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舞笛) 最近,文友樊国耀先生将其经年整理的一部26万字的《草坡居人文集》手稿给我看,想让给写篇序言,我灯下细翻,不禁为之动容,随之应允。作为同时代人,作为风俗习惯完全相同的乡党,他的文章带给我无尽的亲切回忆与感动……
他记录家乡,记录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记录乡亲们的春种秋收、夏雨冬雪,这里是世世代代农民洒下汗水的土地;记录家乡的泼天灾难,村寨田野中抗日烈士的热血、八路军游击队的壮烈,谱写英雄赞歌的原野,也记录新中国大建设带给村里的日新月异变化;他记录民间的乡风俚俗,也记下那些难以理解的灵异见闻;他记录左邻右舍俗常乡亲的烟火色,也记录宗族中英雄人物的干云豪气;他记录个人的成长、自己的奋斗,也记录天真烂漫的童年、于“泥淖”中磕磕绊绊成长的青涩少年、青春四溢的莽撞青年;他记录军营中刻苦训练,也记录企业经营管理中艰苦奋斗;他记录自己一生多次历险的恐惧,也记录日常工作流年似水的平凡;他记录养儿育女含饴弄孙,也记录孝敬高堂血脉亲情。他记下的虽然是作为凡夫俗子个人经历的琐碎生活,尽管是些村寨市井的烟熏火燎,但同时也呈现着时代变迁中的易幻风云、社会前进中的泥泞坎坷与康庄大道上的滚滚车轮……
一座小小的山区村庄,究竟隐藏着多少生动故事,家乡人知道,在世的人知道,可他人不知道,随着村人一个个远去,后代门也渐渐淡忘了……毕竟,这个世界他来过,就不该任时光流逝不再,他要用一支纤笔记录下他生命中的五颜六色、山重水复、坎坷步履,他要告诉子孙后代祖上的来处,未来的血脉流向,他是曾协助刘邦创建大汉的舞阳侯樊哙将军的嫡传后裔,毕竟祖上有过烁目的辉煌,他要教育子孙懂得忠义传家、厚德载物、耕读勤学、向善做人,即便平凡一世,也要做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至于庸碌度日、挥霍时光。
人生于世,业力强者、功业大者,可以如日如月如星座照耀天地;业力弱者、功业小者,也会如流星划过天空,像萤火虫般游动于黑夜,光芒虽不够明亮、甚为短暂,毕竟也发出过自己的一束微弱的光,显示过他的生命。而这些,同样值得记下。
这部《草坡居人文集》纯属“草根”之作,“草坡”是个村庄的名称,具体的说就是位于河南原属许昌舞阳县,现属平顶山舞钢市的武功乡草坡村,也就是作者樊国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家园;文集所表述的内容也都是村街里巷中的烟火气息——皆为作者个人的经历、见闻、悟道和来自普通社会层面的真实故事,也就是来自草坡的一位草根作家所撰述的草根文学。舞笛阅之,心下有一种最切实的感受:草根才是最香艳的花朵和最饱满的果实之本。
它不是村志,但具有村志要素;它不是家谱,但具有家谱的内容;它不是自传,但具有自传的特质;它是基层社会最为朴素而切实的写照。
乱世招兵买马,盛世修史续志。如今生逢太平盛世,国家要修史,地方要修志,家庭要修谱。谱为志之根,志为史之基,史为民族魂。那么,民间的修谱续牒,官方的修史瓞志,樊先生的此类资料必为当地最可靠的基础性史实来源。
文章是淳朴的,正因为淳朴,却牵引出大量被时代风沙早已淹没的印记——诸如赤脚医生、忆苦思甜、红卫兵、造反派、老三篇、二七公社、斗私批修、备战备荒、反帝反修、批林批孔、三线建设、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等等词汇,不一而足。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但具有现实意义,更具史学价值。不信,再过五十年后回头看,后代一定讳莫如深,面对这些不可思议的时代,又不得不相信。
我读罢文集初稿,顿感收获满满,虽为凡人所著、写的也都是常事凡人,但意义不凡。他所记述的虽然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山村,但却蕴含有不少令人震撼的故事,村民平凡,但也在创造着成串成串的不平凡故事。常言道:雁过留影,人过留名,何况人生一世,百年路程,绝大多数都是人死如灯灭,但凡没有功业者,只要生命终止,未久便泯于人们的记忆。诚如天上落下一枚水滴,轻微的波纹迅速散去,几乎等于没有存在,甚至连个“数字”都计不上。放目四周,回望历史,多少人就这样如一丝空气般消逝于时空之中而再无踪影。人生于世,总要向未来而行,那是生命的力量促动,是生命的意义所在。同时,还要不忘从何而来,敬宗念祖,不仅是社会美德,还是传递血亲根脉的必要方法和传承民族文化的优选途径。然而,人活到今天,说明从物理意义上没绝其嗣,但从精神层面来讲,还需“不绝其祀”,也就是说有必要为后世保留“来过世上走了一遭”的影像记忆,哪怕只在狭窄的范围内保留,比如显现于亲朋范畴而不被彻底忘却,也是必要的。那么,要做到这一点,最要紧的一条途径,还是靠人祖仓颉老人家发明的文字来担负这一传承使命。
不是吗?我们为何对百年前的事件一清二楚,为何对千年前秦汉唐宋的人物如数家珍,为何对两三千年前春秋战国的典故解读得如同家事,还不全赖居功至伟的文字所给予的阐释?正是因为老祖宗为世界搭起了文字这座桥梁,我们才能够回穿于时空,来观摩古代场景,才能与古人对话。那么,再回身展望未来,当一代代人都驾鹤西去之后,后人该怎样认识您,该如何了解现在的社会生存形态与人的活动方式?只怕文字仍然是难以抛弃的最重要解读介质。
