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双敏锐的文学眼
——给作家、《风起高原》作者李艾平老师的一封信
李艾平老师您好:
冒昧写信,是因为十月十四日晚与您和王永明厅长、仵埂教授雅聚,分享您的长篇小说《风起高原》,那是我第一次见您。您那双清澈、睿智、充满激情活力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拜读完《风起高原》,在赞叹书的立意框架、人物形象、语言特色时,您那双眼睛时不时浮现在我眼前。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本书的成功,首功是您那双善于观察生活的文学眼!
您看结构,看的是“风怎么吹”。
全书极少直白写“风”,可那阵高原长风从头到尾没停过。您把“风”当核心意象来谋篇布局,让它成为贯穿全书的叙事脉络与精神符号,象征着时代变迁与人物命运的起伏。风不按目录吹,所以马志远从政、李明辉经商、石安林治学与国企这三条线才能像麻花一样拧着走。“三驾马车”式的复调结构,避免了单一主角的线性单调。
而故事从1983年高考落榜这一“原点”出发,用近似编年史的线性叙事顺流而下近四十年,赋予作品一种渐进感与沧桑感。复调交织与编年史诗合在一处,这不是照搬结构教科书,是您真看见了风的方向。
您看人,看得见人心里的“中间色”,它不那么黑,也不那么白。
马志远不是完美的道德符号,他有奉献情怀,也难逃权力异化的诱惑;李明辉身上既有不屈的奋斗精神,又兼具现代商人的精明算计。您好像特别不信任“纯粹”这回事,觉得人一旦纯了,就假了。更值得说的是女性。刘秀芬、陈莹这些形象,填补了路遥文学世界中的叙事空白。她们不再是男性成长的精神镜像,而是在仕途与家庭、婚姻困局中展现出独立人格力量与自我觉醒。
陕北文学里的女人,开始从“谁的精神镜像”变成“谁本人”了。
您看世俗,看透了黄土褶皱里的情义与生存智慧。
书里写光棍和寡妇由“分牛”引发的官司,简直绝了。包产到户按人头分牛,寡妇带俩孩子没劳力被硬塞给光棍搭伙。起初光棍精心养牛,寡妇管饭;后来寡妇怕闲话避嫌,光棍觉得被防着,开始磨洋工,牛瘦了,寡妇一怒之下告到法庭。年轻法官、老法官都束手无策:牛没法劈成两半,工钱没法算,法理在这里碰了壁。
您把基层社会的这套“官司”写得极为精到。案子到了王学义书记手里,他不讲法条,只讲“活法”。他给寡妇算了一笔账:人家给你种地喂牛,你一分钱没掏,反倒告人家,如果真不合作,你以后日子咋过?接着抛出那句神来之笔,他说干脆让光棍“赔两头牛”:一头是现在的牛,另一头是“既能干活,又不吃草料,既不要工钱,还能给你拉扯孩子”的牛。寡妇听懂了,没反驳;王学义转头对光棍说:“你想不想要老婆?”十天后,两人办了婚礼。
这哪里只是判案子?这是您用一双洞穿陕北民情的眼睛,看出了生存法则下的“感情与法力”。那两头“牛”的隐喻,是王学义化解乡村纠纷的“法”,也是生活逼迫下两个苦命人抱团取暖的“情”。
您没有用廉价的同情去写寡妇的难,也没有用道德的高帽去压光棍的懒,而是让读者看到: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世俗的精明、人性的弱点与对日子的盼头,是怎么在乡土智慧中被揉捏成一家人的。这种对世俗的体察,没有一双深潜到泥土里的眼睛,根本写不出来。
您看语言,看得见黄土的粗粝,也看得见沟壑里的温情。
您继承路遥式的质朴厚重,用平实、洗练的文字刻画复杂人性,不刻意美化,也不回避困境。小说里的语言,就像黄土高原上长出来的庄稼,带着泥土气,不矫揉造作。无论是官场上的交锋,还是市井里的闲谈,您都能用最贴切、最本色的话语把人情世故给勾勒出来。这种极简而又准确的叙事,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成熟美,让读者觉得:这就是陕北,这就是黄土地上的人。
