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架还站着
文/墨涵
蓝天下面,井架还站着。
城里的楼一栋比一栋高,可没有一栋,比它老。鹤岗人都认得它——东山竖井,新中国第一座大型竖井。
它从黑土地上立起来那天,图纸上的字还没人认得全,打地基的号子,却一句句都是咱们的。移交生产那天,它领了个名字:新一。新中国的"新",第一的"一"。那时候起名实在,两个字,把想说的都说了。
多少年,天轮转着,罐笼上下着。一罐一罐煤从地底提上来,黑得发亮,还带着地心的热气。火车一列一列拉走,拉到关里,拉到南方。听说那边的电厂冒白烟,我们这儿就高兴——煤没白挖。
矿工的青春跟着罐笼下去,又顶着满脸煤黑上来。灯房里矿灯排成排,谁下井,谁领走一盏。我爹领过,我也领过。汗滴在巷道里,看不见。人一代一代老了,城倒长高了。
后来,汽笛哑了,天轮停了。那一年,通往地下的门,关上了。
城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灯房里几盏充好电的矿灯,再也等不来领它的人。那条蓝色长廊空着,风穿过去,呜呜地响。听着像有人还在里头走动。
井架没倒。
2005年,它挂上了文物保护的牌子。楼顶四个红字,年年有人端着漆桶攀上去描。蓝天下头,红得很新,像昨天才刷的。
如今它就那么站着。秋风刮过来,从钢架子里穿过去,有响声,空空的。锈是锈了,可骨架没塌。它不提煤了,可你站在底下往上看,还是觉得它有力气。
它提了一辈子煤,自己没冒过一星火花。煤在远方烧成了光。如今立在这儿,倒像根灯芯。点不点着,不要紧了。
我老了,它还站着。
每次路过,我都停下来,抬头望望。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只要它立在那儿,我就觉得,黑土地最深处那些年月是真的,我们这辈人撒在巷道里的汗,也是真的。
蓝天下面,井架还站着。它站着,我们这城,就没塌。
我望一会儿,走了。下次路过,还望。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