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一条河流作序
文|皖心
我一直想为一条河流作序,这条河,叫于都河,也叫贡江。
当两千多年的光阴,卷走了河畔的细碎与悲欢时,那些轮番上场的繁华与血泪,终是变成了传说。灌婴的故垒、桥头的皇固庵、罗田岩的摩崖石刻、周敦颐的《爱莲说》碑刻、小溪乡的需岩;有杨公坝的管氏宗祠遗址、福田寺的三门记碑,寒信古村的水府庙,澄江古村的宗族祠堂群……这些因山水而生、因岁月而兴的文脉,一直在历史的琴弦上跳跃着,闪烁着夺目之光,让这座西汉高祖六年便已建县、古称“雩都”的小城,成为赣南腹地一颗璀璨明珠,千载兴革,声名鹊起。
远古的忠义,已被刻在崖石之上;大河的涛声,依旧日日回荡。每当我从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下经过,就忍不住踮起脚,生怕惊醒脚下这块烽烟厚土中,那一个个卧在历史深处的雷霆和一朵朵藏在木屑里的火花。
于都河,这条红军长征渡过的第一条河流,没有长江奔涌千里的浩渺,也没有九曲黄河咆哮的雄奇,甚至在中国的版图上,用肉眼都很难找到。
可岁月的切口,就是从这里经过。
1926年8月,陈赞贤、朱由铿、谢学琅聚于祠堂大厅,作出了一个历史性决定,正式建立中国共产党在赣南的第一个基层组织——中国共产党赣州支部干事会。革命的火种,顺着贡江,一路蔓延,到达于都。
同年冬天,中共于都支部正式成立,56名党员,怀着对信仰的赤诚,在这里点燃了革命的激情,让红色的火焰,在这片红土上悄然燎原。
1927年春天,一声惊雷,划破山野的沉寂。农民协会、工会和共青团组织相继成立,里仁、罗凹、步前、桥头等乡镇的暴动声,响彻山谷、震彻云霄。虽然这些斗争最终未能取得成功,却为中国革命道路的探索,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1928年8月,中共于北特区委员会和于北特区革命委员会成立,标志着以桥头为中心的于北革命根据地正式形成,红色根基愈加牢固。
1929年,井冈山的星星之火,吹到赣南。彭德怀率军突围而来,与于都地方武装并肩作战,第一次解放于都城,让红旗第一次完整地飘扬在于都的上空。同年4月,赣南首个县级苏维埃政权——于都县工农兵革命委员会在此诞生,赤卫大队的旗帜,从此飘扬在于都河两岸,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鲜明的底色。
1933年10月,于都河奔流不息,秋风萧瑟,寒意浸骨。国民党百万兵力、两百架飞机,向中央苏区张开魔爪,广昌失守,筠门岭沦陷,建宁告急,南北门户大开,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这片红土。
1934年秋天,一条关乎民族生死存亡的征途,急需一个坚实的起点,而这个起点,必须足够坚固、足够忠诚,也足够隐秘。于都,便以它稳固的群众根基,以它无私的奉献情怀,以它作为中央苏区“最后一块根据地”的决绝与担当,成为不二之选。
历史,选择了于都。
那是一个民族的至暗时刻。第五次反“围剿”斗争失败后,中央红军被迫战略转移,各路部队集结于都。对于大部队的到来,于都人民毫无保留,倾其所有,筹粮筹款、捐物出力,调集一切人力、物力,为红军的集结休整提供坚实保障、创造便利条件。主力红军在于都集结休整期间,于都人民不仅主动把家里最好、最干净的房子腾出来,给红军做营房、做休整场所,还自发组织慰劳队,带着自家的粮食、鸡蛋、猪肉、新鲜蔬菜,还有亲手编织的草鞋等物品,奔赴营地慰问红军;组织妇女洗衣队,为红军清洗衣物、缝补鞋袜,用最朴素的行动,表达着对红军的信任与拥护。
于都河600米河面,水深浪急,暗流涌动,8个渡口,5处需架浮桥,才能载着将士,奔赴远方。军民同心,800多条民船汇聚于都河畔,但离实际需要依然不够,木材匮乏,百姓便拆门板、卸床板,踏着夜色,奔赴渡口,每一块木板,都藏着不舍与期盼。70多岁的曾姓大爷得知浮桥用料不足,毅然捐出了自己准备的百年之后的寿材板,助力红军渡过难关。
伟大的壮举,往往由沉默的牺牲托起。
那个夜晚,于都河畔上演了一场宏大而悲壮的告别,鞭炮不鸣,火把不举。成千上万的于都人民,拥挤在河堤上、沙滩上、浮桥边,为他们的武装子弟送行。老人们、妇女们、孩子们,还有未上前线的男人们,挤在路旁,眼里含着不舍的泪水,把煮熟的鸡蛋、热气腾腾的红薯和米果,甚至一把炒米,一把花生,小心翼翼地装进战士们的口袋里。
这一别,山河阻隔,生死难料。
