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物之殇:从水渠边的玉玺
到暗夜里的走私
作者:赵振兴
10月18日,借着战友西安聚会的契机,我终于踏进了念想已久的陕西历史博物馆。作为国内四大国家级博物馆之一,此前我屡屡抢票无果,留下一份遗憾。这一趟,总算圆梦了。
馆内人潮涌动,玻璃展柜中,青铜鼎泛着幽幽冷光,唐代壁画沉淀着千年岁月。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笔触,都像在低声诉说。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时,往往听不见。

一眼千年,秦俑唐彩间尽是华夏气象,镶金兽首玛瑙杯见证丝路繁华,鸳鸯莲瓣纹金碗映照盛世光华。那枚出土于咸阳的“皇后之玺”静静卧着,却在我心底掀起波澜——指尖划过展柜玻璃,仿佛触到长安三万里的风。


但文物不会喊疼。被明火执仗抢走时不喊,被洛阳铲拦腰切断时不喊,被篡改账本送进保税区、被海外买家举牌时,也不喊。它只在博物馆里沉默,像在问:后来那些拿钥匙的人,还配不配守我?
有人说:“文物的命运,从来与国运同频共振。”这话不全对,却刺骨地真——国弱时,被人明火执仗地抢;国富时,被人处心积虑地偷;国盛时,竟还有人从里面拿。
一部文物史,不是器物的编年,而是一个民族如何对待自己记忆的审判书。从百余年前强盗破门劫掠,到盗墓贼贪婪掘地的疯狂,再到极少数守门人监守自盗的荒唐——文物的坎坷身世,从来不是孤立的传奇,而是一部与国运沉浮交织的文明泪痕史。
历史从不是故纸堆,而是鲜活滚烫的文明心跳。而我们,是这心跳的守护者,还是下一个让它停摆的人?
强盗来的年代:门被踹开,东西被搬走
旧中国那几页,最不忍细读。
枪炮一响,园子烧了,窟窿开了。1860年圆明园的大火,把“万园之园”烧成焦土,也烧掉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被打开后,王圆箓用几车文书换来几声廉价的“功德”,斯坦因、伯希和们打包带走的经卷、壁画,后来成了西方博物馆里炫耀的“东方奇观”。

难以计数的商周青铜、汉唐玉器、宋元书画,成箱成捆地往外走。不是“流失”,是“被掠”;不是买卖,是抢劫。从此散落在异国的收藏柜里,如同被挖走的民族脊骨,沉默地提醒着那句血写的教训:落后就要挨打。
军舰拉走的,不只是器物,更是一个民族的尊严。此后半个多世纪,无数爱国人士能做的,是用私宅、用侨汇、用半生颠沛,把散落在异国古董店里的同胞一件件赎回来。张伯驹卖宅子换《平复帖》,是一例;无数无名藏家宁肯饿着肚子,也不把东西卖给洋行,也是一例。
那是用命、用钱、用一辈子的颠沛流离,替一个国家捡回被抢走的记忆。
朴素人的年代:水渠边的玉玺,田埂上的金筷
新中国的国运如长河般缓缓回升,而守护文物的,不再是森严的壁垒,而是民间最质朴的敬畏。那个年代,文物的敌人不是炮火,而是“识不货”的眼力。
陕西关中,咸阳韩家湾一带,这片浸染了秦汉雄风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都藏着岁月的密语。
1968年,韩家湾。十三岁的孔忠良放学路上,距刘邦与吕雉合葬的长陵不过一公里处,一脚踢开了历史的大门——水渠边一块发白的“石头”,竟是一方美玉。父亲孔祥发眯着眼端详良久:上有篆字,顶伏瑞兽,绝非俗物。次日,父子俩将宝物送至陕西省博物馆。当专家洗去千年泥垢,新疆和田羊脂白玉温润生光,螭虎钮下“皇后之玺”四字篆书力透石背。高2厘米,重33克,这枚极可能属于吕雉的帝后玉玺,是迄今所见汉代最高等级的印信。博物馆囊中羞涩,塞给父子二十元路费。孔忠良后来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四十五年后才被记起补发证书。面对镜头,他憨厚一笑:“捡到宝贝,不交给国家交给谁?”
