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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顾盛杉
我是一盏马灯,
铁皮卷成我的骨骼,
玻璃罩住我的心脏,
灯芯里藏着一簇火苗。
1934年的秋天,
一个漆黑的夜晚,
一位红军战士把我从货架上取下,
轻轻擦去我身上的尘土。
他说:
同志,往后你就是我们的眼睛。
从那天起,
我的命就系在一条漫长的路上,
两万五千里,
用脚板一寸一寸丈量。
我见过于都河的夜,
河水呜咽,星光隐没,
岸边站满了送行的乡亲。
钟招子老人把我点亮,
挂在渡口的船头,
她的八个儿子都在这支队伍里,
她说:灯不能灭,
要让孩子们看清回家的路。
她的眼睛后来瞎了,
可那盏灯,她点了一辈子。
我见过湘江的血,
江水被染成暗红色,
浮桥上挤满了奔跑的身影,
炮弹在四周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
一个年轻的战士抱着我,
在弹雨中飞奔,
他的胸膛被弹片划开,
血浸透了我的铁皮。
他倒下前,把我递给身后的战友,
只说了一个字:
走。
我见过遵义城头的黎明,
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
那些争论、思辨、抉择,
一个政党在绝境中重新校准航向。
后来我才知道,
那叫实事求是,
那叫独立自主,
那叫一切从实际出发。
我见过苟坝深夜的田埂,
一个瘦削的身影提着我,
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两里多路。
他敲开另一扇门,
两个人在灯下长谈,
最终改变了几万人的命运。
那盏灯后来被人叫作“真理之灯”,
其实那天夜里,
我只是静静地照着两张凝重的脸。
我见过大渡河的激流,
铁索在风中摇晃,
对岸的机枪喷吐着火舌。
突击队员把我绑在胸前,
在枪林弹雨中攀爬,
我的玻璃罩被子弹击碎,
碎片划破他们的脸,
可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用身体护住我,
因为身后还有千军万马,
需要这一点光,
看清脚下的路。
我见过夹金山的雪,
海拔四千米的寒风,
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藏族向导特巴提着我,
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蹚路,
一趟,两趟,三趟,
他往返多次,
把一队队红军送过雪山。
临别时,红军把我还给他,
说:恩人,收下吧,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马灯红”,
他说:这盏灯,是红色的,
是红军的红。
我见过草地的泥沼,
无边无际的沼泽,
吞噬了多少年轻的生命。
老红军林伯渠把我高高举起,
在夜行军的队伍最前面,
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开:
同志们,
跟紧灯光,
脚下就是路。
女红军李坚真唱起山歌:
“手举马灯照万人……”
那歌声在草地上飘荡,
像火种,点燃每一个疲惫的心。
我见过太多太多——
半截皮带在火上烤着,
那是战士最后的干粮;
一个苹果传了一圈,
每个人只咬一小口;
雪山上冻僵的军需处长,
把自己所有的棉衣都让给了别人;
草地上并排躺着的两名战士,
一个牺牲了,另一个握着他的手,
说:兄弟,我们到家了。
我见过他们围着我学习,
徐特立老人在灯下,
用树枝在地上教战士们写字。
一笔一画,是“中国”,
一撇一捺,是“人民”。
他说:同志们,记住这两个字,
我们流血牺牲,
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我见过他们围着我开会,
讨论着明天的路怎么走,
讨论着纪律、团结、群众,
讨论着怎样把每一粒粮食分给百姓。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不是背在嘴上,
是刻在骨子里。
我见过百姓递来的热汤,
见过老乡拆下门板给我搭桥,
见过大娘把最后一把米倒进红军的锅里,
见过少年把仅有一双草鞋塞给路过的战士。
他们说:红军啊,
你们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战士们说:等革命胜利了,
一定回来。
有人问我,
两万五千里,
平均三百米就倒下一个人,
你们怕吗?
我说:灯芯也会颤抖,
可火苗从未熄灭。
因为那些提着我的战士,
心里都有一团更亮的光,
那光叫信仰,叫理想,
叫“铁心跟党走”。
他们说我是“万人之灯”,
说我照过千军万马的路。
其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罩,
真正发光的,
是那些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他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能行常人所不能行,
能在最深的黑暗里,
依然坚信——
黎明必将到来。
九十年过去了,
我躺在纪念馆的展柜里,
玻璃罩上落满岁月的尘埃。
可每当我听到孩子们稚嫩的声音,
读到那些关于长征的故事,
看到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的灯芯
就会微微发烫。
我知道,
火种没有熄灭,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燃烧。
在每一个新时代的长征路上,
在每一个平凡的岗位上,
在每一个愿意为理想负重前行的人心里,
那盏灯,
永远亮着。
我是一盏马灯,
铁皮卷成我的骨骼,
玻璃罩住我的心脏,
灯芯里藏着一簇火苗。
那火苗,
是信仰,
是真理,
是鱼水深情,
是永不熄灭的火种。
请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马灯红”,
红军的红,
红色的红,
代代相传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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