东西。
他摸出了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墨绿色的派克笔。笔杆上的烤漆已经磨损得斑驳不堪,露出了底下黄铜的底色,连笔夹也松动了,但笔尖依然完好。他一直留着它,贴身放着,体温将笔杆捂得微热。
那是四十多年前,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里,关露送给他的。
他拔开笔帽,握住笔杆。因为年迈和激动,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在签到册的空白处,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王炳南。
字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遒劲,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重如千钧,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放回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按了按。
他转过身,走进了告别室。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关露的遗像。照片里的她,戴着眼镜,微微微笑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遗像下面,是一个空荡荡的骨灰盒。因为找不到骨灰,棺椁里只放着她的一套旧衣服,和她生前用过的一支笔。
王炳南走到遗像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上海法租界里的相视而笑;也许是想起了一九四六年南京机场上,那只被勒令撤回来的脚;也许是想起了一九四九年,他带着德国妻子与她那一次短暂的、相对无言的见面。
他深深地弯下腰。花白的头颅低了下去。
一个鞠躬。
直起身。
两个鞠躬。
直起身。
三个鞠躬。
他直起身。没有痛哭,没有话语,也没有去握家属的手。
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告别室,走进了外面的漫天风沙里。
后来,在一次关于隐蔽战线历史的座谈会上,有人提起了关露。王炳南坐在台下,沉默了很久,最后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让一个已经驰名的左翼作家去当‘文化汉奸’,在群众中造成不好的影响。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是不妥当的。”
这句话,是他能给出的、对那段历史、对她一生,最无奈也最冷酷的注脚。
第五章 潮水(终章)
追悼会的那天,来的人不多。
夏衍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黑框照片,对身边的人叹息:
“解放后三十年,关露内心一直非常凄苦。她的死,必有原因。”
丁玲后来听到这个消息,也说了同样的话:“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应该充满阳光,但阳光照不到她。”
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骨灰。墓碑上也没有刻名字。棺椁里,只葬着她的衣冠。
她的一生,被贴过三个标签:才女、特工、汉奸。
她原本可以写一辈子诗,在阳光下接受欢呼。但她却选择走进了最黑的暗夜里,咬紧牙关,一生没有为自己辩护过一个字。
在那个没有回声的暗夜里,她只是一缕无声的影子。影子是不说话的,影子也是不需要被历史判决的。
那张照片上的两行字,依然并排躺着。
“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北京的冬风刮过八宝山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那一刻,风声仿佛变成了海风,变成了1939年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变成了时光尽头,那无边无际的潮水声。
潮水涌上来,冲刷着所有的屈辱、误解与秘密。
然后又缓缓退回去。
退得干干净净。
(全书完)

后记 关于史实与沉默
写完《关露》的最后一笔,北京正值深秋。
在创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始终面临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来自于她生命里那种极致的、无法言说的荒诞。
关露的悲剧,不在于她经历了多少肉体的酷刑,而在于她被历史彻底地“误认”。在长达43年的时间里,世人视她为汉奸,亲友视她为耻辱。她本是最擅长用文字表达的人,却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力。
本书在结构上分为五卷,从“胡寿楣”到“关露”,再到“无名者”、“汉奸”,最后归于“关露同志”。这五个称呼,就是她一生的五个切片。
在史料的取舍上,我采取了极其克制的态度。关于她早年与林汉卿、沈志远的感情,以及晚年关于“0473”编号的传闻,因缺乏权威史料的交叉印证,本书未予采用或作了淡化处理。小说不是野史,不负责提供茶余饭后的猎奇。关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类带有评书色彩的台词,因其不符关露作为左翼诗人的语言底色,也一并删去。
我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原话。
“你不能辩护。”
“我不辩护。”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需要。我已经好了。”
这些干瘪的、冰冷的短句,才是她真实灵魂的骨架。
历史没有如果,也无人有权判决她。她留下了那两句诗,便退场了。而我们这些留在岸上的人,只需倾听那潮水的声音。

附录 关露生平简表与史料说明
· 1907年 7月,生于山西右玉县,原名胡寿楣。
· 1915年 父亲病逝,随母亲生活。
· 1922年 母亲病逝,与妹妹胡绣枫寄居南京姨母家。
· 1926年 拒婚,赴上海求学,考入上海法科大学。
· 1928年 转入南京中央大学文学系。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她的故乡》,开始使用笔名“关露”。
· 1931年 九一八事变爆发,写下“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获“民族之妻”美誉。
· 1932年 加入左联,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 1937年 为电影《十字街头》作词《春天里》,风靡上海。抗战爆发后,与丁玲等赴前线慰问。
· 1939年 受潘汉年指派,打入汪伪特工总部76号,接近并策反李士群。潘汉年嘱咐“不辩护”。
· 1942年 打入日本大使馆与海军报道部合办的《女声》月刊任编辑。
· 1943年 赴东京参加“大东亚文学者代表大会”,被彻底定性为“文化汉奸”。
· 1945年 抗战胜利,被列入《汉奸名录》。后被秘密转移至苏北解放区。
· 1946年 因隐蔽战线单线联系中断,遭受严苛审查;收到王炳南绝交信,精神崩溃。
· 1955年 因潘汉年案牵连,被关押审查两年。
· 1967年 文革爆发,再次入狱,关押于秦城监狱。
· 1975年 出狱,获“定为汉奸,不戴帽子”的荒谬结论。
· 1982年 3月,中共中央组织部为其平反,恢复党籍与名誉。
· 1982年 12月5日,在北京朝内大街203号服安眠药自杀,享年75岁。身边留有王炳南照片及塑料娃娃。
(注:本小说为基于史实的文学创作,部分场景与日常对话属于合理文学重构,不替代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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