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了40年的兄弟酒
□周千山(湖南)
昨天,又有几个几十年不离不弃的酒友跟我说,“白酒价格已经降到了最低位,我们喝酒的人该存一点酒了。”其实我早有买一点白酒贮存的想法,何况这么多人跟我有同感。
开车到市里最大的酒类批发市场,在琳琅满目的白酒陈列面前,我想都没想便买了六件北京二锅头,而且都是蓝瓶简装的,酒精度56度,一件12瓶。因为,这款酒在我心里一直香了40年。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以中学语文骨干教师的身份,被县教育局选派到市教育学院进修。虽然是带薪学习,但47块钱的基本工资,对于我这个刚从农村出来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过的仍然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分用的日子。天天吃食堂、住宿舍,基本上不上街。即便放假,也是躲在宿舍或者图书馆里看书,从不找老乡和朋友玩。有一天起床洗漱时,听见窗外的树上有喜鹊喳喳叫个不停,我想今天莫非会有什么喜事。果然上午在上古典文学课时,发现在市里工作的哥哥站在窗户外向我招手。下课铃一响,老师刚从前门离开教室,我便从后门跑到走廊与哥哥见面。哥哥手里一个红色塑料袋特别抢眼,里面有香蕉,桔子。深秋的风把教室外泛黄的梧桐树叶吹得飘飘洒洒,也把哥哥手里的塑料袋吹得呼呼作响,声音是那么动听。
哥哥说,“你都到市里十来天了,我这段时间忙着下矿,今天来看看你。”在宿舍里,哥哥放下塑料袋,又摸摸我的被子说,“市里虽然比县城暖和,但冬天还是很冷的。如果你的被子薄了就打电话给我,我给你送床毛毯过来。”连坐都没有坐下,哥哥就邀请我到外面去吃中饭。
学校坐落的黄茶岭街道,是学校和工厂聚集区。中午时分,街道上的行人特别多。在人流中穿行了十来分钟,哥哥便带我走进了临街的国营黄茶岭饭店。我们直接上到二楼,木质楼板的大厅里已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顾客。我们在靠窗的一个小桌子上坐了下来。哥哥点了两菜一汤,到现在我只记得爆炒杂烩了,里面有猪皮,猪肝,猪肠,还有我们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油炸槟榔芋片。酒是蓝瓶的简装北京二锅头,一见不忘的是酒瓶靠瓶颈部分有两个凸起的“北京”字样。
哥哥从靠墙壁的矮柜上提过来一瓶开水,把茶杯和碗筷烫了一下,之后用一个开瓶盖的工具,把压在瓶口上的金黄色的金属盖子启开。先把我面前的茶杯倒满,再把自己的倒满,一瓶酒便差不多去了半瓶。酒瓶离开酒杯的时候,哥哥都会把瓶口放在杯沿上刮两下。我便想,这酒一定是极好的。过去,我只喝过家乡的米烧酒。参加工作后,学校聚餐或是举行庆典,喝的也都是用医院装盐水、葡萄糖的玻璃瓶装着的散装酒,诸如五加皮、苦楝酒、广柑酒。最奢侈的,便是县酒厂生产的瓶装小曲酒。北京二锅头还是第一次喝,尤其是商标上标注的56度酒精度,让我一见便心生敬畏。
“来吧,我们喝酒。”也不说敬酒,端起酒杯哥哥就喝了一大口,酒杯放到桌子上时,只见酒己下去了三分之一。在我心中,哥哥既是兄长也是师长。他的初中是在县一中读的,我是读高中时才考进县一中的。刚进校的时候,教语文的郑老师听说我是县城旁边公社的,便向我打听哥哥。我把情况告诉他后,他叹了口气,好久才说:“可惜了,学习那么好的人竟然不推荐上高中!现在恢复高考了,他完全可以考个好的大学啊。”郑老师是文革前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也是全县语文王牌教师,教我们一年后便调中山大学当老师去了。而哥哥的初中语文就是他教的。让老师如此记挂,可见哥哥的学习成绩确实非同一般。后来,哥哥从煤矿的临时工转为合同工、正式工,再从以工代干转为国家干部并调到煤炭主管部门工作,靠的便是写作,也就是通常说的写材料。
哥哥特别喜欢读书、藏书,我上小学高年级后,他就把珍藏在小木箱里的《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等借给我看。我高中毕业前一个学期,学校要发展我入团。当时学习任务重,加上自己又不会填入团志愿书,正在市属煤矿担任团委书记的他,便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帮我填了一份入团志愿书,并送到学校让我抄。那时打电话不方便,他便经常给我写信,每封信里都会夹几张邮票,有时还会夹一两张五元或者十元的钞票。我毕业分配到学校工作的时候,他还从矿上买了一担挑箱送给我。后来县里为了改善干部队伍的文化结构,决定从学校选拔有文凭的教师到政府部门工作,我有幸被选中。他又从市里弄了一张紧俏的永久牌单车票,让我在县城购车,用于上班和下乡。最让我难忘的是,哥哥30岁生日的时候,五个姐姐凑钱给他在市伟大服装厂买了一套藏青色的毛料西装,他一次都舍不得穿,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又送给了我。
