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富田
导读:一间漏了十四年的老屋,藏着七口人的悲欢和一座村庄的记忆。上世纪六十年代,为了一家老小能有个安稳的窝,我们像燕子衔泥,一砖一石垒起新家。如今又换上彩钢顶,这一砖一瓦,全是扎在土里的根。

八特弘济桥
峰峰矿区八特村曾是战国时期赵国上卿蔺相如的故乡。村子的西南山顶有赵惠文王避暑纳凉的赵王行宫、赵王殿、窑王庙等遗址。白莲坡水池曾是赵惠文王和嫔妃们沐浴洗澡的地方。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块风水宝地上,解放后曾是峰峰矿区第一家“白灰石渣石料厂”的旧址。尤其是白灰烧燥的历史由来已久,清末民初就享誉百里之外。在武安、磁县、峰峰一代曾流传着“八特的白灰、胡村的砖,义井的砂货、彭城的碗”。被公认为是武安、磁县、峰峰一带的四大民用特产。尤其是区办“白灰石渣石料厂”的兴起,不仅增加了品种,扩大了规模,口碑也在磁武涉矿(磁县、武安、涉县和峰峰矿区)享有很高声誉。上世纪的1956年建厂,盛产白灰、石粉、石渣、石子、石料。厂子兴盛时达到400多人,一年四季南山坡炮声不断,尘土飞扬,区内外的大车小辆络绎不绝,为工农业生产做出过重要贡献。
谁知好景不长,1962年根据中央精神,该厂被精简下马,大部分工人都被下放回家。只剩下我们家和山东、江苏、武安等地的16户工人和家属一并在八特村就地落户。在住房问题暂时无法解决的情况下,村里根据各户人口的多少酌情安排,陆续住进了原厂遗留的工人宿舍。

土窑洞旧址
工人宿舍大都是根据当时的地形地貌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子和窑洞。大小不等,形式多样。其中有一排座西朝东的三个大窑洞,每条长约12米、宽约6米,中间有一条一米宽的通道,两边全是大土炕。房子是片石筑基,石头垒墙,秸秆铺顶,白灰抹墙。我们家住进了最北边那条窑洞,房子的屋顶铺着一层高梁秸秆,秸秆上面是黄泥,黄泥上面是白灰。天长日久,很多秸秆都已发朽腐烂,早晨醒来睁眼一看,脸上身上被子上房顶落下的秸秆灰和黄土面清晰可见。尤其是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总是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父亲用各种大小不等的塑料布盖了又盖,用白灰补了又补,一遇大雨或连阴天屋里总是凄凄沥沥漏水不断。
最难忘的还是1963年那场罕见的洪涝灾害,据说是百年不遇的大灾之年。老天爷时而小雨,时而中雨,时而刮风,时而暴雨。一口气下了七天七夜,到处是泥泞满地,沟满壕平。街上逃荒要饭的络绎不绝,房倒屋塌淹死人的噩耗也时有所闻。

作者家旧址
我们家的房顶到处是大小不等的塑料布和砖头瓦块压了一房顶,屋里的盆盆罐罐全都用来接雨水,接满了端起来倒到院里。几天下来,不到80平方的屋子里只剩下炕上那七八平方的地方不漏水。父母亲把米、面、粮食和被子全部集中抱到炕上,一家老小谁累了就靠在上面迷瞪会,困得不行了就站起来伸伸胳膊蹬蹬腿,探头门外,到处是哗哗的流水声,抬头看屋,处处是滴滴嗒嗒的接水盆。一家人大眼瞪小眼,长吁短叹不绝于耳,不时地怨天忧人又无可奈何。
人们常说“漏房、破锅、病老婆”是人生的三大不幸,可这场雨下得确实让很多人都深深体会到了漏房的无奈和不幸。就是在这“茅屋为秋风所破”的环境里,我们姊妹几个白天去学校上学,晚上总是点着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写作业,先后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在这座简陋的破草房里艰难的度过了十四个春秋。
暑往寒来,转眼间到了1974年上半年,姐姐虽已结婚成家,我也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弟弟妹妹也都长大。一条土窑洞、五间破草房已无法适应全家人的日常生活,房子问题已成为我们家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在我的提议下,向村里写出申请,原边旧界,重新翻盖。一个月后村里回复:原厂的工人宿舍是集体财产,不准拆毁翻建;我又书面申请批地基盖新房,几个月后等来的消息是房地基冻结多年不批,啥时候解冻不知道。