1980年,同在这片厚土之上,距长陵不到三公里处,十八岁的老朱翻地时刨出了一双用金链扣连着的“金筷子”,沉甸甸的,足有三十多公分长。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古墓里的金器,可能是“火筷子”。老朱没有片刻犹疑,没动过私下倒手的念头,也没等什么香港老板、广州掮客找上门,拍了拍手上的土,径直往咸阳市博物馆走。换来什么?十四元钱,加一张薄薄的捐献证书。十四元啊。搁今天,不过是一顿外卖的钱。可当年,那是一个年轻人把地底下的乾坤,原封不动交还给山河。东西是国家的,是祖宗的,唯独不是老朱的。这张证书不值几文,却是普通人递给时代最滚烫的投名状。
1981年5月,陕西兴平西吴镇农民高军田在汉武帝茂陵附近平整土地时,一锄头挖出了一匹西汉鎏金铜马——高62厘米、重26公斤,原型正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老高没有声张,就地小心盖好,随后立刻报告了茂陵文管所。考古人员循迹发掘,从陪葬坑中清理出236件文物。其中带有“阳信家”铭文的器物,揭开了墓主身份——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即人们熟知的平阳公主。这匹鎏金马,正是汉武帝御赐姐姐的皇家重器,如今已是茂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而老高,只领了一张奖状、一百多元奖金,村里多了一台电视机。他用沉默与克制,替这片土地守住了国宝。
这是文物史上最温热的篇章。没有防盗门,没有红外监控,有的只是那句朴素的乡谚:“咱老实人,不干那事。”他们不懂行情,却守住了最大的底线;他们看似“糊涂”,却有着最清醒的魂灵。
他们不懂市场价,却懂民族大义。这,就是朴素人的年代;这,就是中国人的脊梁。
拜金之殇:改革开放后盗墓走私的疯狂
改革开放的春风,唤醒了沉睡的经济,却也吹醒了潜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在那个“一切向钱看”的年代,一种扭曲的致富经在古都咸阳悄然流传——“要想富,挖古墓,一夜挖出万元户”。
那些曾经被世代敬畏的封土堆,瞬间沦为了贪婪者眼中的“聚宝盆”。盗墓贼手持洛阳铲,身背金属探测器,在夜幕下疯狂作业。他们炸开墓道,撬碎棺椁,将价值连城的文明瑰宝塞进黑箱,再通过隐秘的黑色链条流向海外。
“挖到一件唐三彩,就能换一套房。”这句行话背后,是无数古墓化为废墟的悲鸣。在咸阳窑店及周边的秦汉陵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及九十年代的盗掘惨状令人咋舌——田野上密布的探坑,如同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据说,这里几乎每个村落都有人因盗掘而锒铛入狱,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位当地农妇曾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秋后一人高的玉米地,成了天然的掩护。男人在地里挥铲,女人便以割草为名,用架子车将文物偷偷运走。淳朴的农民不懂文物的真正价值,在行家的几句行话哄骗下,便将国宝贱卖。他们以为抓住了财富的尾巴,殊不知,自己只是替他人作了嫁衣。
这条黑色的产业链环环相扣:上游是农民的盲目盗掘,中游是狡猾的文物贩子,下游则是港口、报关单、保税仓、拍卖行乃至海外信托。一切,都只为那个“钱”字。
然而,比器物破碎更可怕的,是文物的“脱籍”。失去了出土地点、地层关系和同坑器物,历史证据便宣告死亡,剩下的,不过是一件件可以被炒作的商品。
那几十年外流的东西,比战争年代更隐蔽:没有军舰,没有火光,只有深夜面包车、报关单上的“工艺品”、苏富比图录里的“私人收藏”。等我们再想看一眼,要去伦敦、纽约、东京、巴黎。
国运已然崛起,华夏大地站得笔直,而那些流落异乡的文物,却依旧“跪”在别人的展柜里,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撕裂文明的伤痛——这是时代的警钟!
