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秋天
作者:张国领
人们都说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谁又说不是呢,每年的秋天都有满满的收获,今秋亦如是。
但在即将送走这个秋天的时候,我望着高高的天,淡淡的云,明亮得如清洗过的阳光和枝头那亦金亦碧的叶子,感受着有丝丝凉意却又十分惬意的秋风,随手把一颗新出土的花生剥开,把粉红色的花生米放进嘴里,轻轻一嚼顿时唇齿生香,这时我就觉出,此秋绝非彼秋了。
是啊,年年秋天都有收获,今年的收获却是截然的不同,如果要我一下子说出不同在哪里,也许我还说不太清楚,能说清楚的却是这个秋天即将成为过去,心中的不舍亦然,心中的爱恋亦然,心中的挽留亦然。而这些心绪的出现,不是这个秋天给了我多少,而是她让我有了崭新的人生体验。
我之所以爱恋这个秋天,是我把她盼了太久,是我为她付出了太多。大大小小我也经历过六十多个春秋冬夏了,诗中说的春月秋风等闲度,以前都是等闲度的,今年可能是个例外。
我从来没有像今年一样对这个秋天如此重视过,我从来没有像今年一样对这个秋天如此珍视过,为了这个秋天的到来,我是从去年的秋天就开始了事无巨细的准备工作,准备精神上的,也准备物质上的,准备传统的,也准备现代的,当然也准备我有的和没有的。为了这个秋天,我历经了冬天的风雪狂舞,沐浴了春天的芳香弥漫,蹚过了夏天的江河浩荡。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秋天一直在为我而等待,等待我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她的姗姗而来。
所以,这一年中我一直处于精神高度兴奋之中。生活琐碎,时事纷繁,我把365天里遇到的绕不开的烦恼,都想成向上必需的阶梯,因为这个秋天在等着我;我把平凡的日子中遇到的大的和小的经意和不经意的失意,都看做通向彼岸时必过的脚踏石,因为这个秋天在等着我;我把大自然赐予的春和日丽、风调雨顺,都当做是欢呼来临时的前奏,因为这个秋天在等着我;我把明媚的阳光、醉人的芬芳和无边的风景都视为幸福将至时的预告,因为这个秋天在等着我。

与其说我是在盼望中走进了这个秋天,不如说我是在奔跑中冲进了这个秋天,或者说是被冬之强劲的膂力、春之温暖的柔情蜜意、夏之热烈率真的火爆脾气,给硬生生推进这个秋天的,因为他们仿佛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心情,更懂得我的急切,更知道我的用意。有了他们的用力助推,有了我的欲说还休,于是乎,便像一个愣小子一样,急不可待地闯进了这个秋天的怀抱。
我不敢说当我闯进这个秋天之时,我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要迎接这个秋天,但我已顾不得去思考毫无意义的假设,因为那是哲学家的事情。既然已经闯进了秋天,我唯有张开双臂去拥抱她的到来,当然她也在拥抱我的到来。
既然人们都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怎么收获呢?是站在原地空想吗?是躺在床上梦想吗?我少年时代是曾在黄土地上劳作过的,在秋天里收获过的,我知道收获二字是先有收再有获。收时要扑下身子,面向黄土,最大限度地俯身与土地接近,或是割,或是掰,或是挑,或是扛,收的姿势有很多,总之都是要付出劳动,付出汗水,付出不均匀的喘息声,而不是坐在屋子里高谈阔论。当你对土地付出了你应付出的努力和真心之后,你的获得感自然满满,满满的粮仓,满满的幸福,满满的希望。
因此,我不能只站在北京的高楼上去向往,更不能只走在首都长安大街的繁华里去吟唱,这是收获的季节,我必须走近田野,一望无际的田野,那里才是真正的诗和远方。
于是乎,在孟秋之末,在中秋还未登场之时,我将车子加满油,将思想加满油,将精神也加满油,开始了我的中原之旅。

中原不仅仅是我的家乡,他更是秋天的态度表现得最直白的地方,我们的祖先最早就是在中原大地上,用辛勤劳作取得的实践和经验,总结出了二十四节气。在祖国的东西南北中,只有中原的二十四节气是最准时的,最准点的,最准确无误的。车子沿京广高速一路向南出发,一百二十码的速度我仍嫌车速太慢,若不是高速路上严格限制车速,我会毫不犹豫地将油门踩到底。我知道这不是车子慢了,而是我的心情之切超过了车速。经验告诉我,只有思想快于行动,才会产生视觉的混乱,只有行动快于思想,才会产生感知上的不满。
我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与满载乘客或货物的大小车辆,时而并驾齐驱,时而很快超越,虽然我很想放眼周边的田野和乡村,但理智告诉我,精力要高度集中,不能将目光沉浸于那一派秋天的丰收景象。但我知道那田野里一定有玉米,有大豆,有谷子,有红薯和高粱,当然也会有花生,有绿豆,有红豆,有各种瓜果,正散发着芬芳。收秋的人们笑意一定在脸上绽放,和笑意并存的是一道道汗水的小溪,在恣意的流淌,这是真正劳动者共同的配置。
狂奔了十个小时后,车子进入了那个叫白峪的小山村。白峪村是今天的人们对它的称谓,据老父亲讲,最早这个村子的名字是叫拜御,因当年汉光武帝刘秀从村庄南面的大刘山路过,村民们不能近距离面圣,只允许在山下望圣驾跪拜而得名。解放后为了破除皇权崇拜而将拜御改成了白峪。此说是不是正史难以考证,唯一可考证的是,白峪村是我出生的地方,在这里我度过了贫困而快乐无比的童年和少年。
当我的车子驶近家门的时候,看到老父亲已手拄拐杖在门外站立着等候了,这是我每次回来都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幕,仿佛父亲不是在得知我回家的消息之后才在门口等待,而是他每天都这样在门口等待我回家。
父亲疼爱地说:“开十来个小时车,使的不轻吧,快歇歇。”说着他回头喊道:“风州,给你哥倒茶。”
风州是我最小的弟弟,说是最小,今年也五十五岁了,父亲喊他仍像喊小孩子一样。平时都是风州照顾父亲,九十四岁高龄的老父亲之所以能身体硬朗,思维敏捷,一副乐逍遥的自在,皆赖于弟弟和弟妹的精心周到。
我久久端详着父亲的脸庞,比我五个月前回来时脸上好像又多了几颗老年斑,但精神饱满,身体康健。以前轻易不拄拐杖的他,现在也拿起了拐杖,他说不服老不行,下台阶手里没有个抓捞心里不踏实。上台阶时我伸手要扶他,父亲说不用扶,下台阶时胆怯,上台阶还能走。这让我想起今年五一节我陪父亲上老君山、游龙门石窟的情景,几十级台阶他都坚持自己上下。听了父亲的话我便松开手让他自己走,我走在他身边,只做着随时保护的准备。