作者装修后的老宅
亲朋好友们各抒己见,多方帮忙,无奈之际,在村里帮着筹划了一处待售的老宅,房子的主人是后来成为北京大学知名教授任守魁。虽然建于清末民初,房子也早已破旧不堪,但在当时情况下盖房不批翻建不能,朋友帮忙能买到一幢旧宅院也实属机会难得,全家人感谢不尽。
在交房款的那天晚上,母亲深情地拿出一个祖传的木头盒子,里面板板正正地装着两千元现金,她数了又数,看了又看,反复确认没有差错后才将其中的1750元房款用一个破旧的小手绢包好塞进父亲的内兜里。父亲湿润着眼眶对我说“孩子啊,我和你娘辛辛苦苦几十年就攒了这俩钱,咱家买套房子也算办了件大事,我们家56年落户到八特村,“串房檐”(租房居住)串了十多年,今后咱们家也算在村里扎根了。”我感慨良久,一时语塞,默默点头。无法想象在那靠工分吃饭的年代里,生产队有很多人都是欠账户的情况下,父亲一人养活着全家七口人,能省下这笔买房“巨款”,至今想起来我都震撼不已。
在翻建旧房的过程中,所用的片石、料石、铺门石,包括门墩都是父亲和我顶着烈日亲自开山崩石头,逐块修理打磨后从山上拉回来的。垒墙的灰坯也全是父亲起早贪黑到附近煤矿捡回的炉渣和一家人利用业余时间逐块脱好攒出来的。拆房的旧砖也变废为宝逐块打磨码好。盖房用的梁、棱、椽和门窗用料都是从小煤窑买的旧木料。东拼西凑,能省则省。除了白灰木料花钱买了一部分,支出了几个大工工钱和吃喝费用,其它材料全是亲朋好友帮忙凑来的。
动工那天鞭炮齐鸣,请来的几位大工精打细算,排兵布阵。两个老舅舅和同学“二木匠”承担了全部的木工活,我那未过门的爱人全家出动,包揽了烧水洗菜做饭的全部活计。亲戚朋友来主动帮忙的20多人哪里需要哪里去,丢了耙子拿扫帚,全部是义务帮忙。早晚吃的是米汤窝头加咸菜,中午是南瓜卤子煮面条,只有在“黄道吉日”上梁那天中午,算是吃了顿猪肉海带炖粉条的大锅菜。经过紧张的加班施工,先后翻盖了6间西屋和5间北屋。虽然是石头打基,灰坯垒墙,旧砖裹角,炉渣捶顶,但它毕竟是我们家奋斗了20多年才第一次住上了自己亲手盖的新房啊。
在这幢长相平平的宅院里,从1976年入住到1988年搬家进城,家庭发生了很多变故。先后送走了我的奶奶、母亲、弟弟和父亲,又先后迎来了我生命里的福星——勤俭持家的知心爱人和可爱的一儿一女。这12年,有亲人们骨肉分离的伤心岁月,有亲戚朋友关怀接济的温暖情怀,有同学邻居义务帮忙的身影,也有柳岸花明的开心时刻。如今虽已过去了50年,但这幢老房子给我留下了太多牵肠挂肚的思念,挥之不去的难忘故事和常常萦绕心间的缕缕乡愁。每一块砖石里都凝聚着全家人的汗水和艰辛,昭示着亲朋好友们的厚爱和亲情,垒满了难忘的亲情故事和难以割舍的文脉乡愁。
如今偶尔回村探亲访友,老街里再也看不到三五成群乡亲们的说笑、聚在街口吃饭聊天的近邻、打闹嬉戏的男女后生。年富力强的整壮劳力大都出外打工,条件稍好的也都到县城里买楼买车进了城。很多老房子年久失修濒临倒塌,人口减半房屋闲置成了“老人村”、“空心村”,甚至连有文物保护价值的民间古建筑也面临灭失的边缘。
目睹着我们家这座几代人亲手翻盖的老宅院。我常常站在门口思绪万千,屈指算来它已经历了50个春秋,我常常梦回故里,魂牵梦萦。深知它是父母亲大半生的心血,它是全家人曾经的追求和希望,它是亲朋好友亲情友情的凝聚象征,它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根。老人们常说“金窝银窝也不能丢了老窝”啊。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和老伴匆匆回故乡,找人来帮忙。更换旧门窗,房顶包彩钢。硬化旧地面,水泥一抹光。电线全更新。水管重安上,里里外外旧貌换了新装。
那幢垒满故事的老房子将成为我永久的念想。

作者简介:李富田,71岁,峰峰矿区八特村人。先后当过农民,下过煤窑,干过法律,曾荣获全省“人民满意的检察官”。多年来自强不息,笔耕不辍,在各类报刊杂志和自媒体发表稿件多篇。主编撰写了《前进中的峰峰检察》《八特人物志》《甲子舂秋》《古稀随笔》和《墨痕留香》等作品,受到普遍好评。
编审:《燕赵佳话》总编、《百度网友》基础作者、《搜狐号》作者、《都市头条》认证编辑、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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