虽然那个时候对酒桌礼仪我还不是太懂,但看到尊敬的哥哥一口喝了那么多,我想作为弟弟应该要喝得更多。我一口便喝了近半杯。下咽时,一股温暖醇厚的感觉,清晰地从喉咙到食管再到胃部。那感觉既舒服享受又记忆深刻。“现在我们不要大口喝了,慢慢地品吧。”哥哥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我俩愉快地聊着家乡的事,开心地喝酒吃菜,一瓶酒很快就喝完了。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才感觉到酒楼的嘈杂,原来宽敞的二楼大厅已基本上坐满了顾客。走出酒楼大门,哥哥帮我扯了扯被靠椅压皱了的外衣,吩咐我注意安全,说下午还有个会便往单位走了。我则径直返回学校上课。下午是老师讲《荷塘月色》,我一边设想荷塘的美,一边回味二锅头的香。美文美酒,几十年从未忘却。
有人说,人生最难忘的是初恋。其实,对于好酒的人来讲,最先品到的美酒也会深入血液和骨髓。此后,每次家里办喜事或者是回家过春节,我都会带上几瓶二锅头。不仅是价格亲民,更重要的是那种香味,那种醇厚,已经成为了我心中好酒的标杆。
2001年,我有幸被评为全国报业经营先进个人,并受邀到北京参加表彰会。会议结束后,几位老乡,有报社的,机关的,也有部队的,请我到前门大街全聚德吃烤鸭。心里有了二锅头,菜好总想喝一口。而老乡带来的是当时在全国白酒行业销量遥遥领先的五粮液,看到古色古香与当代审美有机融合的酒店环境,扎根在心底的二锅头情结又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我想在这样的北京名店,只有北京名菜就着北京名酒,才能真正感受到地道的北京味。都是熟悉的朋友,我们平时接触很多也很随便,我便提出“我们还是喝北京二锅头吧”。在报社工作的那位领导在老乡中德高望重,为人却很随和。他首先附和:“我们带贵一点的酒是想显得客气一点。其实在这里喝二锅头才更有意义。”做东的部队老乡马上要了两瓶52度的黄瓶龙形花纹的二锅头。五个人便轻松开心地喝了起来,两瓶酒喝完了仍觉意犹未尽。
一个人的观点是否正确,首先得看对身边人的影响力。我家兄弟姊妹七个,加上伯伯舅舅,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庭。我不敢说所有人都只喝北京二锅头,但办喜事或聚会时,大家用的基本上是二锅头。我到他们家做客,他们到我家串门,喝的也基本上是二锅头。当然,这些年大家根据家庭的经济情况,也与时俱进地用上了高端的黄瓶、蓝瓶二锅头。这么多年,家人们喝二锅头还喝出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二锅头不上头。2010年我的母亲因脑溢血去世,按照农村的传统,我们在老家为当了一辈子农民的老人送行。母亲在世时非常疼爱的一个外孙,专程从外地请假赶回乡下。到家时,大家己经吃过了中饭。他拜祭完外婆后,从厨房端了两碗菜,拿了一瓶二锅头。可能是想到有特殊任务,政法系统已经明确安排要坚守岗位,不能送老人家上山,他一边流泪一边喝酒。喝完一瓶酒后,居然又一个人马不停蹄地乘车返回了单位。
40年前,与哥哥对饮的那场酒,念兹在兹,仿佛就在昨天。我想这里面有我对哥哥的感情因素,也与我第一次喝那么高度、那么高档的酒有关。更重要的,应该是与北京二锅头对所有消费者的态度有关。
作者,周千山,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芙蓉》《长江文艺》《读者》《中国文艺家》《鸭绿江》《奔流》《小小说月刊》和《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湖南日报》《深圳特区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600余篇(首)。
原载《作家报》2026年10月10日第三版《作品》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