那一夜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话说到很晚,当父亲了解到我是在这个秋天回老家来收获时,他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他知道我退休多年,是该有所收获的时候了。好在这是个收获的季节,乡村果实遍地,他说我要是有劲儿可以尽情地使。
这次回来和父亲一起爬了一道山坡,走了两条田埂,田间地头站了站。为了我的收获,我用于陪父亲的时间实在太少,只能在每天早晨陪他在村口的蓝球场上走几圈。父亲说,由于现在村子里很难看到年轻人,这个蓝球场从建起到现在五六年了,从没有在这里开展过一场蓝球比赛,甚至很少有人在这里打过蓝球。但球场给他每天锻炼身体提供了良好的条件,他现在每天早晨六点钟准时到球场走路。不过现在年龄大了,走的少了,每天只绕着球场走二十圈。我也跟着父亲每天在球场走二十圈,这个距离在手机上显示是走了4千步。走完之后我问父亲累不累,他说不累,但不能再走了,再走就累了。
一口气走四千步,九十四岁的父亲说他不累,六十六岁的我也不觉得累,父亲不累是他长期坚持的结果,我的不累是占了年轻的便宜。他雷打不动每天早晨五点准时起床,自己到厨房烧一壶开水,冲一碗核桃粉,喝了之后就开始锻炼。阴雨天不出门就在弟弟的钧瓷展厅里走路,晴好天就到球场走路。球场是水泥地,平整,坚硬,父亲在上面走了多年,但水泥地上没能印下他的任何足迹,可大地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这印记就是日积月累锻炼出来的健康的身体。
人们常说的收获都是累累的硕果,一个人,特别是一个世纪老人的健康身体,谁又能说不是最大的收获呢。
收获的季节住在家乡,我收获的不是庄稼,因为我十八岁离开家乡之后,我的那份责任田就被村里收了回去,所以我回家乡收获的根本不是物质,而是精神。
在秋日的家乡,我见到了我的几十位战友、同学,有小学同学,也有中学同学。战友都是四十多年前和我一起在部队扛过枪、站过岗、摸爬滚打过的,一日战友,一生兄弟,真情随岁月的叠加更加醇厚。我还见到了上百位亲戚和朋友,见到了众多的乡亲们。通过与他们的交流,我获得了海量的信息,这信息有的是有价值的,有的是没有价值的,有的是我知道的,有的是我第一次听说的,有的我还记在了随身带的本子上。我的收获不是得到了哪些有价值的信息,而是他们对我这个离开家乡近五十年的游子的信任。只有信任了他们才愿意和我见面,才愿意和我聊天,才愿意给我说那些知心的和抱怨的话。当今社会,在信任普遍稀缺的时候,信任有时比金钱更加珍贵。

白峪村自然条件较差,与别的村子相比,地理上没任何优势,前些年有过发展机遇但没有抓住,发展明显落后了不少年。这次在村里我见到了当选不到一年时间的村支部书记,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本村土生土长的大学生当村官,他当属第一人。说起村里的远近规划和美好前景,他声音不高,但很有信心。信心是成功的前提,支部书记有信心,村民自然就有了指望,一个支部是带动全村劳动致富的火车头,从他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山村未来的希望。
在家乡二十天时间,看到乡亲们忙着收获五谷杂粮,家家门口场院都堆放着金黄的玉米,开口笑的芝麻,我在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的同时,也把我的收获在心中进行了分类、打包、整理。这二十天内,我见过的每个人的笑脸都在我眼前闪过,他们是那么的亲切,他们是那么的朴实,他们是那么的真诚,他们是那么的令我难忘,我将他们都一一在心中铭记。
铭记不仅仅是记下了,铭记也是一种特有的感谢、感动和感恩。谁又能说这不是我在这个秋天的一大收获呢?
我返回北京的时候正值国庆佳节,高速路上的每个服务区里,都有熙熙攘攘歇息的人群,或加油,或充电,或就餐,或闭目养神,或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四肢。他们肯定和我一样,车厢里装着满满的收获,心中装着满满的收获,从他们那一张张欢乐幸福的脸庞上,我也发现了这个秋天,绝然不同于别的秋天。

果实是收获,信任是收获,感谢是收获,感恩是收获,父亲的健康也是收获,那么我的发现呢?肯定也是我在这个秋天的另一种重要收获!
丙午年的秋天,即将成为过去,对于我来说,这真是一个不一样的秋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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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当代军旅作家、诗人,现居北京。 主要著作有《张国领文集》十一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