最寒心的年代:守门人伸手
前三类敌人,都在外面——强盗明火执仗,盗墓贼掘地三尺,走私贩暗度陈仓。他们再凶,至少面目可辨,防线可筑。
第四类最毒——敌人穿了工服,拿了钥匙,坐在监控室里。他不是翻墙进来的,他是开门进去的。
仓库一本账,展柜一串钥匙,调拨单上签个字——程序上无懈可击,事实上国有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私人的,私人的又变成了境外的。受赠书画“鉴定”成赝品,再经文物商店、拍卖公司转几手,漂白路径干净得像流水线。更讽刺的是,当国力强盛、博物馆数量激增、文物保护投入前所未有的今天,本该守护文物的人,却成了盗窃的黑手。
近些年屡屡曝出的博物馆管理人员监守自盗案件,手段之“专业”令人齿冷:有的利用职务之便,把珍贵文物偷运出馆倒卖;有的借“修复”之名,给文物做“整容”后高价售出;还有的把馆藏文物当成“人情”送给关系人。他们钻的不是法律的空子,是信任的空子——把本该公之于众的民族记忆,当成了牟利的筹码。当那些本该被呵护的国宝,被内部人亲手送进黑市,文明的伤口上,又多了一道冰冷的刀痕。
文物不是冰冷的器物。它是祖先留下的密码,是民族的身份标识,是一代人交给下一代人的信物。从被外盗到被内窃,我们经历的痛太多了——但痛过之后,必须有人买单。
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图卷一事,就是一面镜子。
一幅受赠书画,本该安守公藏机构,却在前些年悄然流转,现身拍卖市场。2025年嘉德拍卖因举报撤拍;2025年底,画作存回南博书画专库;2026年2月,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通报结果——原南博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违规签批向所属公司调拨《江南春》等书画,在明令禁止擅自出售馆藏文物后仍同意出售,对账物不符、岗位不分离、监督缺位失管失察,涉嫌严重职务违法;书画库保管员兼销售员张某,利用管理国有资产便利私自买卖文物、攫取非法利益;省文旅厅、省文物局、南博及相关单位,除5人已故外,24人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
老百姓把玉玺交上去,得二十元路费;个别人把国宝转出去,赚的是洋房、外汇、后半生的安稳。
这笔账,寒的不只是文物的心。
盗墓贼偷的是墓,内鬼偷的是信任。前者伤骨头,后者伤魂。骨头能长好,魂伤了,整个民族的文化脊梁都会发软。
守护文物,从来不是某个部门的事,是每个国民的责任。随着《文物保护法》的完善、打击文物犯罪力度的加大、流失文物回归机制的建立,以及民间守护力量的崛起,我们正在补上曾经的亏欠。但制度再严密,也防不住人心溃烂;法律再严厉,也追不回已经流散的记忆。
只有国家真正强大、人心真正向善、制度真正长牙,才能让那些曾流泪的文物,重新回到属于它们的土地上,让文明的火种,永远照亮民族的未来。
文物之殇,不在破损,而在“被卖掉还笑着说保护”
我们常说“国运兴则文物归”。可归不归,不全看国力,也看人心:
- 韩家湾孔忠良父子:交了,一方玉玺,二十元,半生清贫;
- 韩家湾老朱:交了,一双金筷,十四元,一张证书;
- 兴平西吴镇高军田:交了,一匹鎏金铜马,一百来元,一张证书;
- 盗墓者:几万几十万,卖了,赚了;
- 走私链:几百万几千万,转了,更赚了;
- 内鬼:盖个章、改个账,没了,也赚了。
博物馆的灯还亮着。游客夸“皇后之玺”玉真白、螭虎真帅,却不知道,这方玉能留在咸阳边上,是因为1968年一个父亲说:“别动,这是国家的。”
文物最怕的不是老,不是碎,是被自己的守门人算计,被制度漏洞吞掉,被“保护”这个词反复消费。
尾声:展柜再多,也装不下人心
这些年,《文物保护法》在修订,打击文物犯罪在加码,流失文物在回归,民间守护力量在起来。陕西历史博物馆里,“皇后之玺”仍静静卧着;汉阳陵、秦咸阳宫、窑店原野之下,还有无数未开口的物证,沉默地等待着被善待。
但真正的回归,远不止于海关的扣押、外交的斡旋或是拍卖行的撤拍。
它更依赖于一种“很旧”的东西——
像老朱那样,看见金筷子,先想祖宗礼制;
像孔祥发那样,看见玉印,脱口而出“交国家”;
像高军田那样,发现遗迹后小心回填、不声张,第一时间报告文管所;
更像每一个文博人应有的样子——把钥匙看作承诺,把账本看作良心,把展柜看作坟前的长明灯。
否则,展柜再多,也不过是把赃物码放整齐,再贴上一张冰冷的说明牌。
文物之殇,从来不是“老东西自然风化”。而是——
强盗破门时,我们挡不住;
铜臭弥漫时,我们没规矩;
最该持灯守夜的人,却把手伸进了展柜。
若要文物真正“回家”,不能只靠考古队的探铲、海关的X光机或某一条法律条款。得让一代人重新相信:地下埋的,不是待采的矿;柜里放的,不是待估的货;民族记忆这件事,值得你我不伸手、不闭眼、不装作没看见。
那时,博物馆里的光,才会真的安顿下来。
而两千年前的玉,才会终于不再发出那声诘问:“你们,还配不配守我?”
2026年10月20日

×作者简介: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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