面对当今社会,舞笛我曾注意到一种现象:确有许多青少年居然说不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名字,别说更高辈分的祖上了,这是时代之悲,当今社会之叹,可人人都又很无奈。几十年的时光,我们的社会一下子从落后的农耕社会、小农经济一蹦三跳地跨越过机械化、电气化、信息化而迅速冲上了智能型社会的现代化峰巅。要说也难怪,画地为牢的地域性生存状态被完全打破,科技创新日新月异,生活方式变化之快能令人跑丢鞋子都跟不上,许多旧有的社会形态必然剧烈变化,新的记忆越多越快,旧的信息也就越容易失却。好在我们的文字能发挥出永久性记忆功能,可解决人体物理丧失后的记忆保留难题,善之善者也。
樊国耀先生今年七十有二,已经跨进古稀之阙,他的这种作为,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身影留存给子孙?是,但又不仅仅是。他记录的是一段段曾经的历史,更是一个亲力亲为的一个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他的故事同样独一无二,也是所历时期写照。还有,放在大环境来看,他的故事可能微不足道,但是,他提供的生活内容、见闻细节,可令人管中窥豹,并都将成为下一步村镇乃至县市修志,乡亲修谱续牒,个人书写家史传记真实可靠且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从这个意义上看,此举可谓之“抢救性”善行,意义非凡,功莫大焉。
关于“抢救性”这个话题,不妨“题外”来聊一下——五年前,网络中和文友讨论创作问题,本市区叶县的彭姓神交老哥弱弱地问我说:舞笛先生,我这几十年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写了不少文学方面的文章,坚持了五十多年,都是一些难忘的经历,不知道够不够结集出版成一本书的资格?我说你发给我看看,于是他转给了我,我浏览一遍,认为完全可以,便鼓励他尽快整理出版。不用说,后来如期出版发行了。他青年入伍,当的是地质勘探方面的工程兵,大半生天南海北的跑,一路崎岖,半辈子坎坷,走南闯北间他用散文记录着所见所闻,用诗歌抒发着他彼时的喜怒哀乐……结集出版印行后,分别寄给全国各地的战友,没想到战友们纷纷赞叹不已。一本几百篇短文、小诗,激起了战友们无尽的回忆,这个说四五十年前的事早已消弭于脑外,那个说二三十年前的历险事件再度拽回脑海,一篇篇文章诗词,使他们想起了许许多多早已遗忘的往事,更想起了不少已经叫不上姓名的战友和具体战斗过的地方,尤其是谁谁提起来那些英年夭折的战友,更是伤感无限,他的文章反倒激发出阵阵思念、缅怀。战友群里一下子友情浓烈得几成烤箱,话匣子怦然打开,话题瞬间多出百倍,声音激昂到高八度……后来他时不时激动地对我说:谢谢您!
尤其令我动情的是,有一次会面聚餐,他用颤抖的手捧起酒盅深情的说道:舞笛老师,如果不是您的一番鼓励,我哪来如此这般意外收获?一兜兜难忘的往事,到我百年之后,只怕连一丝轻烟薄雾都不会留下……让我欣喜的是,孩子们说这本书他们会作为传家宝珍藏并保存下去,后辈们世世代代都能看到我的事迹和模样。如此这般,怎不令我热泪盈眶?
只是未久,他又打电话给我,神情伤感地和我说:我的眼睛长期不济,多年医治始终未能凑效,几年前的担心还是发生了,果然最近视力忽然下降到看字都困难的程度,算是半瞎子状态,别说写书,读书都困难。唉,年龄大了,不少病症随时都会跑来上身纠缠呢!但随后又不无庆幸地说:舞笛老师呀,多亏网上结识了您,才有了这本书,这也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桩事了,不然现在想整也弄不成了!而后又感慨无限地叹息道,时间不等人呐,想做的事早做,该干的事快干。不然稍有闪失,多么有意义的事都会成遗憾!
原来网络也是好玩意儿,信息的迅捷,视野的拓宽,居然无意间为人挽回了一项生平遗憾。
从彭先生的这番经历中,我们该悟出一条沉重的人生道理:人生苦短,有热抓紧发,有光尽快放,毕竟时间是一维性的,只有向前流逝而没有倒回复进,否则一个“趔趄”,只怕连“抢救历史”的小小机会都不会给你。因此,当我面对樊国耀先生苦笔耕耘所结出的一串串“文果”时,不但乐意写下此文给与鼓励,还要给他点上一个大大的“赞”!还有,即使我们以“出世”或“入世”的观点来看待人生——樊先生的作为,也是一种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之举。
最后,不妨用曹雪芹《红楼梦》中的一首诗来自解:“无才可去补苍天,枉若尘世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请谁记去作奇传?”舞笛在此套用戏补,以资省悟:“人物大小皆故事,不枉尘世若许年。记下身前身后事,后人考古少作难!”
2026年10月1日于平顶山厚德苑

编辑:李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