那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场面。许许多多参加过长征的红军老干部,每当回忆起长征出发时在于都河畔告别的场面,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动情地诉说:“队伍出发了,红军战士一队一队地由各个村庄涌现出来,一列一列地向着于都河畔进发。”“老表们舍不得红军走啊,他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渡口来,有的给部队送来茶水,有的送布鞋,送斗笠,送雨伞,还往战士们怀里塞各种各样吃的东西。”
…………
历史,从于都河上一跃而过。于都县从此以“长征第一渡”的美名,载入史册。
“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这是陆定一同志所写的《长征歌》第一首,寥寥28字,简洁有力,却勾勒出当年红军星夜渡过于都河、踏上长征路的真实场景。1986年,已80高龄的陆定一视察于都,再忆当年红军从于都出发的壮阔场景,特意录下了这首旧作,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红土的牵挂与缅怀。
那一年,于都人民倾尽所有,20万双草鞋,连夜编织,3年口粮,悉数献出。77.9万元公债,还有菜干、盐,每一份物资,每一份力量,都是于都儿女对革命的付出,对未来的向往。挑夫们的身影,穿梭在山间河畔,占去青壮年的一半,每一步前行,他们都踏得坚定,踏得铿锵。
那一年,李明荣的父亲李声仁的渔船,从来没有摆渡过那么多人,日夜穿梭在河面上,只为能多送一批红军将士过江。
那一年,陈罗寿的母亲,也从没打过那么多草鞋,手指被稻草磨得流血起疱,却依旧不肯停歇,把所有的牵挂,都编织进每一双草鞋里。
那一年,于都县罗江区前村乡的李冬秀,毅然将自己的独子送去当红军,还主动动员本村7名青年奔赴前线,用一位母亲的大义,践行对革命的支持,哪怕心中藏着万般不舍,也从未动摇。
那一年,于都县参加长征的青年多达1.7万人,他们朝气蓬勃、怀揣信仰,告别家乡与亲人,踏上了未知的远征之路。
可后来的统计却令人痛心:除少数人在到达陕北后被编入红军队伍,继续投身革命外,大部分青年都在长征途中壮烈牺牲,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远征路上。全国解放后,当年从于都出发参加长征的青年,仅剩下277人。
在于都档案馆的烈士名单里,无论翻到哪一页,都会看到备注栏里有一行醒目的文字——“北上无音讯”。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段未完成的牵挂,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红军远征后,于都的苦难,并未落幕。
当时留下来的红军总兵力只有3万人左右,面对50万敌军的疯狂“围剿”,陷入了绝境。革命根据地被敌人分割成许多互不关联的小块游击区,红军和游击队不断被包围,遭受损失,生存环境愈加艰难。
国民党军对于都人民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在禾丰镇叫嚣着“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白色恐怖席卷整个于都大地。3000多名共产党员、干部群众惨遭杀害;数百人被活埋于桥头山洞;沙心乡37个农户满门被杀;全县5000余幢房屋化为灰烬。血雨腥风,笼罩着这片红土。可即便身处绝境,于都军民也从未屈服、从未退缩。
等待,是穿越岁月的守望,是跨越生死的念想。
在这里,有为了一句“我至多离开三五年”的承诺,等待了近一个世纪的108岁红军烈士遗孀段桂秀。
在这里,有为了一句“我会回来”的约定,从青丝等到白发,耗尽一生的肖文董妻子刘淑芬。
在这里,有因为一句“娘等你们回来”的期盼,每天点亮马灯,守望八个儿子归来的母亲钟招子。
…………
时间斑驳了河畔的千年砖瓦,岁月侵蚀了旧时的痕迹。那些散落在于都大地的革命活动旧址、旧居,如中革军委旧址、何屋、管屋、谢家祠、竹篙寨……就像一盏盏精神的明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一条河流,定义一座城的不朽;一段历史,铸就一座城的灵魂。于都河的涛声,是岁月的吟唱,是信仰的回响,是于都儿女永不磨灭的精神向往。
文章选自《木梓花开》序二,有删减。
作者简介:皖心,原名王先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星火》《黄河》《人民日报》等报刊。

《木梓花开》
皖心 著
ISBN 978-7-5194-9374-5
光明日报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