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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读白衍吉先生《自己》:一首哲思叩问的抒情长诗
吴军久
重阳节前夕,读白先生这首长诗《自己》触动心机,深有感悟。能明显感觉到,诗人并不急于想给出什么标准答案。似乎,思考的空间远远大于结论的定位。
诗篇从宇宙山河、草木五谷缓缓铺陈,一路向内,最终落回到“我”,落回到那个我们既熟悉,又时常感到陌生且遥远的“自己”。
由天地万物起笔,再探人心深处,这种写法自带浪漫主义诗歌开阔的气度。先听万物诉说,再观照内心。先追问天地本源,再思索人这一生究竟是谁。若是借用海涅的审美眼光来看,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便是把“自我”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拓展成一片辽阔、充满矛盾的精神旷野。
诗篇开篇,目光投向浩渺自然:太阳、地球、月亮依次走来,山海原野,牛羊花草,小麦稻米,一一铺展在眼前。这里的自然不是冰冷的背景,而是沉默的见证者。诗人追问太阳何以炽热,大地何以孕育生灵,月色何以空灵,本质上,都是在叩问我们自身:人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
海涅笔下的自然向来富有灵性,花儿懂得倾听,月光能够低语,星辰照见人心底的孤独。《自己》也是这般写法。天地越是丰饶宏大,个体的“自己”就越显渺小;万物的生命循环越是完整,心中的疑问也就愈发清晰。牛羊漫野、五谷飘香的画面告诉我们,人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我们本就生长于土地、时序与生生不息的生命长河之中。
笔墨向内一转,便踏入人性的腹地。诗人不再只仰望天地,转而直面内心的拷问:人性之中,善与恶并存,创造与毁灭共生,包容与偏执常常同在。“自己”,在这里发生第一层分裂。
海涅写人性,从不做非黑即白的简单定论。他写爱情的美好,也不回避伤痛。歌颂理想的光亮,也深知现实的凛冽。《自己》亦是如此,它没有把人塑成纯粹光明,也不归于全然黑暗。理智与感性交织,肉体与精神相伴,欢愉和孤独总是共存。真实的自我,不像一尊静止雕像,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时而澄澈,时而浑浊。时而奔腾向前,时而迂回徘徊。
诗里反复写道,是自己,又不是自己。这正是自我认知最真实的状态。当我们向内审视,才会发觉“我”从来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标签,而是无数选择、欲望、恐惧、记忆与希望交织而成的集合。
时间,是这首诗藏在字里行间的一条暗线。诗人不断回望昨日的自己,审视当下的自己,眺望明天的自己。人不是一朝一夕定型的,每一段经历,都在持续重塑我们。
海涅的抒情总带着回望的怅然:理想曾被光芒点亮,又遭现实折损;心中满怀期盼,却难免留下伤痕。《自己》整体基调更为明朗,却依旧承载着时间的厚重。昨日的我是否安好,今日能否有所长进,明日我还能不能守住本心。这些问题,并不强求立刻得到回答,只是引人静静思索:生命不是静态的“我本如此”,而是动态的,一直在成为的过程。
诗中还有一层锋利思考:人总想寻觅另一个同频的自己,可从古至今,又总有人把不同的人视作异己。这一笔,将个体的自我追问,上升到人类共通的困境。
海涅擅长在温柔的抒情里,陡然落下冷峻的审视,提醒世人:很多看似崇高的情感之下,往往藏着偏见、排斥与自我欺骗。这首《自己》也触碰到这层真相。人渴望被理解,却常常以理解为名,去否定、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自我意识越是强烈,越容易把异见者当成威胁;而越是排斥他者,自我的世界就愈发狭隘。诗人还写到繁衍的自己、异性的自己,乃至AI时代的自己,把这份追问延伸到当下:当生命、情感、智能都可以被重新塑造,那“自己”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全诗最有力量的意象,是拿犁铧耕耘理想,以烈火淬炼心性。一土一火,一柔一刚,写尽自我重塑的艰难与光亮。犁铧破土,必然伴随撕裂的痛楚;人想要蜕变,也要敢于剖开旧的自我。烈火淬炼,方能锻铁成钢;人经受磨难,才能沉淀出坚韧的品格。这里的自我,不再是被动被命运裹挟,而是主动、艰难地锻造自我。
海涅晚期诗作,常常将个人的苦难,升华为对普遍生命的追问。《自己》也有这份气质。它没有沉溺于自怜,也不夸耀自我,而是将“我”置于创造、毁灭、繁衍、技术、孤独与希望之间。所谓重构自我,不是戴上一副新的伪装,而是在内心的冲突之中,重新辨认生命前行的方向。
诗篇收尾,由持续的叩问转为一声恳切的召唤:活一回自己吧,要做最好的自己。以海涅的敏感来看,这样的结尾并不空洞轻飘。在此之前,诗人已经走过怀疑、撕裂、层层自省。海涅的诗歌常在结尾留下一丝怅然反转,抒情不等于廉价安慰。而《自己》选择了更为温暖昂扬的收束。它没有回避苦难,也掩盖人性矛盾,在看清“自己最懂自己,可自己也读不懂自己”之后,依旧笃定生命可以向着更好的模样生长。
总的来说,白先生这首《自己》是一首以自己漫长经历、观察、审视、体验,理性而智慧对于人类、个人、人生、人性和社会变迁、世象变化,以形象叙事富有哲思的抒情长诗。它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一套严谨的答案,而是一层层铺开自我的多重面貌:在宇宙之中的自己,扎根自然的自己,流转于时间里的自己,在人与人关系之中的自己,裹挟欲望、历经痛苦、坚持创造的自己,还有身处技术时代的自己。所有这些,汇聚成一个始终生长、不曾定型的生命。
说它带着海涅式的影子,是因为它保有浪漫主义对自然与心灵的敏锐感知,同时不回避人性的矛盾、孤独与自我欺骗。读完这首诗,我们会懂得,“活成自己”从来不是一句简单口号,而是一场漫长的内心风暴。风暴过后,诗人依然郑重地告诉我们:活一回自己,做最好的自己。这份乐观,不是天真的空想,而是历经自我叩问之后,对生命由衷的肯定。
(哈尔滨·老久
2026年重阳节前拙笔)