但您没停在传承上。石安林为父捐肝时的“神秘梦境”,马志远在官场漩涡中感受到的“命运暗示”,这些魔幻笔法的融入,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边界。这一层我坦白说有点保留:整本书的现实主义肌理太扎实,那几下超现实像在夯实的黄土墙上凿了个形状奇怪的洞。但恰恰说明您的眼睛不满足于只做路遥的传人,您要在平实厚重的底色上,再画出几笔寓言化的浪漫,让这双文学眼不仅在现实中打转,还要望向更深的潜意识与命运里。
您看土地,看到的是“精神原乡”。
您写黄土高原,不是把它当成一张明信片上的风景画,而是把它当成了塑造人物性格的“模具”和安放灵魂的“底座”。在您的笔下,陕北人性格里的大气、包容、担当与进取,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通过那一道道沟壑、一场场风沙“长”在人物骨子里的。马志远、李明辉、石安林这三人,肝胆相照、抱团前行,生动诠释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文化信条,让这句老话在时代变迁中活了过来。
更难得的是,小说对陕北民俗、婚丧嫁娶、饮食起居的书写扎实而丰富,透着地道的烟火气。这双文学眼,看出了黄土高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生存空间,更是人物在遭遇仕途挫折、商海沉浮或学术困局时,能够退回来舔舐伤口、校准方向的“精神原乡”。您没有浮光掠影地兜售地域奇观,而是把地域文化深深地嵌进了人物的命运沉浮里。这眼睛看土地,看出的是一方水土如何养一方人的魂魄。
您看书的意象,看懂了跨时代的“暗号”,看见了两代作家的文学密码。
书里“北斗七星”的反复出现,绝非闲笔。它在路遥的笔下,是孙少平们仰望星空时命运的指引;而在您的书里,这个意象悄然发生演变,化作了商海博弈中的商业智慧,成了某种世俗又精明的准则。从“命运的指引”到“商业的智慧”,同一个意象,折射出两代人面对时代巨变时价值观的深刻嬗变。
您没有生硬地去致敬,而是把这个老意象接过来,赋予了它属于当下的新生命。这不仅是连接两代陕西作家文学密码的独特符号,更是一场无声的文学对话。要在一颗老树上嫁接出新枝,让读者既能认出前人的影子,又能闻到当代的气息,这双文学眼挑意象、找暗号的功夫,怎能不令我惊奇?
李老师,您在写作中,没照着前人的脚印走。风还是那阵风,可您用自己的文学眼重新看了一遍这片高原,结果看见了复调里的时代、人心里的中间色、世俗里的活法与温情、土地里的原乡、符号里的嬗变。
我从研究您的眼光开始,似乎找到了进入您作品内核的一扇门。因为在我看来,一个作家把“世事”看不清,他的作品内容就是“混沌”的。而您的成功还在于,您的“笔头”和“眼光”一样厉害,一个看得清白,一个写得出来,珠联璧合,成就了作品。
我感谢仵埂教授和王永明厅长,让我这个“文学民工”,认识了您这位从副厅长岗位退下来的“业余作家”。
而对文学的热爱,是我们“文学民工”和“业余作家”不甘平庸的动力!
李印功
2026年10月18日
李印功简介:
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华文月刊》杂志副社长、理事会理事长、常务副主编。《陕西农村报》原执行总编。《陕西文学》杂志原副主编。陕西电视台《百家碎戏》《都市碎戏》编剧,创作的九十八部剧本,有近八十部在陕西电视台播出后,在网络平台继续传播,播放量突破160万。陕西电视台大秦腔栏目观察员。陕西文坛网运筹。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陕西省散文学会延安写作培训基地副主任。出版长篇小说《胭脂岭》。长篇小说《野女镇》在喜马拉雅平台上架,播放量突破46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