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之颂
作者:王发国
世人多爱朝阳,赞它喷薄而出,霞光万丈,是希望的象征;也有人钟情正午烈日,称颂它光明炽盛,普照四方。却很少有人专门为残阳落笔,觉得日暮西沉,便是白昼将尽,带着几分迟暮落寞。可我偏要为残阳作颂,它不是落幕的叹息,是一日辛劳之后,最沉稳厚重的馈赠。
放眼山河大地,清晨朝阳初升,光线清浅,带着初生的试探;午间日头高悬,光焰刚烈,万物在强光之下蓬勃生长。待到黄昏,夕阳缓缓沉向远山,不再刺眼灼人,霞光漫过原野、沟壑、村舍与田垄,把天地染成暖红。塞北旷野,残阳铺在荒滩之上;江南水乡,落晖映在水面波光之中,无论南北,残阳都自有动人气象。古人写残阳,名篇颇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边塞旷野落日雄浑壮阔;“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一句,又引出千古叹惋,后人读来,总忍不住生出时光易逝的感伤。然而残阳的可贵,恰恰不在永恒,而在它从容收束一日光阴。
白昼之间,残阳前身便是白日,它普照稼禾,催熟五谷,照亮农人下地耕作,照亮车马行路,照亮人间万事。从日出到西斜,它一刻不曾停歇,默默履行照耀天地的本分。待到力尽将落,它并不仓皇遁去,依旧把最后的霞光倾洒人间,温柔抚过劳作归来的农人,抚过圈里归栏的牛羊,抚过炊烟升起的农家院落。它知晓昼夜更迭是天地定序,不抗拒沉落,不贪恋天际,坦然走完一日的行程。
旧时乡野,农人最熟悉残阳。收工时分,远远望见山边落日,便知该扛锄归家。残阳是田间无声的时钟,提醒人们歇下劳作,回归烟火。暮色里,炊烟与落晖相融,一天的耕耘到此收尾,疲惫之中自有踏实。残阳落下之后,黑夜来临,大地得以歇息,庄稼也避开白日酷暑,在夜色里继续积蓄养分,等候下一轮朝阳升起。沉落不是消亡,是休养生息,是为明日的东升留出空间。
由残阳反观人生,更得励志的深意。人的一生,如同一日日升日落。少年如初升朝阳,意气风发,满怀憧憬;壮年如正午骄阳,担当重任,扛住世事风雨,奋力拼搏。待到年岁渐长,便如西垂残阳,不再追求锋芒毕露,不再争强好胜,褪去一身锐气,多了温和与通透。很多人惧怕迟暮,觉得日暮便是人生衰败,可残阳告诉我们,迟暮不是失败,是历经世事之后的沉淀。哪怕不再如日中天,依旧可以散发温热,把阅历、经验留给后辈,安守从容,余热不减。
刘禹锡诗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正是这份胸襟。桑榆暮景,依旧可以霞光满天,不必因为年华老去便自怨自艾。人生路上,低谷失意,也恰似日暮,看似光明褪去,实则是暂时的休整。沉落之后,还会再次升起,一时的暗淡,不等于永远无光。只要本心不灭,依旧可以积蓄力量,静待重新焕发光彩。
独立旷野,目送残阳缓缓隐入山后,霞光渐渐褪去,夜色徐徐铺开。日月往复,昼夜循环,从来如此。残阳无声,道出朴素道理:生命的价值,不只在旭日初升的惊艳,也不只在正午当头的辉煌,更在谢幕之时,依旧从容坦荡,倾洒最后的温热。
是以作颂:颂它普照昼夜,颂它临落从容,颂它霞光万里,循环不息。人生当如残阳,盛时担当,暮时安然,纵使光华渐敛,仍存温厚之心,于起落轮回之间,守住初心,延续薪火。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