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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林
昔唐陆宣公谏德宗曰：“财之所生，必因人力。”人力所得，本有等差，勤者获丰，惰者收啬，古之常也。然等差逾度，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上下之途断塞，则民怨潜滋，邦本摇动，此前朝季世覆亡之恒轨也。今神州承平四十余载，贸迁通达，货财丰溢，生民之享，远超百年前之数倍，然流布之间，高下分野亦日渐昭著，有司庙堂欲施仁政以安兆民，必当洞明闾阎之实状，无使偏颇之弊暗长，此疏议之所以不容已也。
今之所谓朱门富族者，非必昔时勋戚阀阅世禄之俦，大抵乘改革开放之东风，操产业之要枢，累积资产逾千万以上，居行用度一无挂碍者也。其宅也，或居京沪核心之区，墅连数亩，园植名卉，或置琼岛滨海之域，面海临泉，室设恒温，一屋之值，抵中户百数十年之入。其食也，远致荷兰之鲜乳，近采滇藏之珍菌，一席私筵，费抵耕夫半岁之耕，有以二十万金购岁尽新茶者，有以千金尝海外鲜果者，常人目之为奢，彼等视之为常。其行也，出则专车数乘，后随保镖，远则包机越洋，无俟候机之苦，游猎于非欧，滑雪于北欧，一岁之间，足迹遍十余国。子女年甫垂髫，便延西夷名师授外语、习马术，年未及冠，便送欧罗巴之庠序游学，持资本之利入藤校易如反掌，归国之后，或入顶级投行，或承父祖之基业，平步青云，无有阻滞。家之亲老，有专属医护昼夜随侍，养身于温泉疗院，年耗数十万金，未尝有一丝操劳之虞，疾则尽天下之良药，全球觅专家会诊，鲜有沉疴不治之憾。其日常所交游者，非权要之显宦，即学界之闻人，一呼百诺，无有求而不得者。据民政部二〇二三年度社会分层调研录：资产逾千万之家庭，占总户不足百分之一，其所聚之资，乃占全社会总财富之三成有余，富者财富总和，相当于九千万底层民众全部家资之数倍，其势可谓盛矣。更有甚者，富者之资产多可跨代传承，其孙辈甫一落地，便有数套房产登记名下，终其一生不用为生计发愁，所谓“赢在起跑线”之论，于彼等非为劝学，乃写实也。
至若蓬户小民，耕稼市井之众，占总户九成以上，终岁勤动，未尝敢一日懈惰。其家壮者，或赴千里之外务工，入工厂守流水线，一日作工逾十二时，月得钱不过四五千，租居于狭仄之斗室，食则外卖粗粝，不敢稍享甘旨，稍遇工闲失业，便愁下月房租无着。老者年逾七旬，若家无余资，仍不得不执锄于陇亩，或扫街于市廛，以求微末之入，免为子女之累，有七十老妪日日分拣快递，一日劳作十小时，月入不足两千者，比比皆是。其子女也，幼则随祖父母为留守儿童，年届学龄，入本地公立之庠，师资寡薄，教具粗劣，欲求一门课外之补习，费辄数百金，往往望而却步，父母在外务工，年关方得一见，学业督导全凭孩童自觉，少有余力拓展才艺。十余年后，千军万马挤高考之独木桥，幸而得中本科，毕业之后入大城谋职，月入不过六七千，按揭购一蜗居，月供去其大半，终岁劳碌，不敢病，不敢休，不敢轻言婚嫁生育。家有一人染重疾，动辄费数十万，半生积蓄一朝散尽，鬻产举债犹不能足，甚者弃疗归家，等死而已。某省红十字会二〇二二年统计，该省年入不足三万之农户，若遇家人罹患癌病，七成以上选择保守治疗，非天性薄于亲长，力不能逮也。更遑论近年教培减员、实体凋敝，诸多中年从业者甫过四十便遭裁员，上有垂老双亲，下有垂髫幼子，背负百万房贷，四顾茫然，欲寻下一份工作而不可得，其窘迫之状，虽古时灾岁饥民未过是也。
综朱门蓬户二者之异，大要有四核心表征，绝非表面奢俭之别也：一曰养亲之异，富户之亲，年耗十万以颐养，疾则尽天下之良药，得以尽天年而无憾，贫户之亲，年不足三千以供医，疾则多择姑息，孝养之道虽同，力之所及判若云泥也。二曰教子之异，富户之子，自幼遍习才艺，游访列国，眼界既阔，人脉斯广，未出校门，前路已铺坦途，纵资质庸常，亦可凭家族之力跻身上流，贫户之子，埋首试卷，不知世务，出身社会，处处碰壁，上升之阶日狭，纵有天纵奇才，往往亦被盘绕于生计琐事之中，无隙以展长才。三曰抗险之异，富户之家，纵遇灾荒疫疠，锁居于别墅之中，衣食百用无有或缺，月耗万金亦不伤根本，贫户之家，一遇停工失业，半月便无余粮，顿陷冻馁之境，稍有风波便倾家荡产，抗风险之力天渊悬隔也。四曰话语权之异，富户一言可动舆论，影响政策之导向，其合理诉求往往立时得应，贫户虽有疾苦，上达无门，湮没于尘俗之中，无人过问，其声量之微，几等于无也。四者既立，于是代际固化之弊生焉：富者之子生而享百物之奉，其入仕经商之途悉已铺就，虽庸才可以安享尊荣，贫者之子生而居蓬户之下，其求学谋事之资处处掣肘，虽奇才亦难脱颖而出，此则今日最大之隐忧也。
或有辩者曰：富户之财，大抵皆昔时栉风沐雨创业而来，非为劫掠所得，何得厚非之？此说诚是也。古之明制，从不废富民，盖民有所利，方有向上之心，若强推极端均产之策，使勤者与惰者同禄，斯则天下无复进取之念，百业凋敝，其弊更甚于贫富不均也。然则古先圣王之所慎者，在防差殊之过甚，使富者不得侵凌贫者之利，贫者不至生怨怼之心。《尚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欲弥合二者之裂隙，绝非倾覆富民家产而均分之谓，其道有三：一曰调税之制，使资产逾巨万者，岁输其所得之什一以补公家之费，以之补济寒门之学、病者之医，损有余以补不足，天道之谓也。二曰均公共服务之政，使城乡之学校师资均等，闾巷之医疗机构普惠，不使富者独享精英之教育，贫者不得同等之诊疗，公共之利当与万民共享，不得为少数人所专也。三曰开上升之途，官吏之选，国企之录，当破除阶层之壁垒，唯才是举，不得为富家子弟专设捷径，使寒门俊秀得以上达，社会流动性不致枯竭也。
《礼运》述大同之世曰：“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非谓普天之下无复财富之差也，盖使人人皆得其所，虽富者安享其业，而贫者无冻馁之虞，无不平之叹，斯则治世之极则也。今神州国力殷盛，藏富于民者固多，而待济之众亦复不少，为政者若能以民本为念，渐次推行普惠之政，消弭贫富之过差，则亿兆齐力，共赴大同，可指日而待也。彼愚夫之见，或倡仇富之论，欲尽夺富者之产而瓜分之，此乃乱国之祸阶，绝非智者所取也。今据实疏列二者之状，不加偏私，以备庙堂采择，亦使世之君子洞明民生之实，知今之治体所当致力者何在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