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去应聘
诗曰:
电话那头怨语长,家中窘困断人肠。
忽闻欲踏征途路,心乱如麻夜未央。
兰兰进了初中部办公室,就在东南角安了身。她把那盆绿萝摆在窗台,红笔搁在桌角,像在原来的高二办公室一样。可老良看得出来,她整个人缩了一圈——走路贴着墙根,说话声音压到最低,连笑都是嘴角动一下就收了。
办公室里除了对桌小纪,还有几个老师。人多眼杂,老良和兰兰之间,基本不说话。偶尔对上眼神,也是各忙各的,像两根平行线被硬塞进同一个抽屉,碰不到,也不想碰。
工作气氛压抑得很。日光灯嗡嗡响,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作业本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然后又是沉默。日子就在这压抑里一天天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钝得人发慌。
老良依旧每周给家里打个电话。固定时间,周六晚上八点,用办公室那部座机。
电话那头的花花,声音里永远裹着一层灰。
"良子,这边工资还是发不出来。"花花叹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漏了气的轮胎,"龚校长愁得头发都白了,昨天开会说连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老师们都在想办法,有的去私立学校代课,有的去考公务员,还有个年轻的直接跑外卖去了。"
老良听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电话线。那根线已经有些发黄了,绕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花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蹭过木头,"我带着妮妮,还得照顾老人。妮妮下半年要交兴趣班费,我妈前阵子查出来血压高,药不能停。我连出去打工的机会都没有——谁要一个拖家带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良能听到妮妮在背景里喊了一声"妈",花花应了一句"写作业去",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远的声音。
突然,花花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
"良子,要不……我也去你们学校应聘吧?我教不了初中,去教小学,行不行?"
老良愣住了。
电话线从手指上滑脱,弹了一下,打在手背上。
"你?来这里?"
"怎么,嫌弃我啊?"花花在那头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经验比你还丰富!怎么就教不了了?你们学校是金銮殿啊,不是谁都能进的?"
"不是嫌弃,"老良赶紧压低声音,余光扫了一眼办公室另一头——兰兰正低头改作业,像是没听见,但笔停了一秒,"我是怕你辛苦。那边工作强度大,你身体吃不消。"
"辛苦总比饿死强!"花花的声音又硬了回去,"你不是说那边工资高吗?我去挣点钱,也好给妮妮攒学费。你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
老良心里一阵乱跳。
花花要是来了,这日子是好了,还是更乱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花花来了,住哪儿?学校宿舍就那么几间,他跟兰兰的关系万一被花花察觉了怎么办?还有阿松那边,万一闹起来,花花这个暴脾气……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花花在家里撑了这么久,他要是说"别来",那跟往人家心口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那……你要是真想来,"老良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涩得像嚼了一口沙子,"就试试吧。我这边给你留意着招聘信息。"
"行!"花花那边语气一下子亮了,像阴天里突然裂开一道缝,"你帮我问问,什么时候有招聘,我立马准备材料。"
"好。"
挂了电话。
老良坐在椅子上,没动。座机的忙音嘟嘟响了两声,他才伸手把听筒放回去。
窗外是夜色。初中部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操场边的铁丝网上,像一层薄薄的锈。远处有学生宿舍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笑闹,又被夜风盖住了。
他看着那片夜色,心里充满了不安。
花花一旦来了,平静的生活就彻底没了。他太了解花花——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嘴上更藏不住话。兰兰的事、阿松的事、小伟的事,哪一件经得起她那一双火眼金睛?
他担心。担心一旦出现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生活,会像一面裂了缝的墙,一推就倒。
可他拦不住。
他林茂良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拦不住。
有道是:
平地忽生三尺浪,旧愁未了新愁长。
若教东风催雨至,满城飞絮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